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德王集結的大軍趕赴抵達盧州,一路所見景象皆是觸目驚心——
道旁屍首漸多,初時三五具,繼而枕藉相疊,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皆是刀斧傷痕。
再行數裡,見一村墟,屋舍盡成焦土,斷壁殘垣間猶冒青煙。村口槐樹下,吊著一排赤條條的屍身,男女皆有,腸穿肚爛,蠅蟲縈繞如黑雲,樹下石碾旁,堆著十餘顆人頭,麵目腫脹難辨,白髮與青絲纏結一處。
又過一村,景象更慘。
道中橫著幾具孩童屍首,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尚是繈褓,俱被長矛釘在地上。旁邊倒著兩具女屍,衣不蔽體,下身血肉模糊,十指抓地,指甲盡皆翻折。
村中雞犬無存,偶見幾隻野狗妖,腹圓如鼓,見人不避,嘴角猶掛殘肉。
這幕幕恐怖的場景讓德王頭皮發麻,他手中牽著的馬繩不知從何時起已經被他掐出血來,從踏入盧州開始,他額上的青筋就再也沒消退過。
從幽州集結來的十萬大軍終於抵達飛雁城外,從城樓上望過去,綠油油的一大片宛如在平地裡長出的森林。
大軍行至飛雁城外三十裡,德王傳令止步,就地整軍。
德王立馬高坡,遠眺飛雁城,城樓巍峨,旌旗林立,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
“盧州二十七所村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本王都看見了。”
將士們默然列隊,無人言語,隻有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方纔一路慘狀,人人看在眼裏,他們隻覺得故意呼吸凝重。
“槐樹上吊著的,是你們的父老。石碾旁堆著的,是你們的兄弟。長矛釘在地上的,是你們的兒女。糞窖裡插著的——”他頓了頓,“是生養你們的母親。”
風刮過原野,捲起塵土。
無人出聲,但德王看見前排士卒的眼睛紅了,看見有人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德王勒馬轉身,抽出腰間長刀,刀鋒直指飛雁城。
“擂鼓。”
鼓聲乍起,如沉雷滾過原野,十萬大軍齊聲吶喊,聲震四野,驚起遠處林中寒鴉無數,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半空凝成黃雲,旌旗蔽日,槍戟如潮,緩緩向前推進。
轉眼間飛雁城上號角聲起,城頭之上一人朗聲,聲音穿透戰場,傳至德王的耳中:“殿下別來無恙啊!”
德王聞言怒極,厲聲喝道:“木梟!無恥宵小!竟敢偷襲本王的盧州,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木梟冷笑著,輕描淡寫地應道:“殿下此言差矣,我等確實為圖穆州,隻是礙於缺糧缺兵,必須徐徐圖進,盧州富甲一方,正好可以為我等所用,我本客客氣氣地與盧州孟城主商議借飛雁城一用,怎奈孟城主不識抬舉,竟然拒絕我等的善意,那就怪不得在下無禮了。”
木梟揮了揮手,從城樓上落下幾捆繩索懸吊在半空,有幾個赤身裸體血肉模糊的“人”掛在上麵,假如他們還能被稱作是人的話,他們四肢俱失,眼珠子也被挖了出來,七竅流血而亡。
仔細一看,正是飛雁城的孟玉城主及其妻妾子女。
德王勃然大怒:“豎子!爾敢!”
“我等皆聽從大司馬號令行事,莫說區區地方守城人了,就是殿下一介藩王又如何,叫聲殿下已是給足你麵子了,別老是把自己當盤菜啊。”木梟絲毫不顧尊卑禮數,囂張至極。
德王揮出馬刀,大喝一聲:“給本王殺!!!”
……
蒼南城城主府議事殿,夜。
這夜章宇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此處,他讓龍少瑛把她所經歷的遭遇都與眾人分享告知。
晏王有些吃驚地問道:“你說你收到王兄的密信,派來救援本王的?”
龍少瑛點了點頭。
晏王立刻搖頭否認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章宇問道:“殿下為何如此篤定?”
晏王解釋道:“八萬獸林範圍很大,共藏納數萬個氏族地盤,這些妖獸氏族平日裏各有領地,互不乾涉,即便是其他氏族的妖獸意外闖入都會被驅逐出去,隻有少數的區域是公共區域可供所有妖獸共享使用。”
“祖父年輕時曾救下一隻受傷的墨麒獸王,墨麒獸王為感恩祖父善恩,遂將後代借予東海王室所驅使,墨麒獸一族原本就生活在八萬獸林之中,自然知曉有哪些區域可供本王穿行,此乃專屬本王不傳之秘。”
晏王隨即瞥了一眼錢玥後繼續說道:“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本王才獨自從八萬獸林穿行,就算王兄知曉本王從此處經過,他又為何斷定本王遇到危險,又如何知曉本王走哪條路線?”
龍少瑛聞言,眉頭微皺道:“此事最為弔詭之處就在於此,殿下有所不知,民女正是因為接到要前往八萬獸林內營救殿下的任務方對密令深信不疑。”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形意門所修習的功法是以人體內罡氣模仿各種妖獸形態來禦敵,所以我們也會捕捉部分妖獸,日夜與其相處來揣摩妖獸習性和動作技巧,使身體的罡氣以達到與妖獸形意相通的境界。”
“正如殿下與墨麒獸的緣分類似,形意門內達到超凡境的民女能特化自身五官,來使自身可以安全深入八萬獸林之中而躲避開那些埋伏與強大獸王的領地。”
“把這種能力修習到大成在形意門內的人鳳毛麟角,因此要完成救援殿下的任務非民女莫屬。”
晏王搖了搖頭:“我對你的能力沒有絲毫懷疑。”
他遲疑了片刻後,攤開手道:“事到如今,本王也不瞞著了,王兄此前確實有密信傳來,希望本王與其聯手,在三王會議中對章大人發難,爭取彼此合作共同瓜分穆王叔祖的地盤,他則會派人在獸林外接應本王,來配合他行動。”
在一旁的章宇忽然開口道:“那晏王殿下是認為有人篡改了密信內容?”
晏王點頭:“不無可能,此人不僅需要知曉王兄的計劃,還要熟悉龍姑娘脾氣,更有修改密信的能力。”
章宇若有所思道:“我倒是想到了一個人……”
“——嗚——————”
還未等其他人追問,城門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所有人都警惕起來,他們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敵襲!
章宇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該來的還是來了,走吧,我們去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