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時間稍稍後退。
黑色鏡子前,光滑的鏡麵映出江眠的身影,他正用紙巾慢慢擦拭指尖殘留的血跡,目光卻久久停留在鏡麵那些暗紅的字跡上,麵露思索之色。
「奇怪,我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身旁的薑柔麵露苦笑,小心翼翼道:「您該不會是想說……這麵鏡子也很像您弄丟的墓碑吧?」
「你在胡說什麼?」
江眠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上去像是到處碰瓷的人嗎?這鏡子哪裡像墓碑了?」
「那您說不對勁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薑柔臉色微僵,悄然嚥了一口唾沫。
江眠沉吟片刻,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這些血字有問題。」
聽到這話,薑柔心裡再次咯噔一下,好在江眠臉上並未顯露異樣,隻是目光仍停在那些扭曲的字跡上,思索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無論是藍色鏡子,還是錄影裡的綠色鏡子,上麵的血字都寫得相當工整,很好辨認,隻有這麵黑色鏡子上的字潦草淩亂,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意識到他所謂的「問題」竟是嫌字跡潦草,薑柔暗暗鬆了口氣,順著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問題……」
江眠斟酌著措辭,「在和藍色鏡子玩遊戲的時候,我也摸過上麵的字,但完全擦不掉,這說明這座鬼屋雖然嚇人水平一般,但在道具方麵還是很下功夫的,沒道理唯獨在這麵黑色鏡子上偷工減料。」
薑柔呆愣片刻。
雖然江眠先生的出發點完全是錯誤的,這地方根本不是什麼鬼屋,但提出的質疑好像意外的合理——為什麼偏偏黑色鏡子的字跡如此不同呢?
可即便隱約意識到不對,她沉思許久,仍理不出頭緒,隻得試探著開口:「那……江眠先生您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還能為什麼?」
江眠盯著鏡麵,斬釘截鐵道,「跟藍色鏡子和綠色鏡子不同,這麵鏡子上的字一定是故意用手寫的方式寫上去的。」
「啊?」薑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江眠用一種「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解釋道:「這座鬼屋既沒有NPC,也沒有任何人向我們發布任務,所以我們可以理解為,它是開放式探索的型別,需要我們自己尋找線索,推進遊戲程式。」
「哦哦……」
薑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雖然瞭解過兩百年前的歷史,但並不知道還有這種型別的鬼屋。
事實上,江眠也不確定是否存在這種型別的鬼屋,他隻是覺得,一家鬼屋要是既沒任務引導,也沒路線指引,連怎麼玩都讓人摸不著頭腦,那還是趁早關門算了。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想要通關這座鬼屋,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扮演偵探,主動尋找並分析線索。
而眼下他們掌握的唯一線索,就隻有那段看起來相當逼真的錄影,以及錄影中那位攝影師在失蹤之前,最後在綠色鏡子上看到的那句話——
「你們之中,有一個已經不是人了。」
還是那句話,雖然這座鬼屋並不嚇人,甚至稱得上無聊,但在各種細節上做的還是相當用心的,既然這座鬼屋連一段錄影都做得如此逼真,那些演員看上去簡直不像演的,那顯然沒必要在這唯一一麵黑色鏡子的字跡上敷衍了事。
所以——
「這麵鏡子上的字跡之所以那麼潦草,顏料又之所以一碰就花,一定是鬼屋有意為之。」
他神色篤定,「這是相當重要但又很容易被忽視的線索,隻有像我這樣敏銳的人才能察覺。」
「江眠先生,這真的不是您擔心賠錢而編出來的藉口嗎……」薑柔遲疑片刻,弱弱地問道。
「咳,雖然有一丁點這方麵的原因……」
江眠摸了摸鼻子,麵不改色,「但我真的覺得這是很重要的線索。」
「可即便這真的是某種線索,它又意味著什麼呢?」薑柔忍不住問。
「這個就不好說了……」
江眠正要搖頭,眼神卻忽然一凝,狐疑地盯住鏡中的映象,「你看到沒有,剛剛鏡子裡的我好像動了一下。」
薑柔神色微變,連忙後退幾步,躲在他身後:「有、有嗎?」
「我也不太確定,可能是錯覺吧……」
沒有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動起來,江眠似乎顯得頗為遺憾,「不過要是真能讓我的映象動起來,我對這座鬼屋的評價倒是能提高不少。」
「是、是嗎……」
薑柔臉色微微發白,訕笑著沒有接話。
鏡湖中的存在疑似具備一定智慧,否則此前也不會專門為江眠先生增加規則,如果它聽到江眠先生剛剛的話……
她不敢多想,用力搖了搖頭,趕忙將這一可怕的猜測拋諸腦後。
「不會的……就算鏡湖真要放開手腳,也不敢太過分,至少不敢在江眠先生的眼皮子底下殺人,所以我絕不能離開他半步……」
她這樣安慰著自己,心情總算平復了不少。
然而就在這時,始終沉寂的黑色鏡麵上,竟悄無聲息地浮出一行血色文字。
「我掌握一切你想要的情報,隻要你付得起代價。」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以及一分鐘的倒計時。
「限時優惠,半折特價,過時不候。」
江眠一直盯著鏡麵,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這兩行字,不由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明所以,可薑柔卻瞬間明白了鏡湖的意圖——為了儘快打發走江眠先生,它竟再次增加了規則,想讓他順利「通關」,趕緊離開這裡。
什麼限時優惠,半折特價,她從來沒聽說過禁區裡還有這種東西,這簡直就不演了好嗎?
想到這裡,薑柔震驚之餘,對江眠的身份更多了幾分好奇,要不是江眠先生看起來脾氣溫和,不像什麼壞人,她幾乎都要懷疑禁區是他開的了……
等等。
薑柔呼吸一滯,一個可怕的猜想猛地冒出腦海——
該不會……禁區真的是江眠先生開的吧?
仔細想想,江眠先生曾不止一次說過,禁區石碑很像他丟失的墓碑,而無論是枉死城還是鏡湖,都對他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畏懼……
不對不對。
她很快又搖了搖頭,江眠先生丟失的墓碑隻有八十八座,而禁區的數量何止上百,並且一直在源源不斷的增加著,數量完全對不上……
「你怎麼了?怎麼突然搖頭晃腦的?」
見這女孩從剛才開始就麵露呆滯,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江眠忍俊不禁,打趣道,「你該不會是想假裝中邪嚇我,報剛才的仇吧?」
「沒有!」
薑柔收回思緒,急忙說道,「我隻是在想……在想鏡子上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個……」
卻見剛剛還同樣困惑的江眠微微一笑:「很顯然,這是新的線索。」
「啊?又是線索?」
薑柔愣了愣,還以為他是在說笑,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會是線索?
「當然,你沒看到這些字嗎?字跡跟綠色鏡子和藍色鏡子上的血字完全一樣,而且擦不掉。」
江眠指了指鏡麵,神色沉靜,顯然並非說笑,而是在認真分析,「還有,這上麵寫的是『我掌握一切你想要的情報』,但你還記得最開始那些血字寫的是什麼嗎?」
薑柔怔了怔,下意識回答道:「此處接受任何交易,隻要你付得起……」
話沒說完,她忽然呼吸一滯,驚悚道,「江眠先生,您的意思是……」
「沒錯。」
江眠點了點頭,「這麵黑色鏡子纔是真正用來換取情報的鏡子,至於最開始那些血字,其實是故意寫上去迷惑我們的,看來鬼屋也意識到這線索太隱晦了,所以才會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們。」
說到這裡,他眉頭一挑,似乎有些不滿,「不過這提醒方式未免也太粗糙太急躁了吧,明明再我給幾分鐘就能想出來的……」
薑柔很清楚,江眠先生仍在以鬼屋的邏輯來解釋整件事,可一時之間,她竟無法否認這就是真相,聲音艱澀道:「誰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你忘了綠色鏡子的提示了嗎?」
江眠轉頭看了她一眼,不等回答便繼續說道,「『你們之中,有一個已經不是人了』——這既然是錄影中的內容,就代表很可能就是上一支隊伍的遭遇。那個非人的存在如果想要害死所有人,就一定要在某件事上動手腳,而它選擇的就是混淆黑色鏡子和綠色鏡子的作用。」
「不過這樣說來的話,當時綠色鏡子上麵的那些字就未必是提示了……」
江眠陷入沉思,「畢竟如果黑色鏡子纔是真正用來換取情報的鏡子,那綠色鏡子就該是用來交易的才對,它沒理由給出那樣的提示,可那也不太像交易……」
薑柔越聽越心驚,雖然過於陰差陽錯,但她已然確定這就是真相,毛骨悚然道:「如果那個非人的存在想用這種方式害死所有人,那就意味著和綠色鏡子交易一定很危險,綠色鏡子不可信!」
「就是這樣。」江眠點頭。
薑柔深吸一口氣:「不行,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大家!」
……
「不要向綠色鏡子要情報!」
「它是騙人的!」
幾分鐘後,薑柔急匆匆地沖入人群,胸脯劇烈起伏,焦急道,「真正可以換取情報的是黑色鏡子,隻有它給出的情報纔是可信的,不論綠色鏡子的真正作用是什麼,都絕對不能相信它!」
聞言,眾人皆是一愣。
短髮女子一把奪過攝影師肩頭的攝影機,對著薑柔仔細比照了片刻,確認她沒有被替換,這才沉聲問道:「你哪來的依據?」
「我們已經從黑色鏡子那裡換到了在鏡湖中活下去的辦法。」
頓了頓,薑柔麵露遲疑,「不過我們手上的『參與獎』實在太少,所以換到的情報並不完整……」
「什麼?」
高瘦男子微微蹙眉,「你們已經把『參與獎』用掉了?為什麼不事先跟大家商量?」
其餘人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他們剛剛才和光頭男子的映象達成交易,用四份「參與獎」換取在鏡湖存活四小時的辦法,這也是他們僅有的籌碼,可這兩個傢夥居然連問都沒有問他們一聲,就把另外兩份「參與獎」用掉了,這無疑會使得他們接下來的處境頗為被動。
「你剛剛做決定的時候,不也沒和我們商量嗎?」
短髮女子麵無表情地看了高瘦男子一眼,也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再次轉頭看向薑柔,「回答我的問題,你剛剛那些話的依據是什麼?」
如果這女孩的判斷是正確的,真正可以換取情報的是黑色鏡子,那他們顯然沒必要繼續和那個噁心的映象人討價還價。
眾人似乎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臉上神色各異,視線陸續落在薑柔臉上,默默等待她的解釋。
事實上,薑柔並沒有什麼能讓人信服的依據。
她唯一的依據,就是江眠那陰差陽錯的分析,以及黑色鏡子的主動「透題」。
但她總不可能說:「我們還什麼都沒做,黑色鏡子就主動把真相告訴我們了」,隻得正色道:「具體我稍後再解釋,總之大家絕不能相信綠色鏡子的話,我可以先把黑色鏡子給出的情報告訴你們。」
「哦?」
聽到這話,躺在地上始終一言不發的光頭男子終於開口,笑容詭異,「如果你真的能給出有意思的情報,那我倒是可以免費把我知道的情報送給你們。」
薑柔不為所動,隻是暗暗慶幸還好江眠先生沒有跟著一起過來,否則看到這傢夥宛如碎瓷器一般的模樣,隻怕會出大問題。
她看向眾人,認真道:「第一,想活下去,就絕不能打碎鏡子,如果實在迫不得已要打碎,就必須儘快將它復原。」
「第二,不能背對鏡子,如果背對鏡子的時間太久,就會讓映象活過來,從而被盯上。」
「第三,如果想活到最後一刻,就必須信任你的映象,關鍵時刻它會保護你。」
眾人聽完,都沒有立即開口,隻是暗自咀嚼著這三條守則。
然而就在這時,光頭男子笑了。
「我倒是有三條不同的建議,你們想聽聽嗎?」
它咧了咧嘴,不等眾人回應,便自顧自地開口,聲音如同碎玻璃摩擦:
「第一,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打碎眼前能看到的所有鏡子。」
「第二,一定要用背麵對著鏡子,正對鏡子的後果,你們承受不起。」
「第三,要小心你們的映象,它們無時無刻都想殺了你們……」
它頓了頓,笑容咧至耳根。
「就像我一樣。」
誰也沒想到,綠色鏡子與黑色鏡子,竟給出了完全相反的生存守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