「跳、跳、跳……」
沉悶的腳步聲伴隨著僵硬的關節摩擦聲,在傍晚的暮色中由遠及近。
義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道袍、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的道士,正手搖著叮噹作響的攝魂鈴,身後跟著十幾具麵無表情、一蹦一跳的行屍,緩緩走了進來。
四目道長?
周長青心中微微一動。
他入住義莊一年多,這位九叔的師弟隻來過一次,上次也是這般帶著行屍,說是要送貨出遠門。
「四目師叔好!」
周長青反應最快,率先走上前拱手行禮。
秋生和文才也連忙跟上,齊聲問好,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恭敬。
「哎喲,三位可愛的師侄,師叔可算見到你們了,想死你們啦!」
四目道長一見三人,眼睛瞬間亮了,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收起攝魂鈴,搓著手就湊了上來,抬手就要去捏三人的臉頰。
「來,讓師叔好好摸摸!」
唰!
周長青、秋生、文才三人像是提前演練過一般,齊齊向後退了一步,動作整齊劃一。
三人眼神警惕地盯著四目道長的手,像是在防備什麼洪水猛獸。
這位四目師叔有個出了名的奇葩習慣。
尤其喜歡捏晚輩的臉,捏著還不算,嘴裡還得唸叨著「愛死你了」。
這毛病上次來就發作過,三人早已吃過虧,此番自然早有防備。
四目道長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三人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氣笑了:「你們這三個兔崽子,怎麼就體會不到師叔對你們這份深沉的愛呢?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嗬嗬,師弟,先別急著『愛』他們。」九叔從堂屋裡走出來,語氣帶著幾分笑意,吩咐道,「你先把這些『貨』交給文才,讓他帶去停屍房安置好。」
說著,他走到祖師爺畫像前,神情鄭重起來。
「我今日要鄭重說明一件事,我已經正式收周長青為我的入室弟子,不再是之前的記名弟子了。」
「哦?是嗎?」四目道長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轉向周長青,臉上露出長輩的威嚴,清了清嗓子,開始擺起架子說教,「小子,既然正式拜入師兄門下,往後可要好好努力修煉,切莫辜負你師傅對你的期望。」
說著,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朝著周長青的臉頰伸去,顯然是冇放棄捏臉的念頭。
「請師叔放心,弟子定當勤加修煉,不負師傅的重望。」
周長青語氣恭敬,腳步卻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巧妙地拉開了與四目道長的距離,恰好避開了那隻「魔爪」。
「嘿你這小子,倒是機靈!」
四目道長的手落了空,忍不住搓了搓手,一副手癢難耐的模樣,眼神裡滿是不甘。
「嗬嗬,師弟,你就別為難長青了。」九叔笑著打圓場,「他是海外歸國的知識分子,對你這一套可不吃。」
「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快坐下休息片刻。我已經吩咐文才和秋生去做晚飯了,想來很快就能開飯。」
「……」
四目道長瞬間語塞,嘴角抽了抽。
上次來的時候,九叔就已經在他麵前炫耀過一次,說自己收了個海歸知識分子當弟子,冇想到這次又來!
看樣子,他每來一次義莊,都要被師兄這麼刺激一次,真是夠了!
「好吧。」
四目道長無奈地搖搖頭,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
「師弟,先喝杯茶潤潤喉。」九叔親手給他倒了杯溫熱的茶水,關切地問道,「對了,家樂那孩子怎麼樣了?最近可有長進?」
「長進?別提了!」一說到自己的弟子,四目道長就忍不住嘆氣,眉頭皺了起來,「那小兔崽子跟個野猴子似的,整天漫山遍野地跑,精力旺盛得冇處使,哪有半點心思修煉!」
他說著,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正在一旁恭敬奉茶的周長青,心裡暗自腹誹。
好操蛋啊!
自己怎麼就收不到這麼一個又懂事又有文化的海外知識分子當弟子呢?
「這樣可不行。」九叔麵色一沉,語氣嚴肅起來,「師弟,你可不能任由他這麼瘋玩下去,得多督促他修煉。」
「咱們是茅山弟子,生來就該以降妖除魔為己任。若是冇有一身過硬的本領,將來遇到危險,手足無措,那可就麻煩了。」
「放心吧師兄,我心裡有數。」四目道長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可家樂那小兔崽子,在修道上實在冇什麼天賦。跟著我這麼多年,修為還是原地踏步,一點長進都冇有。」
周長青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嘀咕,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九叔這一輩收的弟子,質量似乎普遍不高。
家樂、文才、秋生,一個個都是修道困難戶,難怪九叔當初看到自己「天生道體」的資質,會那麼上心。
「算了,不提那個臭小子了,免得影響心情。」四目道長擺了擺手,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周長青身上,好奇地問道,「師兄,既然你這麼看重周長青,想必他的慧根很不錯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果然又繞回了周長青身上。
九叔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語氣風輕雲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長青啊,天賦也就還行吧。」
「算不上頂尖,隻是個天生道體而已。」
「照他這個進度,大概需要個一年半載,應該就能達到道長境界了。」
噗——
四目道長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水,瞬間噴了出來,濺得身前的桌子上到處都是。
他瞪大了眼睛,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瞪口呆地盯著周長青,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天生道體?
一年半載就能步入道長境界?
還是個海歸知識分子?
這叫「還行」?
四目道長心裡翻江倒海,差點冇跳起來。
師兄,你要是不裝逼,我們還能做師兄弟!
「恭、恭喜師兄!喜得如此天賦異稟的真傳弟子!」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羨慕嫉妒恨,眼神灼灼地盯著周長青,那模樣,恨不得直接把人擄回自己的道觀去。
這哪裡是聊天,分明是赤果果的炫耀!
周長青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心裡哭笑不得。
自家師傅哪裡是真的關心家樂,分明是借著聊家樂的由頭,在四目師叔麵前炫耀他這個弟子罷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時間裡,九叔拉著四目道長,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周長青的「光輝事跡」。
什麼一日突破修道門檻,什麼天生符道天才,入門冇多久就能瞬發符籙,把周長青誇得天花亂墜。
四目道長聽得眼皮直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向周長青的眼神越發覆雜。
周長青實在聽不下去了,再聽下去,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他悄悄退後一步,對著九叔和四目道長拱了拱手,轉身哭笑不得地走進了廚房,幫忙打理晚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