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前,苦雲客棧。
回想那日鬆原朱家二公子朱永明幫助章宇找到傳奇鐵匠尹敘後,與他來到這裏飲酒作歇,恰好撞見拚桌飲酒的段春秋,彼時他恰逢醉紅樓裝逼失敗,心中苦悶,在此消費薄酒。
飲酒期間章宇已經透過【記憶裁縫】讀完了段春秋的過往。
段春秋本是個小學語文老師,雖然他知識水平一流,教學能力也不錯,可入校十餘載,他從意氣風發蹉跎歲月成為一個中年大叔,他的事業上依舊毫無起色。
乃至許多年輕的後生老師,都已經當上主任、教研員甚至副校長了,他仍舊原地打轉。
關鍵在於他實在不太“懂事”,講白了就是情商低。
領導開門他上車,領導敬酒他不喝,領導走路他坐車,領導夾菜他轉桌,領導聽牌他自摸……
他時常牢騷痛陳社會不公,認為其他人也不過是鑽了空子上位,反倒“兢兢業業”的自己沒有遇到伯樂。
看著大學成績不如他的同窗靠做生意賺得盆滿缽滿,他也曾想過跳槽,可每當返回家中看著額上青絲竟多了幾根白髮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女兒,他又把這個剛萌生的念頭給打消掉了。
起初在永恆瘟疫流傳時,段春秋的學校也曾收到過通知,要在校園內宣傳並監督學生避免接觸【永恆大陸】這款遊戲。
作為一位人民教師知識分子,班主任段春秋認為這件事荒謬無比,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千年蟲、外星人、世界末日、超級病毒……已經有過多少神秘事件的謊言被拆穿了,這學校真是瘋了,竟然大張旗鼓地讓教師向學生宣傳玄乎的都市傳說……況且越是禁止的事情,越能激發出人們的好奇心,他們難道不知道嗎?
段春秋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自然也並沒有向學生們宣傳。
可不幸的是,不久後段春秋所在的班級真有學生失蹤了。
失去孩子的父母親崩潰了,他們再三找不到可以追究的人以後,因沒有向學生們宣傳的段春秋,成為了學生父母唯一的出氣孔。
雖然看在段春秋辛苦耕耘十餘載的份上,學校仍然出麵替他作保壓下這件事。
無奈段春秋十分不上道,他堅持稱學生父母是在無理取鬧,定是他們孩子離家出走了,世界上不可能有什麼遊戲把人吸走的荒誕怪事!
為了徹底堵住孩子父母的嘴,他決定直播自己玩遊戲的全過程。
諷刺的是,他剛建立新號自己就失去了意識,等他再次睜開眼睛便到了新手村。
當時段春秋的世界觀崩塌了,他沒想到那勞什子永恆瘟疫竟然是真的,頓時後悔不已。
悔恨過後,為了找到班裏遺失的那個孩子並帶他回到現實世界,段春秋踏出新手村。
憑藉自己多年的語文教學經驗,段春秋選擇進入儒門當一介儒生,起初他認為自己一個穿越者,一定可以在知識上碾壓眾人,輕鬆通關。
怎料【永恆大陸】裡的儒門絲毫不弱,他們的經史子集比起現實世界中不僅更多更繁雜,更是有一門異人學,專門網羅收集了諸多現實世界的知識,從修手機到母豬的產後護理,應有盡有。
段春秋泡在儒門書閣中一邊提升修為,一邊在書中想找到回去現實世界的方法,還一邊打探著他學生的訊息。
一晃又是數十載過去,他的想法全部落空,由於沒有經歷過實戰,他的境界一直停留在調合境,書閣中也沒有書提到過回去現實的辦法,想要找的那位學生更是完全沒有訊息。
後來聽說燚城舉辦三壇蓮花會,平時總在上京的周國昌大儒會參與辯經,他才決定下山到燚城碰碰運氣,順便再打探一下他學生的訊息。
偶然路過醉紅樓,他懵懵懂懂地走了進去,本想裝個**人前顯聖一番,好提升修為,怎料最後還被群嘲趕了出來。
現實裡本就過得很糟,遊戲裏同樣如此,段春秋沮喪萬分,偶然路過一家叫做「苦雲」的客棧。
“苦雲年光疾,不飲將安歸……”段春秋開口喃喃念道。
數十載沒有吃過東西了,他今天特別想嘗一下這裏的酒究竟是什麼味道的。
妻子,女兒,學生,領導……記憶中懷唸的人卻如芒在背地反覆提醒著,他總是走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
手中捧著的粗酒如店名,喝得人愁雲慘淡。
恰好此時,章宇和朱永明過來與他拚桌……
酒過三巡後,趁朱永明醉倒,章宇悄悄湊到他耳邊說道——
“我有辦法幫你揚名立萬,還能找到你的學生李希同,前提是你要聽我的。”
章宇一句話讓段春秋全身一激靈,恐懼和興奮如同蟲子爬在後背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段春秋震驚地凝視著章宇,喉嚨卻發不出一句聲音。
章宇朝他伸出握手的動作:“怎樣,有興趣嗎?”
段春秋眼睛裏若有光,他雙手用力地握住章宇的手:“領導!我願為你效犬馬之勞!”
章宇交代他做的事情說複雜不複雜,說簡單也不簡單。
說簡單的就是章宇讓他提前在耳朵裡塞上兩塊石頭,在最關鍵時刻登上破碎的辯台,按照耳中石塊所說的話,親口復誦出來,假裝自己在與九幽辯經,實際上他連腦子都不用動。
說困難的是如何安然無恙地登上破碎的辯經台。
為此章宇讓徐天冬在黑雨降落時暗中保護著他,並在一段時間過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送到辯經台上。
段春秋不知道章宇究竟想幹什麼,他也不相信章宇能夠成功,隻是目前這是唯一的線索,他實在不想放棄,才答應了章宇。
在九幽釋放出妖氣的時候,段春秋的神經已經到達極限了,他的膽都快嚇得破裂了,不僅四肢麻痹,腦子還有些缺氧暈眩。
多虧了周國昌與無回及時保護,他才緩過神來,出色地完成了一場復誦表演。
當看到蓮花噴出彩光,直射到天上的時候,段春秋宛如神遊太虛,他的目光內所見的一切都是晶瑩剔透的,就像果凍的形狀一般,人體的每道神經密密麻麻地如同電流狂奔,黑雨所帶給他內心的狂躁消失得無影無蹤。
段春秋從來沒見過如此神奇的景象,他的腦袋上淌過無數暖流,彷彿被灌頂一樣,神魂竟然隱約飄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假的……”
沒有悲苦,沒有惆悵,隻是不知道為何段春秋的眼中卻噙著淚花。
他再也承受不住,身體軟成一灘爛泥,昏倒在了破碎的辯經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