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千瞳骨林最後的幾根扭曲骨柱，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腐朽交織的氣息撲麵而來。耳邊傳來了低沉連綿、彷彿億萬生靈哀泣的水流聲。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深的絕望色彩填滿。
那是一條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河流。
河麵寬廣，不見對岸。流淌著的並非清水，而是粘稠、暗紅、彷彿由億萬生靈的血液匯聚而成的冥河。河水中，不時有扭曲的、痛苦的靈魂麵孔浮現，掙紮著想要攀爬，卻又被無形的力量拖回河底，隻留下無聲的嘶嚎波紋。河麵上瀰漫著血色的霧氣，那霧氣帶著強烈的腐蝕性與惑亂心神的怨念。
泣血冥河。
骨片地圖上標註，渡過此河，方能接近“寂滅之喉”。而渡河之法，絕非飛行。冥河上空存在著極強的禁空領域與混亂的元磁風暴，強行飛渡，隻會被撕碎神魂，墜入河中成為新的怨魂。
唯一的途徑，是找到冥河上偶爾出現的、由上古巨獸骸骨形成的天然骨橋，或者……以特殊手段“說服”河中的某些存在相助。
陸塵站在腥臭的河岸邊，灰白色的祭道之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抵抗著血色霧氣的侵蝕。他能感覺到，這條冥河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詛咒，其中蘊含的痛苦與怨念，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事物都要龐大、精純。
內景虛界中的痛苦道種，甚至傳遞出一絲本能的“渴望”。
“看來，你的‘麻煩’已經先到了。”陸塵望著翻湧的血色河麵，冷冷自語。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原本還算“平靜”的冥河突然劇烈翻騰起來！靠近他所在的河岸處，河水向上拱起，三具龐大的身影緩緩從血水中升起。
那是三具奇特的骸骨。它們的主體是某種巨魚的骨架，但肋骨之間卻纏繞著無數人類或類人生物的蒼白手臂，如同怪異的劃槳。它們的頭顱是扭曲的、半魚半人的骷髏，眼窩中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
擺渡骨妖。骨片中有簡略提及，它們是冥河的原生物，亦是引路者，亦是索命者。它們會載渡生靈，但代價，往往是渡河者的一部分記憶、情感，甚至是……靈魂碎片。
顯然，這三具骨妖並非偶然出現。它們幽綠的魂火死死鎖定著陸塵，帶著一種被操控的麻木與惡意。
“渡河……代價……”中間那具最為高大的骨妖，下頜骨開合，發出摩擦骨頭般的沙啞聲音。
“你的痛苦……很特別……是最好的船資……”左側的骨妖補充道，幽綠魂火跳動，帶著貪婪。
“獻出你的痛苦記憶……載你過河……”右側的骨妖伸出由無數細小指骨拚接而成的“手”，指向陸塵。
陸塵眼神微眯。直接搶奪骨橋或強行渡河，風險未知。而與這些被深淵少女影響的骨妖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他忽然心念一動。痛苦記憶？他的道，本就建立在痛苦之上。或許……
“可以。”陸塵開口，聲音平靜，“但我需要先看到你們的‘船’。”
三具骨妖相互看了一眼（儘管它們沒有眼睛），幽綠魂火閃爍。隨即，它們身下的河水再次翻湧，一具更加龐大、由無數慘白脊椎骨拚接而成的骨筏，從血河中浮了上來。骨筏之上，縈繞著濃烈的怨氣與空間波動，似乎確實能隔絕冥河的部分侵蝕。
“記憶……給我……”中間骨妖催促道，伸出了它的骨手。
陸塵緩緩抬起手，指尖縈繞起一絲灰白色的光芒，其中彷彿有赤石部落覆滅的火光、有死鬥場中的殘酷廝殺、有麵對強敵時的絕望與掙紮……這是他刻意從內景虛界中剝離出的、較為“表層”的一部分痛苦記憶。
然而，就在他作勢要將這縷記憶光團遞出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三具骨妖眼中的幽綠魂火猛地熾盛，它們並非伸手去接，而是猛地張開巨大的魚骨口器，從中噴出三道粘稠的、由冥河血水與怨念濃縮而成的血色鎖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射陸塵的眉心、心臟與丹田！
它們想要的，根本不是交易，而是直接吞噬他這個“特別”的存在！
“果然。”
陸塵似乎早有預料，在那血色鎖鏈及體的前一刻，他原本遞出的手指猛地收回，在身前劃出一個完美的圓。
“內景虛界——噬憶之環！”
嗡！
一個直徑約丈許的灰白色漩渦驟然出現在他身前，漩渦中心深邃無比，散發出強大的吸力！那三道血色鎖鏈如同泥牛入海，直接被漩渦吞噬，連半點漣漪都未能激起！
不僅如此，漩渦的吸力驟然加大，反向籠罩向那三具擺渡骨妖！
骨妖們發出一陣驚恐的、靈魂層麵的尖嘯。它們感覺到，自己魂火中承載的、無數年來從渡河者那裏掠奪來的記憶與情感，正在被那詭異的灰白漩渦強行剝離、吞噬！
那些屬於其他生靈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化作了最精純的精神能量，如同百川歸海般湧入陸塵的內景虛界！
痛苦道種來者不拒，瘋狂旋轉，將這些駁雜的記憶與情感盡數碾碎、提純，轉化為壯大自身的資糧。陸塵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在以一種緩慢但清晰的速度增長，對內景虛界的掌控也越發得心應手。
“不！住手！”
“深淵之主……不會放過你！”
骨妖們發出絕望的哀嚎，龐大的骨架在灰白漩渦的吸力下開始崩解，幽綠的魂火迅速黯淡。
陸塵麵無表情，加大了力量。他明白了，這冥河，這骨妖，本身便是由無盡的記憶與痛苦構成。對旁人而言是致命毒藥，對他的祭道之路，卻是大補之物！
幾個呼吸之間，三具強大的擺渡骨妖便徹底消散，它們的一切都被內景虛界吞噬殆盡。那具龐大的脊椎骨筏，也因為失去了核心驅動，開始緩緩下沉。
陸塵一步踏出，穩穩落在即將沉沒的骨筏之上。他操控著體內澎湃的祭道之力，灰白色光芒包裹住骨筏，暫時穩定了它。
他不再需要引路者。
這冥河，這無盡的痛苦記憶，便是他的橋，他的船資！
他站在骨筏之首，灰白光芒護體，如同駕馭著一艘死亡之舟，破開粘稠的血色河水，向著冥河對岸，堅定駛去。河中無數怨魂試圖攀附，卻在觸碰到灰白光芒的瞬間，如同被灼燒般尖叫著縮回。
他不僅渡河，更在途中，吞噬著這條古老冥河的力量。
神魂中的那個烙印，再次傳來清晰的波動。這一次，不再是戲謔或讚許，而是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冰冷。
遊戲，似乎開始脫離她預設的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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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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