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章宇的說法，儘管所有人都沒法反駁他的邏輯，反常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可所有人依舊將信將疑。
原因很簡單，章宇所講的“故事”是與他們的記憶完全不符的，就如同“卡爾·薩根的火龍”經典案例的反麵一樣。
物理學家卡爾·薩根曾經舉過一個案例，車庫裏有一條噴火的巨龍，可龍會隱身，會漂浮，沒有重量，沒有溫度，無論用任何方式都檢測不到它的存在。那麼龍還存在嗎？
這個案例通常都是來解釋那些需要加很多假設條件才能證明的事物往往不如那些假設條件少的，甚至不如直接否定它的存在。
如今諸多蛛絲馬跡都指向確實有那麼一個人，可所有人都沒有關於他的記憶，且他們也不相信有那麼一個人存在。
章宇想過很多種解釋——遊戲出現了Bug，這人是個隱形人或者躲藏起來的，或者是自己穿越時不小心“奪舍”了他……
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其他任何一種解釋可以自圓其說，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其他村民NPC的記憶出了問題。
六爺惱羞成怒，他駁斥道：“你欲證吾輩之記憶皆有謬誤？可就憑這具屍骸？即使其非胡文，也有可能是其他途經之人，你怎能一口咬定就是那廝？”
章宇微笑著說道：“這就要問二蛋兄弟了，幾人屍體是他搬回來的，為何會認錯人？”
二蛋不客氣地回道：“那日我出去尋他們，卻隻見三具屍首，他們麵目與肉身已被野獸啃食，某是從衣物中判斷他們的身份。若一切皆如你所言，胡文的衣物又怎會到了這外來者的身上？”
章宇搖了搖頭道：“個中緣由我並不清楚，一切都需要找到胡文才能得知了。不過既然你們有這樣的疑問，我不妨大膽猜一下——”
“要麼是胡文是真兇的同夥，蓄意謀害……”
話還沒說完，胡武已罵道：“不可能！大哥絕不可能這麼做！”
章宇繼續說道：“嗯……那也有可能是他故意換下衣物，製造出假死的跡象，至於他有什麼目的，恕我實在不清楚。”
其他人又一次麵麵相覷，要麼直接承認胡文是元兇，要麼承認自己的記憶都出了問題，兩邊都很難讓人做出抉擇。
黎伯用著顫抖的聲音問章宇道：“這位仙人……我等的記憶……當真出了問題？”
章宇沒有急著回答，反而問向他們幾人：“你們還記得昨晚燒起的一場火嗎？”
一句話如同驚雷落下，胡武與二蛋猶被雷擊，定在了原地。
隨後胡武喃喃道：“我記得……是酒肆……”
眾人連忙看了一眼酒肆，哪有半點著火過的痕跡，正完好無恙地棟立在原地。
原本二蛋已經失去了有關酒肆的記憶，但經過章宇一提，那個被刪除的模糊記憶重新回到他的腦中。
“呃啊……”二蛋扶著頭痛苦地單膝跪在地上。
“怎麼了？”黎伯上前去扶起二蛋，另一隻手搭在二蛋的脈搏上，脈象顯示平穩。
“不，無礙……”
記憶與現實產生的強烈衝突令二蛋近乎窒息，他望著自己的掌心，又看著酒肆，似乎有種曾經被劈開兩半撕裂開來的錯覺。
“為何六爺的酒肆無恙，難道某是在夢中？”二蛋自言自語道。
章宇搖著頭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這一切隻是個夢，可惜，酒肆昨夜確實被燒為灰燼，而你們的記憶也確實出了問題。”
“更為重要的是，你們其實沒有意識到——”
“你們並不是真的人類，就如我一開始所說，你們和我一樣，都是NPC。”
話音剛落，大家陷入了短促的寂靜。
過了幾秒後六爺反應過來破口大罵道：“荒謬！荒天下之大謬！方纔你否認了我等之記憶，如今竟想否認我等之存在？世間哪有如此荒謬之事！”
“一切皆是你所使之妖法障目！險些著了你的道！大家一起殺了他！”
其他幾人也同時附和，向著章宇一擁而上，一時間場麵亂做一團。
推搡，揮拳，指抓乃至啃咬……
若是沒有遊戲機製的保護，章宇絕對會被手撕了不可。
房間內有結界進不去，房外的章宇無敵狀態，儘管所有村民一頓輸出，卻依舊傷不了章宇分毫，終於他們無可奈何地停下手來。
章宇淡定地撣了撣袖子，縷縷金光如同塵埃一般抖落開來，他開口道：
“若我真是仙人，我現在就把你們全殺了豈不更好？用得著和你們浪費時間嗎？”
大家想想也確實這麼個理，現在兩邊都僵持不下，誰也奈何不了誰。
“別心急嘛，我剛剛話都還沒說完呢……”
“現在我冒昧想問一下哈，你們當中有誰見過太陽？”章宇冷不防地又問道。
聽聞章宇的話，六爺剛想反駁，但他腦海深處忽然間傳來一陣痛楚，隻要稍加思索剛才的問題，便似有把利刀直接插入他的腦袋，甚至還在轉動刀柄，彷彿要把大腦攪爛一般。
其他幾人與六爺的情況也相仿，紛紛痛苦地抱起頭來，露出了二蛋剛才得痛苦表情。
房內的洛飛看到如此場麵，他大惑不解道：“宇哥，他們、他們這是怎麼了？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我猜他們本來應該隻是程式才對，隻是不知道為何誕生了「自我的意識」，而這種意識通常隻會在遊戲裏的夜晚被啟用，所以他們白天的行為與晚上的行為也會大相逕庭。”
“白天與晚上的行為差異……”洛飛很早就有所感覺到，隻是他並不能理解這種差異的問題所在，聽到章宇的話，瞬間他便理解了當中的區別。
白天的村民更像是NPC一點，他們隻會機械又重複地幹著某件事，說著某句話；而夜晚的村民他們有著完整的思維邏輯，能夠清晰地理解對話，甚至有著自己清晰的“人設”，就和真人一樣一樣的。
關鍵的是，他們有著連現實社會中的AI也不曾掌握著的“人類情緒”。
“我剛剛問他們這個問題，是用來測試他們是否記得白天的自己。你還記得「白天的胡武」說過自己並沒有見過酒肆的火災，同時他也不知道胡文的屍體已經被葬。”
“但「夜晚的胡武」卻給出另一番說辭，他不僅記得昨夜的火災，也記得胡文的屍體已經下葬。由此可以看出，白天的村民們和晚上的村民們的記憶並不共享，嚴格來說……他們甚至不是同一個人。”
章宇的話讓洛飛感到不寒而慄，心裏一陣陣發毛。
在這詭異的情景當中，他究竟是如何得出這麼大膽的結論的？洛飛不禁感嘆。
甚至今晚是章宇第一次直麵其他村民，要是判斷錯誤，手無寸鐵的他將會被憤怒的村民撕成碎片吧。
“你……你真的隻是個NPC嗎？”洛飛問道。
“如假包換。”
章宇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他還不想讓洛飛對他有過多瞭解，以免節外生枝。尤其是這個坑爹的係統，要是再整點別的什麼bug出來估計夠自己吃上一壺的。
洛飛也識趣的沒敢再問下去，他在現實世界看過太多機械人叛亂反殺人類的電影，不知道他的這個“領路人”是否也覺醒了「自我意識」。
章宇繼續分析道：“還有一點是我剛剛纔有所意識到的，你還記得剛剛六爺說的「時間」嗎？”
洛飛點頭道：“記得。”
“從三人遇害開始到你來到這個村子的時間一共還不到半個月，但骨頭的腐化程度說明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但你應該知道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乃至物品都具有自動復原功能，即使酒肆燒了都會復原，即使大妞已經死過一次也會復活，這說明瞭什麼？”
本來頭痛欲裂的大妞聽到章宇的話，死去的記憶似乎一點點溶入了她的腦袋裏，她尖叫並大哭起來，一旁的張寡婦強忍著頭痛捂住了大妞的耳朵，緊緊地將她擁入懷裏。
見洛飛不知怎麼回答，章宇便自問自答道：“說明「不屬於」村子的東西都不會被複原，幾個屍體死於村外，所以被判定為「不屬於」辛首村了，因此他們的屍體不會復原，而且也「一直」在腐化。”
“他們的記憶被困在一直輪迴著的辛首村，自認為可以用他們的「自我意識」和「邏輯」在復仇，殊不知他們卻‘忠實地’執行著遊戲的指令——隻要來一個【玩家】就殺一個，當完成任務後，他們的記憶又會重置到葬完三人的隔天後。”
“等等，宇哥。”洛飛打斷道，“可這座茅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章宇繼續說道。
“按照一切線索得出的結論，我懷疑這所茅屋也「不屬於」辛首村。按照辛首村的設定，NPC是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但箱子裏的武器卻能對NPC造成傷害甚至死亡。”
洛飛喃喃說道：“是大妞那次？”
章宇點頭答道：“對，另外還有一次。”
洛飛回想起剛剛章宇所說的五把武器，難道是那把斧頭？
“不僅如此，房間內的所有物品也不會復原，包括油燈，包括武器，我還測試過在桌子劃了一道痕，過了一天也沒有復原。”
“可惜現實生活往往都是充滿遺憾，壞了的不一定能修復，失去的不一定失而復得，隻有在虛擬世界才會有復原，才會有所謂的輪迴。”
“遊戲之所以為遊戲，是因為玩家永遠都有可以重來的機會。”
章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