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刀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趴在一頭野豬身上。
長鼻獠牙,全身紅毛,肚皮裂著一巴掌大刀口,內裡空空。
滿地糯米焦黑,頭前三柱清香,兩長一短全熄。
股股腥氣直往腦仁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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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兒?
霎時間,記憶化成得資料洪流衝進腦海。
穿越了?
大周朝,雍皇三十六年。
天降大旱,朝廷兵災,妖魔神鬼現世,白骨千裡。
洪山村......瘟疫.....徵調......勞役......乞討.....入京.....收容....幽冥司.....黃山墳場....義莊.....
我成瞭解屍人?
什麼是解屍人?
拆屍解臟,去前世孽緣,為來生開路。
簡單點,樹能結果,修行能結蘊,死後靈蘊異變,易發屍變。
為避免陰屍禍世,大周建立幽冥司,總領收屍錄屍拆屍葬屍一事。
收為刑獄,錄為通判,拆為解屍,葬為墳工。
解屍人以刀破相,摘取靈蘊。
剔前身罪孽,積來世功德。
鄉間又稱剃肉匠、黑刀。
此門營生因和屍提打交道,陰煞毒邪,故需八字過硬、命裡帶煞之輩方可就任。
陳三刀生於洪山村,三百八十六口,一場瘟疫,留他一獨根。
後京杭運河修堤,九百八十二人,天降洪澇,獨他一人活。
加入丐幫沿街乞討,一路進京,啃皮食土,三萬七千人,留十人,他便其一。
幽冥司見他命裡鰥寡,生來克親,便以每月三十文銅錢的價收進義莊。
準許解屍二十年,四十退休,朝廷供養終老。
也算謀了皇差。
向門外看去,義莊連營,一莊一人,好似不曾見過一個安穩退休。
瘋掉,癲狂,生病,自殺,消失......
來時無名,走時更無名。
兩年,他已算黃山墳場元老級人物了。
感受著胸口心臟的怦怦跳動,至少不用像前世一樣病殃殃躺在床上。
「能活著真好,隻是這世道……真夠亂的。」
眼下所在的大周和地球完全不同,天禍兵災不說,妖魔出冇,邪神證道,
牛鬼蛇神,皆是家常便飯。
便是這大周皇城根下,妖邪也是數不勝數。
正捉摸著如何存世,一道嗩吶聲驚破了寂寥黑夜:
「又死了一把刀!」
旁屋老漢的低沉嘆息讓陳三刀莫名一窒。
解屍人死,一曲嗩吶送孤魂。
回想剛剛遭遇,若不是醒過來,這嗩吶該是吹給他的。
「也不知這該死的行當裡我還能撐多久?」
陳三刀倒有幾分灑脫,已經死過一次,活著就是賺的。
他要活到大周給他養老。
.......
陳三刀挪了挪身子,從糯米缸中舀一瓢,蓋滿黑印。
撒了點硃砂碎,拔出三柱香,重續三道清香,給房樑上掛著的麻衣祖師爺恭恭敬敬行了三個禮,纔看向地上橫躺著的紅毛野豬。
尋常野豬模樣,隻是個頭大了些,肚臟似被鳥獸掏空,內裡極是乾淨。
這是上午幽冥獄送過來的,簡單交代是個野豬成精,吞吃農戶三十口,捉進幽冥司。
陳三刀要做的就是將這具屍體內所存的靈蘊剃出來。
所謂靈蘊,便是吸天地靈氣,與自身內臟魂魄結合所成的肉果。
朝廷點名要的恩物,也是他能在義莊生活本根。
拔毛去皮,拆筋斷骨,摸透全身,直到找到靈蘊,去了修行根。
靈蘊上繳朝廷,屍身送於墳工,便算是完了一日差。
回憶此身記憶,工序倒不複雜。
相為先,毛皮筋骨肉血臟,魂為根,解屍九道,循而漸進。
抬頭看祖師,煙香燃起。
此為鎮煞,雖不知祖師何人,卻是幽冥司為數不多用來鎮邪的寶貝。
屍前三柱香,至少不用擔心屍變起便喪命。
黃山上家家義莊供著。
同配的還有一套解屍工具。
拆刀、鑷子、皮剪、分筋鑷、骨鋸、拉鉤、吸引針和一盞特製無影油燈。
燈油摻黑狗血與硃砂,既可出無影燈光,又可應急收魂束魄。
自然收不得大妖,尋常魂魄卻逃不得這盞油燈。
油燈點起,先看相位,除肚皮外,品相完好。
靈蘊未曾溶在全身。
相傳大妖靈蘊燃遍全身,便是死後,整屍便是一件靈蘊。
故而先看相。
小小義莊自遇不到大妖,不過該有的流程,陳三刀不會省。
皮毛髮黑,硬如倒刺。
這是屍毛,靈蘊不除,屍身地底一年便會生紅毛,也會在死後靈魂潰散於毛孔長出。
根據記憶,隻需糯米水浸泡便可鬆軟。
凡起反應者,必是靈蘊。
乳白糯米水灌下,紅毛根根脫落,露出豬白皮。
皮者,忌糯渣。
糯渣,便是浸泡糯米水的缸底殘渣。
待到蘊渣一一塗滿,不曾有半分黑漬,這皮無用。
毛皮為外相,兩樣皆不出,便需用拆刀拆解內裡。
一把扛起野豬,用浸過糯米水的麻繩繫緊雙臂,掛於橫樑上,皮剪於那豬肚皮上破開缺口細細剪下。
這一步需沿著經絡拆解,輔之於拆筋刀,細觀糯渣是否有焦黑狀,便可判定靈蘊。
手上動作極是小心。
細皮如紙條板片片脫落,拆筋刀根根線頭纏起,這頭豬經絡中倒不曾有半點變質之相。
陳三刀緩了緩神,門外已漆黑,不少義莊和他一般透著燭光。
解屍人,一日解一屍,今日屍不解,一月例錢便要扣上一半。
半夜加班,家常便飯。
屍身九道,已破四道,還不出靈蘊者,算是倒黴的。
畢竟他們所能接觸的妖魔多在底層,死後靈魂皆會消散在皮毛之中。
可又非固定之態,因緣際會,魂魄異變也是有的。
拆了皮,去了筋,便要將豬屍骨肉血臟分別拆開,四樣中若再找不過靈蘊,就得連夜報幽冥司了。
燈光搖曳,骨鋸拿起。
劈開肚皮,拆出兩扇排骨。
沿著前腿關節,卸了兩條前肘。
拆刀順著骨頭紋理落下,一塊塊豬肉剃下,放於木架。
後脊骨,豬尾巴,豬頭,豬舌,豬腦.......
昏暗房間內,陳三刀的刀極精巧的穿插在每一條縫隙中。
待到三更雞鳴起,豬身上的骨頭早被其細細拆成上百塊,豬肉分出十多批,一顆豬頭劈成兩半,內裡掏空。
拆解隻是今晚工作的第一步,他要的是明天獄吏來前,將靈蘊找出。
找靈蘊最簡單的依靠三樣:糯米,硃砂,黑狗血。
糯米最便宜,硃砂最貴,黑狗血靠機緣。
現時辰已晚,陳三刀走到床邊枕頭下,不得不用私藏硃砂。
端來水缸,注滿冷水,將硃砂撚起一指頭,送進其中,攪拌兩圈,待到顏色稍紅,將豬骨豬肉一股腦浸進其中。
瞬間整個水缸血紅一片,靜置半刻鐘,一一撈出,鋪在糯米上。
冇有黴點,更無一點變色之相。
九樣已去其七,現就剩下豬血和精魄,若真在精魄......
下意識看了眼油燈,終還是看向滿滿一盆豬血。
豬血鑑別極簡,摻入糯米水,晾乾結凍,靈蘊自然慢慢析出。
端於門口,俯瞰山巒,沐浴秋風,豬血靜靜凝凍。
凍塊正中,一枚月牙印記漸漸顯形。
靈蘊:血珠。
陳三刀放下手中刀,長出了口氣,剛剛解屍幾將心神費儘,所幸冇出什麼亂子。
正暗暗慶幸,眼前不由一陣恍惚。
山巒易形,筆走龍蛇,屍體如雨墜,血肉皮筋,抽絲剝繭,凝而為字。
字跡襯落在一卷深灰色絹帛正中,化成三個字:
解屍錄。
絹帛搖曳,圖形顯現。
紅毛獠牙長嘴,似就是剛剛解剖的野豬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