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陽初起,漸上山頭。
籠罩了黃山一整晚灰褐色漸漸被明黃代替。
層層疊疊的山階前一座座墳頭顯了出來。
多是妖,鬼,魔,神,自然,還有他們這樣的解屍人。
陳三刀將莊裡的屍碎交予墳工,簽了豬妖名姓,蓋了印。
墳工對命煞要求不高,地位自然比不得他,多會早早上來收差。
反倒是收靈蘊的寶官,仗著宮廷皇差,多會在日上三竿。
陳三刀靠在門板上,無聊打量著義莊上的庚七。
壁畫尖細,像釘子拚湊。
大周京都建屍山十座,山內又分天地玄黃上下品十二峰,峰內設義莊八十間,以十天乾分派。
義莊排序倒也簡單,凡解屍人發瘋病故,便剔出排名,後續遞進一名。
兩年前入山,癸八,如今庚七,提了四十多位。
進了庚位,幽冥司特意給他開了條山道,方便送屍。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總算見到錦袍寶官,驗了血蘊,簽了字。
之後隻需屍體上門,到時新一天生意開張。
簽字最耗時間,陳三刀在義莊留了字,出門採購些糯米。
順著山間嗩吶聲,很快就看到兩個黑袍獄吏站在『乙六』莊口,昨夜此地死人了。
黑袍乃幽冥牢獄專使,審妖查妖之所,他們這些解屍人,因和妖接觸,死後也會送進刑獄,檢驗審查後還會送過來。
陳三刀一身黃袍麻衣裝扮,身份也極醒目。
兩獄吏見了他,倒也不見外。
「黑爺!」
刑獄給他送屍,算是他上遊,為免麻煩大多稱黑爺。
就像墳工稱他們為黃爺,便是身上這一套麻黃衣。
「哪個莊子的?」
「庚七,陳三刀。」
「昨出東西了?」
「一口血。」
兩吏互瞧了眼:「能熬過來就不錯,昨兒血夜,折了不少刀,你的名字估計要往上推不少。」
都是底層苦命人,倒也冇那麼多規矩。
陳三刀也是剛來這個世界,想說些話,解解寂寞。
閒聊間順便看向莊裡,一個短腿老頭乾巴巴坐著,身子扭成麻花,雙手粘在一起,拚命要擺出個佛家像。
人
自是黑刀。
至於旁側,滿是糯米的石板磚上靜躺著個女人。
陳三刀看過去的愣了愣神,竟比昨日夢裡見到的女人都還漂亮。
可憑著解屍人的直覺能感覺這是個妖。
「這禍人的屍體可查清楚來歷?」
「判官剛傳過來,一隻野狐狸,坊間吸陽氣被抓,掏了心窩,似要用秘法復活。
失敗了。
鋪子封上一日,糯米水清洗一遍,明日再招把刀。」
野狐狸復活。
倒不見怪,狐狸和貓一樣,命有不少,解屍人最怕遇到這些妖怪。
命內死透,屍身借著靈蘊往往會作妖。
復活是常態。
尤狐狸,復活時多需陽氣,誰靠的近,自然就是最好祭品。
瞧了短腿老頭擺出的奇怪佛陀樣,也不曉得昨日享了多少艷福又折了多少罪。
死前這一遭,估計也不虧。
好似這兩年,他們這些遭在貓妖,狐妖,狗妖的最多。
冇法子,現如今達官顯貴就喜歡養這些東西,沾的人氣多了,比人還機靈。
勞工噴灑糯米水,又灑了生石灰,煙氣繚繞,極是刺鼻。
不少看客遠離,陳三刀未離開,而是親眼瞧著兩獄吏用草蓆裹著老頭,手推車離了山。。
說不定哪裡草蓆裡裹著的就是他。
至於義莊,鐵打的墳場流水的刀。
戰亂時期,難民成蝗,便是號稱最富庶的大周皇都,沿街乞討不在少數。
隨手捉一個過來,說你命硬,給上把刀,就得賣命。
命是否硬?
災亂年代討飯都餓不死你,你說八字硬不硬。
死了再招,招了再死,活下來運氣,活不下來,隻能說命不夠硬了。
當然,陳三刀不至於靠天看命。
他有解屍錄。
解屍得獎勵,技藝提升,獎勵提升。
隻要好好苟起來,遲早能活下去。
見了死人,買了糯米,晌午時分回了義莊。
果然,莊上的名換了,丁一,提了十多名。
昨夜他前麵的死了十多個,後麵估計更多。
一夜冇睡,又跑了一上午,困勁總算上來。
找到靠窗的木床,躺下,像個屍體,進入艷夢之中。
紅帳中見到剛剛那隻狐狸,歡好,纏綿,一次接一次,整整十多次,直到門前傳來敲門聲。
原是已到中午,送屍來了。
睡了一個時辰,精神頭比一夜都好。
陳三刀起身,該忙活起來了。
.......
熟練將整個房間鋪滿糯米,泡了糯米水,備上黑狗血,連帶著檢查枕頭下的硃砂。
一切就緒,對著房樑上的祖師爺燒上三柱香,磕了頭。
這才接過了屍體。
一隻黃毛犬,妖怪倒是尋常。
先是瞧了眼香,三根齊平。
待祖師爺吃儘,方纔向犬屍走去。
這香講究,若祖師安安穩穩吃飽了,說明此間冇有邪魂作惡,自然,靈蘊就不在魂魄中。
若香燒不儘或中途折滅,極大可能魂魄出問題。
他這種泥腿子一旦碰魂魄,少則也是個植物人。
他有解屍錄傍身,可也要將日子過的穩穩噹噹。
屍體上但凡出問題的自要一個個排除。
查了香,又驗了狗屍身下的糯米,冇發黑,死的太快都來不及滲出體外,證明靈蘊不強。
昨日豬屍,可是將房間小半染的通黑,以至於失了性命。
驗了表相,身形歪曲,應是巨力對轟不敵所至。
狗妖因近人群,最易成妖,可正因呆在人群中,少了山間歷練,極少能修出神通。
凡有作惡者,幾都會鎮壓。
陳三刀估計,這隻狗妖的水準最多比普通士兵強上一丟丟。
刀起鉗落,筋骨皮肉。
解了皮毛,驗了內在。
靈蘊在鼻塞內的一塊軟肉上。
摘出瞬間,眼前立時恍惚起來,解屍錄中種種畫麵如同動畫般閃爍起來:
屍身生前是京東城麻三衚衕下的一隻流浪狗,整日在雜鉤裡撿廢料吃。
本以為渾渾噩噩十多年,一日卻被混混黃頭癩子看上了眼。
脖上牽了繩,大把骨頭供應起來。
黃頭癩子人如其名,光頭髮灰,三顆癩疤,長得人神惡厭。
奈何他有個好姐夫,京城紅樓**館的話事人。
有這層乾係,生意上自然脫不了乾係。
黃頭癩子表麵上製藥販藥,可真正賺錢的還是江湖行走必要的**散和合歡散。
尤在**館裡最暢銷。
京都鼎盛,需求自然豐盛。
可競爭依舊不小,想要穩住紅樓昌盛,自需樓裡花魁坐鎮不說,且要日日出新。
自然少不得禍害良家婦女。
這等美差自然落在黃頭癩子身上。
黃狗瞧著生意,聽著屋內女人慘叫,倒也和他無關。
卻也不知怎的,每天骨頭吃得多了,靈智竟也漸漸長了起來。
漸漸它能聞到女人房間裡得肉香味。
夜深人靜,掙脫繩索,主動潛進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