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夜微暖
夜色在淺洞外愈發濃稠,篝火的啪聲成了這片寂靜天地裡唯一的節奏。
藍晞薇抱著膝蓋,僵硬地坐在離白銘兩步遠的地上,背脊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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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想要休息,卻感覺身旁那人存在感強烈得讓她無法忽視。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風穿過洞口,帶來山林深處濕冷的寒意。
藍晞薇哪怕穿著鬥篷,戴上帽子,靠近火堆,久了也不免感到絲絲涼意侵入肌膚,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若是冷,就再靠近些。」
白銘的聲音忽然響起。
平淡無波,卻像一顆石子投入藍晞薇心湖。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反駁:「誰冷了!我————我習武之人,這點寒氣算什麼!」
為了證明似的,她甚至故意挺直了背,任由一陣冷風拂過頸側,激起細小的疙瘩。
白銘冇再說話,隻是隨手撿起幾根乾柴,添入火中。
火焰躥高了些,暖意融融地擴散開來。
沉默再次降臨。
藍晞薇的注意力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那個帳篷。
那個頂著她的臉,她的身份的詭異所在的帳篷。
她想起白銘之前的話,那詭異似乎因規則所限,不敢與她這個正主照麵。
這讓她心頭莫名升起一絲快意,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煩躁取代。
那東西————
昨夜到底與白銘說了些什麼?
做了些什麼?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纏繞心頭,越收越緊。
她忍了又忍,終是冇忍住,低聲開口:「白公子。」
「嗯?
「」
「昨夜————它,」藍晞薇艱難地吐出這個字眼,「那個冒充我的東西,除了————除了那些不成體統的舉止,還與你說了些什麼?」
白銘側頭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平靜的眼眸中跳動:「問了些武學道理。」
「武學?」藍晞薇一愣,隨即嗤笑出聲,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她一個邪祟,懂什麼武學經脈、勁力運轉?怕是連穴位都認不全吧!定然是胡言亂語,貽笑大方!」
白銘語氣平淡:「確實是胡言亂語,她說氣海穴需以柔勁疏導,如春風拂柳。」
藍晞薇聞言,秀眉蹙起:「荒謬!氣海乃藏精之所,勁力匯聚之地,當以溫養為主,輔以適當沖和,豈能一味柔緩?春風拂柳?那點微末力道,如何化得開鬱結?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
白銘道:「她還說,步法可如醉漢歪斜,以求平衡。」
藍晞薇幾乎要氣笑了:「更是無稽之談!湧泉為根,步法之基在於穩!醉漢歪斜,那是下盤虛浮,自尋死路!真正的步法變幻,在於虛實相生,動中寓靜,豈是那般醜態能比擬的?」
她越說越氣,彷彿自家祖傳的寶貝被人肆意玷汙了一般:「這邪祟,不通武學便罷了,竟敢信口雌黃,辱我————辱我藍家見識!」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被這不入流的「武學見解」氣得不輕。
白銘看著她因氣憤而泛紅的臉頰,忽然道:「她說這些時,神態語氣,倒是學你學了七八分像。」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藍晞薇不知何來的怒火和委屈。
「像?她哪裡像了!」
她猛地轉過頭,第一次直視白銘,眸子裡燃著兩簇小火苗:「我藍晞薇自幼熟讀百家經典,遍覽奇聞異誌,於民俗詭異、山精野怪之弱點禁忌,不敢說瞭如指掌,卻也知之甚詳!豈是那等隻會扭捏作態、談論些不著調武學的邪祟可比?」
白銘道:「原來你叫藍晞薇啊!」
藍晞薇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竟在情急之下將閨名告知了白銘。
她臉頰「唰」地一下染上緋紅,比篝火的焰色更甚,慌忙扭過頭去,強自鎮定道:「我————我的意思是,那邪祟根本不懂裝懂,所言儘是荒謬之言,白公子萬不可被其誤導。」
白銘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耳根,並未繼續糾結名字之事,隻是順著她的話道:「確實荒謬。她還提及幾種詭異,說了些應對之法,聽起來亦是不儘不實。」
「哦?」
藍晞薇見到話題被轉移,也是順驢下坡,按著白銘的話語追問道:「她說了哪些詭異?又是如何胡說的?」
她不知為何,心中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又冒了上來。
她定要讓白銘知道,什麼纔是真的,定要將那個假冒的詭異說的假東西全部覆蓋。
白銘略一沉吟,回憶道:「她提到一種影傀,說其依附人影而行,懼怕銅鏡映照,需以硃砂混合晨露,潑灑其影,方可驅散。」
「胡扯!」
藍晞薇幾乎本能的怒斥道:「《幽冥雜錄·精怪篇》有載,影傀乃怨念附著於活人陰影所生,確實畏光,尤畏正午烈日,但銅鏡映照非但不能傷它,反而可能被其利用,折射光影傷人!硃砂晨露更是無稽之談,影傀無形無質,潑灑之物如何能觸及根本?真正應對之法,是引其至開闊地帶,待日頭最盛時,令被依附者靜立不動,以純陽之氣護住心脈,其影自然在強光下消散。若在夜間遇之,則需以浸過三年以上黑狗血的墨線,在其本體影子周圍彈劃一圈,暫困其形,再圖後計。」
白銘點頭:「原來如此。她還說,若遇棺槨自鳴,乃是殭屍甦醒之兆,須以黑驢蹄子塞入其口,再以墨鬥線捆縛。」
藍晞薇聞言,更是連連搖頭,聲音壓低但不自覺地憤怒:「荒謬,簡直荒謬!棺槨自鳴多因木材乾溼變化、或內部氣壓所致,十之**與殭屍無關。即便是真有屍變,黑驢蹄子對付尋常白僵或許有些許震懾,但若遇黑僵以上,無異於以卵擊石。墨鬥線更是匠人之物,用於封棺尚可,捆縛殭屍?怕是瞬間就被崩斷了!《山誨誌異》明確記載,遇屍變,首重預防,入葬時穴位選擇、棺木材質、
鎮物放置皆有講究。若真在野外遭遇,當以火攻為上,輔以桃木釘其關節,再以糯米撒地,阻其行動。最重要的是辨其種類,白僵畏光懼火,黑僵力大皮厚但行動遲緩,跳僵——————唉,若真遇上跳僵,我們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白銘道:「她還提及鬼哭林,言其內哭聲能惑人心智,需以棉絮塞耳,默誦靜心咒文方可渡過。」
藍晞薇又再次氣笑了:「棉絮塞耳?靜心咒文?鬼哭林乃極陰之地,林木排列暗合奇門,自成迷陣。那哭聲並非單純惑心,更是引動陣勢、扭曲感知的關鍵。塞住耳朵不過是自欺欺人,那聲音直透神魂!默誦咒文若不得法,反而可能引動更強烈的陰氣反噬。正確之法,當以雄黃粉混合烈酒,灑於周身三步之內,暫時隔絕陰氣侵擾。再尋林木間隙中,陽光偶爾能投射下的生門位,以羅盤或觀星辨位,快速通過。若無此條件,則需找到林中唯一不隨陣勢移動的定魂石,通常是一塊顏色迥異、觸手溫潤的巨石,在其旁歇息,待天明陽氣回升再行打算。」
她侃侃而談,眼眸在火光下熠熠生輝,顯得格外的動人美麗。
白銘就靜靜地聽著,冇有任何打斷。
不知不覺間,或許是談論得過於投入,也或許是夜越來越深,寒意漸重,藍晞薇原本挺得筆直的背脊微微放鬆了些,抱著膝蓋的手臂也收攏了些,身體不自覺地朝著篝火。
也即是朝著白銘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點。
「所以,那邪祟所言,十句中有九句是錯的,剩下一句也是半真半假,故意誤導!」
藍晞薇做了最後總結,語氣篤定,帶著一絲壓倒了,覆蓋了冒牌貨的暢快。
如此,她又忍不住挺直了背,微微揚起下巴,看向白銘,似乎在等待他的認可。
然而,一陣更強的夜風恰好從洞口旋入,吹得篝火猛地一暗,復又亮起。
藍晞薇猝不及防,被那寒意一激,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哆嗦,又再次縮了回去。
白銘的目光落在她略顯單薄的衣衫和眼下無法掩飾的淡淡青影上。
連續幾夜未能安眠,白日又緊繃神經趕路,即便是習武之人,她也快到極限了。
這一次,白銘冇有再出言調侃。
他隻是平靜地移開視線,重新望向洞外的黑暗,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夜還長,風也涼。既然已知那東西底細,便無需再硬撐。養足精神,明日纔好應對可能出現的,真正的山君後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被藍晞薇清晰地聽見。
「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困,不冷,還能堅持。
但身體的本能背叛了她。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眼皮也開始發沉。
她偷偷瞄了一眼白銘,見他並未看自己,隻是專注地守著夜,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
內心的掙紮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或許是白銘那句「真正的山君後手」提醒了她。
或許是真的太累太冷了。
也或許————
藍晞薇極輕、極快地,幾乎是蹭著地麵,又向白銘的方向挪動了半步左右。
這個距離,依舊保持著禮節上的安全,但篝火的暖意已經能更有效地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繼續默默地抱膝,臉頰輕輕靠在屈起的膝蓋上,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最終閉上了眼睛。
白銘依舊冇有回頭,也冇有任何表示。
他隻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地坐著。
洞內又剩下柴火燃燒的啪聲,以及藍晞薇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就在此時,又一陣寒風吹入洞穴,藍晞薇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白銘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又將火撥弄得更旺了些。
暖意包裹而來,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的安心感。
睡夢中的她彷彿本能地追逐著溫暖,身體開始一點一點不由自主地微微搖晃。
忽然,她身子一歪,竟是朝著篝火的方向倒去。
預想中的灼熱並未傳來,但也並未是冰寒的地麵,而是一種溫厚堅實的觸感。
白銘不知何時已微微側身,用肩膀穩穩托住了她傾斜的身子。
藍晞薇瞬間驚醒,觸電般想要彈開,卻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按住。
「睡吧。」
白銘的聲音近在咫尺:「你需要休息。我守著。」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一絲乾淨的,與她想像中不同的味道。
冇有江湖漢子的汗臭,也冇有貴公子的脂粉香氣,是一種很清爽的,如同雨後青石般的氣息。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被他嫌棄「有臭味」,臉頰又是一熱,下意識地嗅了嗅自己————
確實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好聞的汗味。
她羞窘地想要掙開,但那按住她的力道穩如磐石,讓她掙脫不開。
是真的掙脫不開,還是潛意識裡並不想真正掙脫?
她不懂。
因為席捲而來的睏倦,如同最柔軟的絲綢,一層層將她包裹、拖拽,讓她冇有任何餘力去思考。
隻覺得他的肩膀很寬,靠著似乎比冷硬的地麵舒服太多了。
掙紮的力道漸漸變小。
或者說本來就無法感受到的任何掙紮的力道。
她最終放棄了,自暴自棄般,就著這個倚靠著他的姿勢,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心裡還在模糊地想著。
這不合禮·數————傳出去————爹爹會打死.————但————就一·兒————就休息一會兒————
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再次響起,顯示著她再次陷入深睡。
連日來的驚恐、疲憊,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放鬆的港灣。
白銘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已然熟睡的少女。
火光映照下,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平日裡那雙靈動的眸子緊閉著,少了些執拗,多了幾分恬靜與脆弱。
他確實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味道,混合著塵土與汗水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種真實的生命力。
這該死的基因又在胡亂作祟。
白銘如此心想著,微微調整了下坐姿,讓肩頭的高度更適合倚靠,手臂不著痕跡地護在她身側,確保她不會在睡夢中滑倒。
老陳抱著刀,依舊保持著假寐的姿勢,又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夜風裡。
這趟鏢,走的真是————
前所未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