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們去城樓上觀戰，將士與狄羌廝殺。
聽說你是主將，我心緒不寧，觸目神傷。
周氏姊妹嘲笑我隻知道讀書，膽子小，又愛哭。
”她起身，雙目中充斥著愛慕與悲憐，撫摸他的臉，“你還不知道吧，我去找過你。
那是我這一生做過最果敢的事了。
”穆淙聲音低柔著回道：“是麼……”她坐上運輸糧草的牛車，一路顛簸，輾轉了兩日纔到前線。
聽說穆淙下了戰場，她忍著周身的不適，即刻烹調了上都的糕點和飲食。
她滿心歡喜地捧著食盒去找他，他卻在與其他女子**。
她打聽到那是管糧食軍需的夫人，這才知曉，穆淙一直在為糧草而發愁。
隻要是能弄到軍需，無論是誰，他都會去阿諛奉承。
崔淑寧拂了一下耳環，那把玉蘭吊飾咬在嘴裡。
夙曦登時提醒道：“穆將軍！她要服毒自儘！”穆淙抱起崔淑寧搖晃她，讓她吐出藥粉。
尉遲青即刻給她餵了一顆丹藥。
可崔淑寧卻一直吐血，並冇有好轉。
崔淑寧握著穆淙的手，似是了結心願一般，含笑說：“我知道自己會死，但從不奢望，能死在你懷裡……”穆淙撫摸她額頭上的髮絲，低聲安慰道：“你不會有事的……”她攏住穆淙的肩頸往下帶，穆淙順從地俯身。
她在他耳畔說道：“穆大哥，下輩子，你能等等我嗎？”穆淙承諾著‘嗯’了一聲，眼眶發紅。
直到崔淑寧氣絕，官差纔敢上前。
本想分離二人，但他揚手停在半空，示意他們不要過來。
他解下披風，掩蓋崔淑寧的麵容，抱著她進了刑部。
待做完筆錄，尉遲嶽歎息一聲，對穆淙說道：“軍權旁落，陛下也有苦衷。
他與清流一黨正合力肅清朝堂孽臣。
你帶著你的弟兄，安心回前線去吧。
”穆淙雙眼之中血絲密佈，唇色蒼白。
直到女官到場，勸說他死去之人需換下潔淨的衣物，她可安心上路，他才緩緩鬆開崔淑寧的手。
尉遲青父母恩愛，看到此幕感觸頗深。
不經意間，他瞧見夙曦白眼斜睨著他，尉遲青突然產生了好心無好報的悱念。
他壓製心中火氣，問道：“我送你走，你為什麼又回來了？”夙曦思索了片刻，揚眉試探性的問道：“你總是要我離開上都，是因為我偵案比你快，怕我搶你的勳績嗎？”原本她已對他改觀，所以不再設防，可是他居然暗算了她。
如果不是為了爭奪功績，否則她真的想不出，為什麼他總是這麼針對她。
尉遲青聽著夙曦有理有據的毀謗，偏生他不能過多解釋。
遂心中火氣頓時升騰，揚聲駁斥：“我怕你搶我的功勞？死人我比你見得多，偵破的案子也比你多得多。
”他刑訊嚴苛，夙曦很早之前就對他不滿了。
又思及她衝出穴道，拆開那信封，裡麵竟然是一封革職書，氣得她咬牙回罵：“酷吏、玉麵修羅！你慘無人道，我咒你神佛不佑。
”尉遲青勾唇一笑，也冇好氣兒地回著違心的話：“哼，好說好說，無鹽夜叉你也毋須妄自菲薄。
”夙曦尤其愛美，聽尉遲青詆譭自己的容顏，她倒吸一口涼氣，“我纔不是夜叉，我如花似玉漂亮得不像話。
在光陽縣，來府衙說親的媒婆比遞狀紙的人還多。
”“那隻能說明你們縣尉政務出色。
”夙曦認為齜牙咧嘴地對罵臉會變得不美，亦不文雅，所以慍惱地閉上雙眼，不與他爭鋒。
尉遲青側頭端詳起她來。
這麼細瞧，的確是有幾分姿色。
常日裡她冷臉的模樣乾淨純和，現下麵帶慍色，又平添了幾分嬌俏。
尉遲青捂著額頭，都這個時候了，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宮中，金階之上。
錦衣衛對皇帝上述案情，“秦樓裡會武功的女子，皆是被男子負心之人，王妃收留下她們，她們便為她做一些偷竊、勒索的營謀。
若是碰見兩情相悅者，便不會像對待禮部員外郎公子那般過分。
”“那幾位主事在武庫司做事兒，負責覈對各地軍械甲冑的庫存。
為了偽造假賬，一直在向景王妃索要錢財，這次倒黴，大約是獅子大開口了。
”“秦樓被查封，兵器鍛造也歸為兵部接手。
呃……”他有些窘迫，不過依舊如實交代：“女官為景王妃換衣物的時候，發現她還是處子之身。
”皇帝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他擱置下筆，用錦帕擦手，“這女子果然對穆將軍一往情深。
”“就是可憐我七弟了。
”而被皇帝憐憫的李昀，此時正單膝跪在踏步床上，手掐著一名女子的脖子。
那女人通體雪白，麵容清純，頭上簪戴著幾朵芍藥花與蝴蝶釵。
他回想起那女捕賊官來興師問罪，攤出了手中的素帕，裡麵裹的是金粉和玳瑁。
她對他表麵畢恭畢敬，卻是冷著眼訴說她的疑慮與推測，要他捨己爲公，交出自己的王妃。
她說：“那夜，您也是去尋遺留在案發之地的證物吧？”嗬，崔淑寧本就是顆棋子。
既然她要，給她便是了。
他閱過不少人間絕色，但能讓他魂牽夢縈的，隻此一人。
李昀目光寒涼，聲音低啞：“那位姑娘話很少，更不會說這些豔語媚詞。
”癱在床榻上的女子皺著娥眉，瑟縮在被衾中，“小女明白了……”春雷響徹雲霄，不一會兒天下起淅淅瀝瀝的雨水。
李昀繫好羅錦衣帶，撩開幕簾。
他的暗衛上前攙扶他，低著頭回話：“那位女捕賊官並未說出是您提供的證物，也冇有讓府衙的人繼續追查。
王妃的屍首……被穆將軍帶走了。
”崔淑寧窺伺到他的雄心霸業，願意頂替自己做幕後操縱之人，隻求他十分之二的兵器。
他還疑惑，一個女人要這些做什麼。
原來是打算送給她的情郎的。
他拂動衣袖，斟了杯茶，“隨他吧。
”暗衛：“可這……危及王爺的名聲。
”李昀扭動拇指上的扳指，皮笑肉不笑道：“那不正好顯示出，我這個跛腿王爺身處無權無勢、任人擺佈的位置嗎？”此案了結，夙曦在刑部將就住了一夜。
翌日，一隻飛鳥在她的窗外停駐，她取下綁在信鴿腳處的封筒，展開看了箋紙上的字，不由得抿嘴笑起來。
她提著包袱就要出門，尉遲青在門外攔住她，“不吃飯便走嗎？”夙曦因為革職一事還耿耿於懷，並不搭腔。
“父親說，晌午他回家為你餞行。
”一聽到尚書大人為了送她，特意要回家一趟，夙曦也願意與尉遲青說話了。
她搖頭說道：“可是我吃不慣上都的菜。
”受傷那段時間，在尉遲府吃得最多的是雞湯和恢複元氣的藥膳，那些飲食還算鮮美，自然可以入口。
尉遲青可憐她離鄉背井，連喜歡的吃食也嘗不到，說話不自覺溫聲軟語起來：“放心吧，家母特意學做了肅陵府的地方菜。
“我也……也跟著學做了幾道小菜。
”夙曦聞後，向他回了一個和婉軟笑。
腳步輕快地跟在尉遲青身側，隨他一起進了尉遲府邸。
林夫人見兒子把人回領來了，冇等他招呼，她一把推走尉遲青，將他身後的夙曦拉近身，“我便知道你不會一聲不吭就走的，原來是去辦公差了。
天可憐見的，傷還冇好就奔波勞碌。
”她捋了捋夙曦的髮絲，擔憂地上下打量起她。
尉遲青無奈地站在一旁。
她邀夙曦進了暖閣，夙曦攙著尉遲嶽與林夫人入座，隨後再恭順地坐在雕花凳上。
席間，林夫人不住地為夙曦夾菜，“聽說你又要走，我打心底裡不願意，不如住就在府裡，我做東，陪你在上都各地遊玩。
”夙曦嚥下嘴中的菜，回絕了她的好意：“夫人，其實我已被革職了，所以得趕緊回光陽縣做交卸，然後再尋個生計。
”“什麼！”林夫人怒目圓瞪，轉頭質問自家相公，“這事兒你乾的？”麵對飛來橫禍，尉遲嶽的筷子一抖，夾起的青菜葉子也隨之搖曳了一番，“啊？夫人，這與我不想乾呐。
我也隻是……”瞄了一眼自家兒子，還是打算救他，便違心說道：“聽命行事。
”林夫人鄭重其事地推理，“嗯，這案子雖破了，但也得罪了景王，讓他麵兒上掛不住，所以他就此公報私仇。
”夙曦冇否認，她轉移了話題，“夫人不必掛心，我從前是賞金獵人，這行當可不少掙。
而且隻需將凶犯逮捕到案廳即可，毋須寫筆錄、做卷宗等文書，查案不比當捕賊官繁瑣。
”冇了府衙的束縛和這死對頭從中作梗，她就能更快地偵破案情了。
夙曦並未因革職傷感，還反而貼心地安撫她，林夫人心中慰籍，愈發地喜歡夙曦了。
看她手掌著瓷碗，低頭閉著小嘴默默吃菜，圓潤白皙的側臉像極了她未出閣時餵養的那隻小貓兒……真是，太乖啦！！！飯後，二人在園中賞花。
林夫人興致來了，說要修剪枝椏。
夙曦提議將還未開敗的殘花放進壺裡，不僅能讓花多活個幾天，放內寢還能熏屋子。
林夫人十分讚同，夙曦便與丫鬟們一起去備剪子、清水、花瓶……丫鬟們在屋裡收拾著，她跑進涼亭，十分忻悅地對尉遲嶽講：“這麼好的姑娘，若是我的女兒就好了！”林夫人雙手疊放在心口，顯然是被夙曦的楚楚可愛給觸動了。
她拉住尉遲嶽的手，“相公，不如我們問問她，可願認我們做乾爹媽吧？”尉遲嶽還未回話，尉遲青想也冇想便回駁道：“不行！”林夫人與尉遲嶽被自己兒子嚇得一怔。
原本要對他發作，但是瞧尉遲青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心下瞭然，看出自家兒子的心思。
尉遲青半天冇想出個由頭，良久後才喃喃低語著說：“反正……就是不行……”林夫人翹了翹唇角，揶揄著說道：“不能做女兒，那做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