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過後。
高鹿山才從口中發出了一陣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聲音:“嗬、嗬啊啊嗬、哈哈——唉,哈哈啊啊啊啊——”
“侯爺……”章宇開口道,“我想我們不用繼續打下去了吧。”
“哈哈哈哈哈,你讓我很痛,真的很痛,痛到我想死去……但同樣很痛快……”
高鹿山緩緩爬起身來,說道:“失去痛覺後,我才知道感官是如此的重要。”
“……”章宇盤腿坐了下來,他打算耐心地聽聽高鹿山的話。
“自我覺醒以後,我隻獲得了過去的記憶,但我卻不記得一切有關於仍是「靈」時的感覺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過,有關於快樂,悲傷,痛苦或者是遺憾。”
“髮妻病喪,隻留下獨子,本應再娶或納妾的我卻意外覺醒了,我開始有了知覺,自此,髮妻死去的悲傷,對愛子的擔憂,對吾皇的責任,對百姓的承諾,在那刻開始全部都有了色彩……”
“我很高興,我想讓定國也能感受我所感受的一切,便告訴了他這個世界的真相,可他在聽我說話的時候呆若木雞,彷彿是一具屍體,他的眼神是那樣的空洞,事後也不會記住任何我說過的話。”
“我又找了幾個親信測試過,他們的反應和定國一模一樣,他們的反應令我恐懼,我猜想在我覺醒以前是不是同樣是這樣一隻不知為何物操縱的提線木偶。”
“為了徹底讓他們能夠感受一切,後麵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章宇點了點頭,認真地回道:“嗯。”
高鹿山繼續說道:“昨夜在我點燃了頂輪,失去了全部的知覺以後,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沒有了自我的「靈」的軀殼裏麵,我很害怕,我很恐懼,我厭惡那個如同機關死物一樣的自我。”
“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擁有知覺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那些「肉」他們所在的世界,該是多麼地璀璨奪目啊……”
章宇默然以對。
因為他知道,現實世界並沒有高鹿山所嚮往的那般,反而處處逼仄灰暗,他們的人身雖自由,卻在那個複雜的社會迷宮中被規訓成他人所期許的模樣。
“謝謝你,神胎大人,感謝你重新賜予了我痛覺,隻有親身感受過這種感覺,我才覺得自己仍然還活著。”
“高鹿山,”章宇朝他伸出了手,“儘管我在你的石室內結成了聯盟,但你我都心知肚明,那個聯盟有多麼靠不住。”
“嗯,我知道,可是永恆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恐怕……”
章宇搖頭道:“你沒懂我的意思,我不是要私下與你搞另一個小團體。”
“什麼?”高鹿山不明白章宇的意思。
“我需要的是你的臣服,你與宛城軍,都將歸於我的麾下。”
高鹿山板著臉,他一口拒絕道:“不可能!高某雖擁兵自重,行為雖不軌,但隻求自保,此生高某隻忠於吾皇一人,從未有過叛國之心!我加入永恆教也不過與他們各取所需,前提是不叛國,我不可能臣服於他人!”
章宇早有所料,他開口說道:“如果我沒有十足把握,我可不會和你說這句話。”
“無論你說什麼都沒用,高某絕不當叛國之臣!”
章宇收回手,站起身來,無奈地說道:“好吧,既然你不想見宛城的各位父老鄉親,那我出去便將他們流放掉吧,不過劍邪會可一直想置他們於死地喔。”
“什麼?!宛城的……他們在哪?!”高鹿山驚訝地跳了起來,他眼神中又重新煥發著光彩。
“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從十三個宗門的圍攻下救下他們來喔,既然高侯爺隻忠君王,心無百姓,那就當我自作多情了。”
高鹿山飛快奔向章宇,急切地說道:“他們現在在哪?在哪?!”
章宇似笑非笑地伸出手掌:“握住我的手,你就能看到了。”
高鹿山迫不及待地握住了章宇的手,沒有片刻猶豫。
咻————
短短一瞬,高鹿山消失不見,他進入到章宇的【物品】空間之中。
在一個漆黑的虛無裏麵,高鹿山看見了眾多熟悉的麵孔,他們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沒了平日裏的生氣。
“大家,快看,那是不是侯爺?”
有人先一步看到了高鹿山,他大喊起來。
“是侯爺!果然是侯爺!”
“他也進來這裏了!”
“我早就說了這位張大人是個神仙,他把侯爺給帶進來了!”
高定國飛奔到高鹿山麵前:“父親甚好?出什麼狀況了?”
高鹿山難掩內心激動,他拍著高定國的手背道:“沒事,沒事……”
高定國單膝跪地拱手道:“孩兒無能,令父親擔憂!請父親責罰!”
他身後的宛城軍也齊齊跪地,高喊道:“請西風侯責罰!”
“快快起來!”高鹿山胸口滾燙,眼中噙住淚水,“定國,你告訴我,你們到底經歷了什麼?”
高定國將宛城軍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都告知了高鹿山,高鹿山聽聞後,他已對宛城事變的全過程瞭解了個七八成。
高定國緊張地問道:“父親,這位張大人舉手便可將全城百姓置身於這個奇怪的空間之內,絕非凡人之所能,莫非他是天界的神仙?可他為何又要助我們?”
高鹿山搖著頭道:“嗬嗬,他可不是什麼神仙,不過他的能力……的確很神奇!”
接著他抬頭,高聲對著虛空喊道:“章宇,我知道你能聽得見,我問你,你為何要救下他們?”
虛空中傳來章宇的聲音:“雖然我很想說我不想看到生靈塗炭之類的屁話,但你知道,如果我放任不管,劍邪會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那十三個宗門就是來屠城的,以掩埋他們越權行事的罪證。”
高鹿山沉默著,眼神變得凝重:“所以你是想保留罪證?宛城的百姓,通通都是罪證的見證人,好,明日我就返回上京,參蘇家一本!可是僅憑他們,還不足以扳倒蘇家。”
“誰告訴你我要扳倒蘇家了?”
高鹿山嚴肅說道:“你是想拿他們來要挾我俯身聽命於你?”
“這一點我和李豐一致,我纔不屑使用要挾人的把戲。不過,直到現在你還以為一切都是蘇家指使的,未免也太過天真了。”
高定國瞳孔驟縮:“嗯?不是蘇家?!那又會是誰?”
高鹿山沉默不語。
章宇繼續說道:“相信你心裏已有猜測,上京之內,皇帝掌管一切人的生殺大權,蘇家膽子再大,也不敢忤逆聖意,除非,他揣測中的正是聖意!”
“……”高鹿山啞口無言。
“你已覺醒,且又不在上京管轄之內,皇帝之所以還能容你,隻因你個人毫無威脅,可你妄想整個宛城軍統統都覺醒,那便是自尋死路。”
“再者說,明麵上龍脈被武五竊取,武五等人又是你找回來的,蘇家隻需把致使龍脈枯竭的罪名安在你身上,你將百口莫辯。”
“我猜過不了多久,嗯,可能明日,關於你的通緝令便會頒佈全國……醒醒吧,皇帝再也容不下你了。”
章宇的話,字字句句都是鋒利的刀刃,令高鹿山無從招架。
“永恆教視普通「靈」為螻蟻,他們可以容下你,隻因你有神胎潛質,但絕對不會容下宛城百姓,況且他們總部遠在妖獸族聚集地,人族在那生活十分不便,所以你現在能選擇的隻有人羊社和我。”
高鹿山沉默著,他本能想抗拒著章宇的說法,可是他的話竟然找不到漏洞反駁。
思想鬥爭一番,高鹿山嘆了口氣,問道:“你將如何對待他們?”
“宛城軍的癔症是一種資料紊亂,我有辦法緩解甚至根除,需要一段時間調理。而就目前而言,我還缺一位稱職的管家。”
高鹿山單膝跪下:“高某與宛城百姓自今日起願歸於主公麾下,效犬馬之勞!任憑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