燚城災禍已解,街道上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的氛圍。
由於聖蓮池的彩蓮綻放,代表了道統的相容並包,開放自由,尤其是段春秋所提出的真「渡」三律,更是曠古爍今的真理,根本沒有宗門上前反駁,因此今年的道統也最終確立了下來。
一夕之間,作為辯經人的段春秋聲名鵲起,他從一個籍籍無名之輩,成為了載入華國史冊的新道統確立者。
巨量的名聲反饋也使得段春秋的等級蹭蹭蹭地往上漲,一下從11級的調合境,直接升到37級的化臻境後期,他儼然成為了開創新流派的新晉宗師。
儒門屬雜修一種,升級和實力並不掛鈎,反倒是和願力掛鈎,因此有的人可能滿腹經綸技藝超群,隻因籍籍無名可能一輩子都困在妙手境。
可段春秋卻正好相反,他自己幾斤幾兩他是心知肚明的,他肚裏那點墨水當個私塾先生尚可,若要承受這股名聲,那是萬萬不夠格的。
他之所以能說服九轉聖蓮,隻因他耳邊那顆“會說話”的石頭,真正配得上名聲的人是章宇才對啊,可章宇卻隻讓他代替自己應接下來。
說來諷刺,在苦雲客棧喝酒時,他老說自己懷纔不遇,可當潑天的名聲降臨在自己身上時,他卻感覺到無比的彷徨與恐懼,越是受到奉承,他越想躲開人群,恨不得置身於地縫之中。
甘雨客棧的老闆甚至捨得花上百兩白銀出場費邀請段春秋前往講經,也被他一口回絕了,普通人也就算了,若遇到一個類似周大儒這樣的人物來與他辯經,他立即便露了餡。
結果此舉反倒更是強化了他在讀書人心目中的地位,稱他精通儒釋道義理,為人卻不圖功名利祿,過著隱士一般的生活,僅過去兩日,坊間甚至出現了歌頌他的話本。
段春秋喬裝成一副邋裏邋遢的模樣,躲在苦雲客棧裡終日不敢出門,害怕被狂熱的擁躉發現,若不是章宇讓他待在燚城等候,恐怕他早已拔腿離開燚城了。
這天夜裏,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讓他以為是章宇終於來尋自己了。
開門一看,才發現來者竟是周國昌周大儒。
有那麼一瞬間,段春秋的膽都差點嚇破了,可他在心裏祈禱著沒有被認出來,於是強裝鎮定問道:“周、周、大、大儒?你找、找誰?”
“我找的是正是閣下。”
周國昌用嚴肅地眼神始終盯著他,使他渾身不自在,猶如是考試作弊被發現一般。
“堂堂大儒找我、我一介凡夫,何故?”
“那日閣下在聖蓮池上辯經,我還為閣下護過法,難不成閣下是忘義寡恩之輩?”
段春秋一激靈:“大、大儒莫開玩笑了,你認錯人了……”
周國昌冷哼道:“閣下既入了儒門,我要找到你又有何難?你在雙月村加入了古月草堂後,輾轉去往了青州的青陽書閣考取了儒生資格,可數十年來,你卻躊躇不前,既沒有考取功名,也沒有在儒門更進一步,雖然各種經書義理看了許多,論語術卻依然沒入門,我說的對嗎段春秋?”
見周國昌把自己的底子都翻得一清二楚,段春秋嚇得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周國昌背過手去繼續說道:“我知道閣下的顧慮,如今你空有名望,卻無駕馭此等名望的實力,於是便惶惶不可終日,是也不是?”
段春秋怔怔地點頭道:“好吧,我承認,確如大儒所說……”
周國昌點頭繼續說道:“諸子百家,獨尊儒術,儒門若隻是個死讀書的流派,可無法在世間生存,儒生既要通理,也要懂術,你無功名傍身,也無師承,自然不會有資源掌握術法。”
“偏偏數十年的寒窗苦讀卻使你通達各派理論,在辯經台上方能有這一番真知灼見,融會貫通各流派,可你如今的處境就像是擁有著一座金山卻根本沒有守住它的能力。”
段春秋失落地點了點頭,他缺的可不僅是不通儒術,連融會貫通理論的人也不是自己。
周國昌將段春秋從地上扶了起來,領著他坐到桌前。
“雜修之途,之所以願力會與修者實力相掛,是因為修者背負的是天下人的期望,沽名釣譽者終究走不長遠,隻有一往無前,傾盡自己的能力來回饋願力,才能向前突破,成就非凡之途,入世為萬民,出世修成聖,皆是此理。”
周國昌凝視著段春秋的眼睛,繼續說道:“春秋,我有意收你為親傳弟子,你可願意啊?”
“啊……?”段春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收我為弟子?為何啊?”
若是旁人聽到大儒肯收自己為親傳,高興還來不及,可段春秋卻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被周國昌相中,難不成周國昌是覬覦自己那龐大的名聲,好拿他當作儒門的招牌?
周國昌像是會讀心一般看穿了段春秋的想法:“放心,我還不屑貪圖你那點虛名……”
“坦白說,儒門掌握道統已有百年之久了,聖人越來越少,現今的儒門就是副行將就木的空架子,今年天魔宗現世絕非孤例,隻怕往後的日子並不太平。”
“我這樣做,也隻是為儒門傳承添一把火,爭一口生機罷了。”
“你既是儒生,又通各派經義,難能可貴的你可推陳出新,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將來一定能帶領儒門走得更遠。”
“不過嘛……”周國昌頓了一頓,“最讓我看重的是你的品性,麵對九幽這種大妖你亦義無反顧站到台前與之辯經,是為勇;在獲得天量的名望以後清楚自己的位置,沒有因此得意忘形,是為智,這份心性才足以成為未來的傳道者。”
段春秋愣了許久才答道:“承蒙大儒厚愛,我很願意成為你的弟子,可張羽大人與我有一個約定尚未完成,可否等我與他溝通以後再答覆你?”
周國昌站起身來點頭道:“好,我且等你三日,希望你好好考慮,時候不早了,告辭!”
看著周國昌匆匆離去的背影,段春秋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回憶著記憶中的妻子和女兒,他隻想趕快逃離這裏回到那個現實世界去,可偏偏命運捉弄人,又給他分派了另一個使命。
究竟該何去何從,他實在無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