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含著眼淚跟老秦說道:“嗯,我......我今天把他給賣了。”
說著邊把視線看向了土坡另一處的拐角處:
“買牛的叔叔付了錢,想把牛牽走,可......它到了這個地方死活也不動換了,所以我才.....”
老秦順著少年的視線一看,這纔看到土坡拐角處的石頭上坐了一個人,正在喘著氣,那人此時也搭了話:
“可不,累死我了,到這是怎麼拽都不走了,也不知道犯了什麼牛脾氣!”
老秦可是警察,聽到這眉頭就是一皺。
一頭牛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絕對是個大財產了,誰家會把賣牛的事,交給一個孩子來辦?
老秦看著那少年:“你家大人呢?買牛這麼大的事,你一個孩子能辦明白嗎?”
可冇想到,老秦這一問,那孩子眼睛裡一下就含上了眼淚,聲音也顯出了哽咽:
“我爹他......我爹他腦子有點不好使,總是容易走丟......這次又......又丟了,已經丟了七天了”雖然那少年極力在忍著,可眼淚已經順著眼角流到了鼻梁上:
“村裡人已經幫我找了好幾天了,可......一直冇找到......”
為了掩飾淚水,少年彆過了頭,看向那老黃牛:“賣它,就是為了找我爹.....”
少年斷斷續續把自己父親的情況講完,憋得嗓子都有些啞了。
老秦也順著孩子目光看向了即將被賣掉的老黃牛,可這一看,心中就是一動。
因為老秦發現,那老黃牛此時也流下了眼淚。
邊流淚還邊轉頭看向河岸,低聲的呼呼叫著,像是叫,也像是哭......
看到老黃牛這樣的怪異舉動,再結合少年說起的情況,老秦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目光盯向那少年:“你說這老牛每次咬斷韁繩都會跑到這來是吧?”
那孩子被老秦問的一愣。
但老秦看少年的眼神已經明白了,也不等那孩子回答,轉身就跳進了河水裡。
那小河並不深,剛齊膝蓋。
但應該是前幾天發過大水,衝擊的河岸很陡立,水麵離著河岸也有些高。
老秦沿著老牛站立的地方一點點檢視,果然發現一處河岸的裂縫下形成了一個蝕洞。
而那蝕洞之中,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屍體。
應該是死了六七天了,已經被河水泡的腫脹了起來。
估計是前幾天發水,把人衝到這蝕洞中,現在水位退了,才顯露出來。
老秦緩緩地站起了身,目光投向岸邊的少年:“孩子,你爹走丟時,是不是穿的白襯衣,灰綠色的褲子......”
那少年聽老秦這麼一說,眼睛一下睜得老大。
隨即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他冇回答老秦的話,嘴一撇,大叫了一聲“爹!!!”就要往河裡跳。
老秦伸手又把那少年推了回去,自己也順勢上了岸。
他實在是不想讓孩子看見他爹現在的樣子。
可那孩子跟瘋了一樣,撕心裂肺的叫著“爹”還要往河裡衝。
老秦一邊把掙紮的孩子攬在懷裡,一邊給當地派出所打了電話。
半個小時之後,縣裡的公安同事趕到,做了簡單的現場勘察。
老人確實死於意外溺水,很快就將屍體抬了出來,蓋上了白布。
附近黃泥樓村村裡的村長和幾個長輩也都趕了過來安慰著孩子。
真正見到父親屍體那一刻,那少年反而不再哭了,隻是默默的在父親屍體前跪著……
可所有人都能能看出,他是在父親屍體和村裡人麵前拚命裝著堅強。
因為那孩子眼裡一直含著眼淚,他想努力睜大眼睛,讓眼淚不留下來。
可根本做不到,渾身都在不自覺地抖動,鎖進嘴裡的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老秦知道那孩子,是不想讓人擔心,也不想讓父親擔心......
那買牛的人第一個打破了沉寂:
“那個,冇想到會遇上這種事......那個.......我多給三百塊錢,就當這趟買賣我不掙錢了。”
“來孩子拿著,以後用錢的地方多......”
說著,把三百塊錢塞進了那少年兜裡。
不好意思地跟在場的人點了點頭,牽起老黃牛向公路的方向走。
要說那老黃牛也真是通人性。
看到老人的屍體被尋了出來處理好了,也不再犟了。
看了一眼那少年,默默的被那買牛人牽上了村路。
不過還是幾步一回頭。
眼裡不斷向外流著淚水。
黃泥樓的村長這時也開了口:
“家祥,你也不要太難過了。”
“你爹他能看到你長這麼大、這麼懂事,他......走的也心安......”
見孩子點了點頭。
村長轉頭又看向那被牽走的老黃牛,感歎了一聲:
“你爹和那老牛,這一輩子不容易啊!”
說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雖然不是他親生的,但要記住他的好,像他一樣,做個實在人,以後有啥事,就找我,我......”
那孩子剛開始還在點頭,可聽到這,突然猛地抬起了頭:
“啥?大伯!你說啥?”
“我不是我爹親生的?!”
“那我.......”
那村長似乎是故意要說給少年家鄉聽的:
“家祥啊,你爹他是個退伍軍人,年輕時參加過對越反擊戰,在部隊裡受了傷,冇了一隻胳膊,腦袋也受了傷。”
村長看著男孩父親的屍體長長地歎了口氣:
“所以複原後一直也冇結婚,他雖然反應慢,但人卻是善良又肯乾。”
“養著那頭老黃牛耕著你家那幾畝地,日子過得雖然苦點,可也過得下去......”
村長又看向了那老黃牛:
“十二年前的一天,你爹正拉著那老黃牛在地裡乾活。”
“突然那老黃牛走到地頭時不走了,朝著一處地哞哞的叫,你爹知道那老黃牛是發現了啥,就過去看了一眼。”
“那草棵裡扔著一個孩子,不知道是誰家超生扔掉的!”
村長又拍了拍家祥的肩膀:
“那孩子就是你。”
“你爹他心眼好,收養了你,跟誰都說你是他親生的。”
“但咱村裡人都知道,你爹他編這麼個瞎話,就是怕你受彆人欺負。”
“你小時候身體弱,你爹他把家裡能賣的都給賣了,換了好多營養品給你。”
“咱村裡人那時都說他傻。”
“哎!後來愣是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這不,一轉眼就長這麼高了。”
村長轉向少年:“家祥,你爹他老實了一輩子,就撒了這一個謊。”
“他活著時,咱村裡任誰也冇跟你提過這事。現在他走了,你要堅強一點。”
“做個跟你爹一樣的實誠人!”
那少年聽到村長的話呆了半天冇說話。
好像是想起了與父親的種種回憶......
那些兒時被欺負時父親護在身後的樣子......
那些田間騎在老黃牛上與父親說笑的場景......
父親如老黃牛一般憨厚的笑臉......
“大伯......你說的......是......真......”
不等村長回答,孩子剛纔的堅強倔強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撲在父親身體上“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周圍人哪有不動容的,可此時也不能去勸。
就讓孩子好好哭一場吧。
可這時,遠遠的聽到了“哞”的一聲牛叫。
讓孩子止住哭聲,抬頭向村路上看去。
那老黃牛此時也遠遠的回頭來看。
少年家祥突然像瘋了一樣,跑向了老黃牛的方向。
到了近前,把兜裡賣牛的錢,一把全掏給了那買牛的:
“這牛我不賣了!不賣了!”
說著抱上老黃牛的頭就哭了起來:
“從今天開始,就剩咱倆了!”
“我不賣!就算餓死!我也不會把你賣了!”
“不賣......”
“走!咱拉上爹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