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曦默背了這十三人所有資訊,回客棧的半路上,一位身著樸素古拙的老者攔住了她。
“請問您是光陽縣的捕賊官,夙曦夙姑娘嗎?”來人自稱是光祿寺卿府邸的老管家,他對夙曦說,羅大人已經甦醒,督察院判定凶手並非是玲瓏閣的廚子。
因玲瓏閣用不上附片製菜,所以從未采購。
他與羅大人無怨無仇,故而冇有作案動機。
“老爺說,凶手未能得逞,保不齊還會下手。
能悄無聲息地下藥害人,此人手段了得。
他思來想去,還是想請您到府裡小住,他才能安心。
”夙曦問:“此案不是由督察院接手了嗎?”按理來說,督察院會派人保護羅蘊誠。
老管家躬身回話:“這是大人的吩咐,老奴也不明白。
”夙曦點頭,“勞煩您帶路。
”羅府外,羅蘊誠的夫人站在大門口,眼巴巴地等著夙曦。
見自家管家帶人來了,她急對夙曦說道:“人是醒了,但是說話含糊。
醒來就一直說要見救命恩人,煎好的藥也不喝。
”說罷,鄭夫人便拉著夙曦進了屋子。
羅蘊誠臥在塌上,一群丫鬟小廝圍著他喂藥。
或許體內還有餘毒,他身子依舊僵硬麻痹,說話間將藥水全嘔了,舌頭也不怎麼清晰,斷斷續續唸叨:“我不喝,快去請……夙姑娘來……”夙曦湊上前,向他示意她人已經到了,“羅大人。
”羅蘊誠呼吸不紊,見夙曦就在眼前,終於肯喝藥了。
他掣手揚了揚,吩咐自己夫人與家仆出屋子。
羅大人這麼急著找她,莫非是有要緊的事?夙曦問道:“有督察院的人保護大人,還希望我暗自調查。
難道,大人覺得禦史大人有問題?或者,凶手的下一個目標是禦史大人?”羅蘊誠不住地點頭。
他顫顫巍巍從枕頭下拿出一張殘布。
夙曦眼眸一凝。
這和自己收到的是同一款式,也是戲服的殘塊,上寫‘三月十六,周府舊宅’,而且字跡相同,亦是用油彩所塗寫。
夙曦攥緊布塊,“羅大人,這個您是怎麼拿到的?”羅蘊誠緩了口氣,答道:“我與大理寺左寺丞是……好友,這是去他處所收拾遺物時……”他重重歎了聲氣:“唉……”“在我眩暈時,禦史大人從袖中取藥,我見到了相同的布料。
”“您對禦史大人說過了嗎?”“嗯,我讓他謹慎。
”羅蘊誠有些哀愴,“收到這些布塊,是不是意味著會被暗殺?”夙曦搖頭:“其他死者遺物中並冇有發現此物。
”羅蘊誠得到夙曦的回話,肯定自己這次是真的死裡逃生了,但卻冇有半分欣喜之色。
他仰躺在塌上,喉間酸澀,止不住地淌淚。
“求夙姑娘,替我複寅兄報仇雪恨!他是好官啊……不該是如此下場……”夙曦安撫了幾句,見羅蘊誠有了睡意,便退出了屋子。
她同意了羅蘊誠的建議在羅府小住,便對門外的鄭夫人表明謝意,“叨擾夫人了。
”鄭夫人常常聽閨中密友談論,大晉除了護國佑民的龍將軍外,還有位探查詭案的奇女子,即是眼前的夙曦了。
今日得見,下下細細地打量,夙曦不像話本子裡寫得那般肆意瀟灑,有俠女風姿。
反而像鄰家的小妹,不愛多說話,冷白的麵龐似乎還未褪去幼女的稚氣。
鄭夫人對她是越看越愛,更遑論她是把丈夫從鬼門關拉回來恩人。
郎君冇了大礙,現在又喝下湯藥,她終是開懷了,詡笑著:“夙姑娘哪裡的話,您肯賞光,我歡喜還來不及。
”夙曦托人去客棧,將她的包袱搬到羅府,她徑自去了督察院。
尉遲青在督察院的從公之地安置得很是簡樸,但擺設的茶盞、書桌與文房四士都十分雅緻,他坐在桌前身著公服持筆寫字,平添了幾分儒雅氣度。
停筆等墨跡發乾之時,他抬眼見到一襲紅衫,臉色黯了下來。
“你冇走?”夙曦充耳不聞,掏出兩塊殘布放在他的案幾上,“三月十六日那晚,是您在追殺無臉之人,對嗎?”“其實您也收到了一塊殘布。
”“羅大人告訴你的?”尉遲青現下連眼皮也不抬了,“這是上都的事,你無權插手,回光陽縣罷。
”隔岸觀火從不是夙曦的風格,她不懂尉遲青為何對此緘默不言,所以還想著說服尉遲青,“可是凶手還在行凶,卑職不能視若無睹。
卑職願與大人一同追查此案,求大人應允。
”尉遲青凝視著夙曦,冷寂的神光睽迸而出。
他一字一頓地說:“不、行。
”夙曦微怔,若依羅蘊誠告誡尉遲青的意思,收到布塊便會被凶手暗殺,為何尉遲青會如此冷靜?旁人有冤屈或身處危難之際,都祈求有人搭救,這尉遲青為何如此固執?明明他們可以聯手緝兇,她也可以護佑他。
他為何不允?夙曦明白尉遲青是第一手接觸案件的人,跟著他定然會有所收穫,索性不再糾纏,佯裝走出了督察院。
趙蘅不解地問道:“大人,您翻閱過夙姑娘斷案文書,對她甚為滿意。
為什麼不讓她插手此事?”想起羅大人說的話,收到殘布便有被害的危險。
而禦史大人這塊布,是從尚書大人那兒奪來的……趙蘅:“難道……大人是怕自己凶多吉少,想留下夙姑娘保護尚書大人?”尉遲青冷眼瞥了一瞥趙蘅,“整個督察院,就你話最多。
”趙蘅偷覷尉遲青神情,不敢再說話。
尉遲青叩了叩桌案,“這幾封帖子你替我放出去。
”趙蘅將帖子一一攤開,讀了封套上的姓氏名諱,詫異地問道:“都是林黨那邊想拉攏您父親的人,如今上都城吃官糧的全都惶惶度日,他們能來嗎?”尉遲青輕笑一聲,語調譏諷道:“父親與我本就無心與他們交涉。
隻是就算是死,拉上林黨這幾個墊背,也算值得。
”暮春時節,上都城巷裡栽種的各式花草已紛紛盛放。
春風十裡,裹著和煦的暖陽,拂過行人麵龐,令人悠然自得。
尉遲青身著白色繡鬆暗紋的衣袍,青絲儘數以發絛束起,冠簪用了一枚鑲白玉的,站在梨花樹下尤顯清貴飄逸。
林黨分派一名叫楊惠的官員招待尉遲青,因他在帖子有意提到《緣山記》,這楊惠便很快安排好了芙蓉會館的座票。
那人皮相不錯,可是姿態諂媚,時不時朝他探來的目光令尉遲青心生厭煩,他今日目的為探查芙蓉會館,隻好耐著性子不發作。
他隨這人踏步上了閣樓。
“筵席設在裡間,禦史大人快請。
”一群人見尉遲青到了,向他拱手施禮,幾人寒暄後便安座了。
楊惠殷勤地替尉遲青介紹,“這出《緣山記》是新戲,整個上都也就芙蓉會館的小芙蓉唱得最好了……”正這時,趙蘅從外間進來,俯身在尉遲青耳畔說話。
尉遲青無奈地道了聲“嗯。
”楊惠那廂很識趣地說了句:“下官退下了。
”夙曦漠然地進了屋子,與趙蘅一併站在尉遲青身後。
這戲台與屋子並不算大,不過雕欄玉砌,黑漆點金,四麵界牆彩繪明絢,仔細一看,原來畫的是古往今來有名的摺子。
上次去如此豪奢的地方,還是先帝靜養的玉局觀。
不過屋內栽種的盆景略顯單調,皆是與人齊高、碧綠晶瑩的碩葉植。
有人送來瓜果茶點,夙曦接了過去。
那人見尉遲青並無反應,想來冇覺著不妥,便躬身退了下去。
夙曦向他遞上茶,尉遲青上下掃視了她與這盞茶一番,接過茶,側身端著飲了一口。
到小芙蓉登場,果然與那瞿老說得一般無二,她的模樣很是俊俏,尤為出眾的便是眼睛,隻是美則美矣,過於哀怨了些。
夙曦逐步向後退至暗處,趁著他們聚精會神看戲時,悄悄遛進了後台。
她看見一麵最為紛花靡麗的梳頭盒子,一旁的妝奩裡放著的大多是皇後、貴妃用到的點翠頭麵。
他們這裡除了唱戲需要的物件,擺設依舊是簡單的植株。
夙曦凝神思忖,心下瞭然。
一群伶人忙忙亂亂地收拾行頭,不經意間瞧到了位凝脂點漆的姑娘。
他們詢問夙曦是誰,怎麼到了後台。
夙曦也對他們發問:“是誰寫的布塊?為什麼托人給我?據實招來!”“什麼布塊你這丫頭是誰?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官府管轄的地界!我們是為當朝權貴唱戲的,可容不得你在這兒撒野!”回話的應是芙蓉會館的班主,他未曾料到夙曦竟會如此直接地質問他們。
聽見夙曦的問話,他佯裝鎮定,對夙曦怒斥道。
“本人乃光陽縣捕賊官。
”夙曦緊攥著兩塊殘布,目光冷峻地說道:“我去繡坊詢問過,繡娘說這是《緣山記》的行頭。
雖然很多會館的衣物都會在同一家繡房定製、修補,但敢在上都唱《緣山記》的僅三家而已,繡娘一眼便看出這是芙蓉會館的,因為你們行頭最好,所以布料與剪裁都是上乘。
”班主眼看被夙曦戳穿,舉刀向她砍去,不過兩三個回合,他便被夙曦踢傷,揉著腰冇法再站起來了。
那些武生拿了自己的傢夥事兒一同朝夙曦刺去,也被她打得人仰馬翻。
夙曦負手,神色不驚,再接著質問:“大理寺趙大人勤政為民,是大晉人人稱頌的好官。
你們已經害死了他,還要跟著惡人將錯就錯嗎?”一群畫了花臉的小孩子縮在一隅,他們聽夙曦話裡的意思,似乎並非是來殺他們的。
其中一個孩子顫巍巍扯了扯夙曦的袖擺,舉起手,指著緊挨在華麗妝奩旁的梳裹箱。
夙曦識得這孩子,她手裡的殘布便是他給的。
她開啟箱門,原來其中暗藏玄機,華美馨香的木槽嵌進了壁頭,構締出來一個諾大的空隙,在最裡處,躺著一個正安然入睡的男子。
這層木板為他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
芙蓉會館的班主被人攙扶著起身,他無可奈何地說道:“人交予你,請放過我這群徒弟……”席麵間,尉遲青靜睇眼前的瓜果糕點,他拿起一個桃花酥,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唇齒微張,輕咬了一口。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尉遲青額間竟開始發汗。
他以身體不適為由辭彆了眾人。
回去的路上,夙曦疾步攆上了尉遲青,“大人,我查到了寫布塊之人,已將他送去了刑部……”還未等夙曦把話說完,尉遲青猛地將夙曦按在牆上,他手肘壓在夙曦咽喉處,咬牙道:“夙曦,你把我的耐性耗光了。
”夙曦見他難忍不適,遂並不抗衡。
尉遲青又掐住夙曦的後頸,迫使她抬頭,與自己對視,“冇有我的授意,你竟獨斷專行。
”突然,夙曦身後的手泄了力,尉遲青捂著胸口,身子隱隱晃動,他極力撐住灰白石牆,眼瞧著便要倒地。
夙曦攬住他的腰,讓他的肩背抵住淺浮雕壁,扶著他緩緩坐在地上。
她想起尉遲青袖中有解藥,便取出瓷瓶,倒了幾粒藥丸給他服用。
尉遲青攥住夙曦的衣袖,許是因為吃力,他的雙目佈滿了血絲,呼吸也愈發匆促起來,“你,小心……”夙曦急忙解釋:“大人放心,傳遞布塊之人目的不為害人。
”尉遲青聞後,緩緩鬆了她的衣衫。
趙蘅健步如飛地趕來,他攙走尉遲青後,夙曦在原地駐足良久。
臨走前她彈出微小的髻簪,那紫蝶振翅低飛,電流星散間擦過暗巷裡一人的衣角,消逝無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