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的引擎聲在顛簸中變成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鳴。
陸昭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貼著冰冷的防彈玻璃,看窗外景物以越來越慢的速度向後滑去。起初還能看見零星的、被遺棄的村舍和田地,越往前,人煙越稀,路兩旁的樹木變得稀疏而扭曲,枝幹像乾枯的手爪伸向鉛灰色的天空。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林驍坐在陸昭對麵,正低頭檢查一把戰術手槍的彈夾。他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顆子彈都用手指抹過,再「哢」一聲推進彈倉。趙明遠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本硬殼筆記本,正在用一支鉛筆快速描畫著什麼——陸昭瞥了一眼,是某種複雜的陣法節點圖,線條細密得像電路板。
蘇晚在車廂最裡側,靠著醫療箱假寐。但陸昭注意到,她的眼睛並沒有完全閉上,而是留了一條極細的縫,視線剛好能覆蓋車內所有人。醫療兵的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快拔槍套上,槍套裡不是手槍,而是一支裝填了高濃度鎮靜劑和強心針的注射槍。
秦烈在擺弄他那隻銅蟬。「地聽蟬」在他手心微微震顫,發出極輕微的、類似昆蟲振翅的嗡鳴。他耳朵貼得很近,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地下不太平。」他沒抬頭,聲音悶在掌心裡,「從十分鐘前開始,震動的頻率在加快。不是大型生物移動,更像是……很多小東西,在土層裡鑽。」
沈清秋坐在車廂前部,挨著駕駛艙的隔板。她沒說話,隻是看著手裡一塊巴掌大的羅盤。羅盤指標在輕微晃動,幅度不大,但頻率很穩定,始終指向車輛前進的方向——驪山。
陸昭收回視線,調出係統介麵。
視網膜邊緣,半透明的資料流無聲滑過。他開啟了戰術目鏡的「能量視覺」,但隻維持在最低功耗的「背景監測」模式。視野裡,車外的世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彩分層。 體驗棒,.超讚
空氣不再是透明的。稀薄的、灰黑色的霧氣像有生命的潮汐,貼著地麵流動。那些霧氣在能量視覺下呈現出暗沉的鐵灰色,偶爾泛起一絲病態的血紅——那是混雜其中的怨氣粒子。
更遠處,驪山的方向,天空被一種濃稠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東西」籠罩。那不是雲,也不是霧,在能量視覺下,它像一鍋煮沸的、不斷翻湧的墨汁,墨汁深處,偶爾有暗紫色的電光一閃而過。
「煞霧濃度,百分之十七,持續上升。」陸昭低聲報出資料,「怨氣讀數也在增加,當前環境怨氣指數,零點三標準單位,已超過安全閾值。」
「生理反應?」沈清秋問,沒抬頭。
「心率平均上升百分之十五,呼吸頻率加快。輕微壓抑感,類似高原反應初期。」陸昭頓了頓,補充道,「我的讀數。其他人的個體差異可能不同。」
秦烈「嘖」了一聲,把銅蟬收進腰包:「怪不得老子覺得胸口發悶,還以為早飯吃頂了。」
林驍終於檢查完最後一顆子彈,把彈夾「哢噠」一聲拍進槍柄,抬起頭:「我沒事。就是覺得……有點吵。」
「吵?」
「嗯。很多細碎的、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腦子裡。」林驍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靈覺太敏感就這點不好,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都能聽見一點。像有一萬個老太太在你耳朵邊嗑瓜子說閒話。」
趙明遠停下筆,推了推眼鏡:「需要我佈置一個臨時的『靜心陣』嗎?範圍小點,能覆蓋車廂,大概能削減百分之三十的負麵精神乾擾。」
「省著點靈力。」沈清秋搖頭,「這纔到外圍。等進了山,有你畫的。」
趙明遠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低頭畫他的陣法圖。
陸昭關掉能量視覺,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目鏡的改良效果不錯,但長時間開啟對精神負擔不小。他切換到普通視野,看向窗外。
天,真的在變暗。
明明才上午十點,光線卻昏暗得像傍晚。不是陰天那種灰濛濛的暗,而是某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暗」,彷彿空氣本身在吸收光線。路旁的樹木,枝葉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黑色的霜狀物——那是煞霧沉降的痕跡。
裝甲車又往前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徹底停下了。
駕駛艙和後車廂之間的通話器「滋啦」響了一聲,傳來司機的聲音:「沈隊,到頭了。前麵路斷了,被山體滑坡埋了半幅,剩下那點寬度咱們這鐵疙瘩過不去。導航顯示,這裡離預定下車點還有三公裡。」
沈清秋起身,拉開車廂後部的觀察窗擋板,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條勉強能容兩車並行的縣道,此刻左側車道被大量的碎石、泥土和折斷的樹木徹底掩埋。右側車道雖然還能通行,但路麵開裂嚴重,裂縫裡長滿了枯黑的、像鐵絲一樣的雜草。更遠處,道路徹底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裡。
「全員,下車。」沈清秋的聲音很平靜,「按預定隊形,徒步前進。秦烈,放『鐵虎』,前麵開路。林驍左翼,趙明遠右翼,蘇晚居中,陸昭殿後。我走前麵,和秦烈保持五米距離。通訊檢查。」
每個人都按住耳邊的微型耳機,短促的、不同音調的「滴」聲依次響起。
「通訊正常,但乾擾很強。」陸昭聽著耳機裡時斷時續的電流噪音,「直線距離超過兩百米,語音就可能失真。建議開啟備用頻道加密模式,功耗會高,但穩定些。」
「開。」沈清秋點頭,率先拉開車廂後門。
陰冷的風卷著灰黑色的霧氣,瞬間湧了進來。
那不是正常的山風。風裡裹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像鐵鏽,像腐爛的樹葉,像積年的塵土,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腥氣。吸進肺裡,氣管有種被砂紙摩擦的細微刺痛感。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作戰服的內襯有基礎的過濾功能,但對付這種濃度的煞霧,效果有限。
陸昭最後下車,反手關上車門。厚重的裝甲車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這片死寂的山路上,傳出去很遠,又很快被濃霧吸收。
「保持警惕。」沈清秋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帶著一點電磁乾擾的雜音,「出發。」
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這是陸昭的估算。實際可能更差。濃霧像有生命的棉絮,一團團、一縷縷地漂浮、纏繞。頭燈的光束射出去,在霧裡切開一道慘白的光柱,但光柱的邊緣迅速模糊、消散,照不了多遠。
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瀝青路麵早已被瘋狂滋生的植被頂裂,裂縫裡填滿了濕滑的苔蘚和一種暗紅色的、像血管網一樣的藤蔓。每踩一步,鞋底都會帶起粘稠的、半腐爛的落葉,發出「噗嗤」的輕響。
秦烈的鐵虎走在最前麵。機關獸的四肢踩在地麵上,發出輕微但穩定的「哢噠」聲,那是內部齒輪和連杆運轉的動靜。它走得不快,但很穩,三角形的金屬頭顱不斷左右轉動,眼眶裡鑲嵌的晶石發出淡黃色的、穿透力很強的光,掃描著前方的路麵和兩側的樹林。
「地下震動更密集了。」秦烈壓低的聲音從耳機傳來,「方向很亂,但大致是朝著咱們這邊來的。距離……不好說,這霧乾擾太大,地聽蟬的精度下降了一半。」
陸昭走在隊伍最後,每隔幾秒就回頭看一眼。濃霧在身後重新合攏,來時的路迅速消失在灰黑色的屏障後。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支小小的隊伍,和腳下這條不斷向前延伸的、破碎的路。
「左前方,十一點鐘方向。」林驍的聲音突然響起,很輕,但很清晰,「有東西。」
所有人都停下。
秦烈抬手,鐵虎立刻伏低身體,做出戒備姿態。林驍已經半蹲下來,手指按在太陽穴上,閉著眼睛,似乎在仔細分辨什麼。
「不是活物。」幾秒後,他睜開眼睛,瞳孔在頭燈照射下微微收縮,「是……腳印。很整齊,很密集,但大小和間距不對。不是人的。」
沈清秋打出手勢。隊伍呈扇形散開,緩慢、安靜地向前移動了十幾米。
路麵在這裡有一個向上的緩坡。坡道的邊緣,泥土濕潤,有一片明顯的踩踏痕跡。
陸昭蹲下身,用手電近距離照射。
確實是腳印。每一個都有成年男子兩個手掌大小,輪廓清晰,但形狀很怪——前寬後窄,腳趾的位置是五個清晰的、深陷入土的凹坑,但腳跟部分卻幾乎看不見。腳印排列得很整齊,一排四個,前後間距幾乎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過。
而且,這些腳印裡,沒有鞋底的紋路。隻有光禿禿的、光滑的壓痕,像是某種硬質的、沒有彈性的東西踩出來的。
「深度大概三厘米。」陸昭用手指比了比,「單個腳印承重估計在八十到一百公斤。數量……至少二十個以上個體,從這裡經過不超過六個小時。」
沈清秋也蹲下來,伸手在腳印上方虛虛一探,然後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發顫。
「陰氣很重。」她聲音發緊,「殘留的陰氣濃度,比我之前處理過的任何一起C級事件都高。這不是普通的行屍或者遊魂……是成建製的、有組織的『東西』。」
「陰兵?」趙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資料流般的光——他在用某種靈覺視覺掃描。
「很可能。」沈清秋站起身,環顧四周。霧氣更濃了,周圍的樹木在霧裡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影子。「繼續前進,但速度放慢一半。林驍,擴大靈覺掃描範圍,重點注意地下和霧裡。秦烈,鐵虎的警戒半徑提到最大。」
隊伍重新移動,但氣氛明顯更凝重了。
又往前走了大概一公裡,林驍再次叫停。
這次是在路邊的一小片空地上。地麵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幾棵碗口粗的樹被攔腰撞斷,斷裂處有焦黑的灼燒痕跡。泥土翻卷,散落著一些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以及幾片破碎的黃紙。
是符籙的殘片。
陸昭撿起一片,邊緣有規律的鋸齒狀撕裂,紙麵上用硃砂繪製的符文隻剩下一小半,但從殘留的筆觸和靈力流轉痕跡看,是標準的「破邪符」,而且是手法相當老練的符師繪製的。
「不是咱們局裡的人。」沈清秋也撿起一片,用手指搓了搓紙屑,「紙質和硃砂配方不一樣。更粗糙,靈力引導效率低,但煞氣的承載性更好……是養屍宗的路子。」
秦烈操控鐵虎在周圍轉了一圈,帶回更多痕跡。
「至少三個人在這裡戰鬥過。」他指著地麵幾處深淺不一的腳印,「兩個穿膠底靴,一個穿布鞋。對手……」他頓了頓,指向那些被撞斷的樹,「力量很大,速度很快,沒有明顯的腳印,但地上有拖拽痕跡。戰鬥持續時間很短,不會超過兩分鐘。然後,三個人都死了。」
「死了?」蘇晚第一次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屍體呢?」
「被拖走了。」秦烈指著空地邊緣,一道明顯的、通往濃霧深處的拖痕。拖痕兩側,散落著一些碎布片和凝固的血塊。「拖拽的方向,和之前那些腳印的方向一致。往山裡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那道拖痕。
濃霧在拖痕盡頭翻湧,像一張咧開的、等待吞噬的嘴。
「繼續走。」沈清秋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陸昭聽出了一絲緊繃,「提高戒備。蘇晚,準備應急醫療包。趙明遠,把『驅煞符』分下去,每人兩張,貼身放。」
趙明遠點頭,從揹包裡掏出厚厚一遝黃符,每人發了兩張。符紙入手微溫,上麵的硃砂紋路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金紅色光暈。這是749局標準製式的加強版,對付低濃度煞氣侵蝕有不錯的效果。
陸昭接過符籙,沒急著收起來,而是用手指在符紙邊緣輕輕抹過。判官的能力讓他「看見」符籙內部靈力的流動結構——很標準,很穩定,但……太「正」了。
這種純陽屬性的符籙,在眼前這種陰煞瀰漫的環境裡,效果會打折扣,而且就像黑夜裡的明燈,容易引來某些「東西」的注意。
他想了想,從自己口袋裡摸出那支濁氣墨水筆,在兩枚「驅煞符」的背麵,各添了一個小小的、扭曲的符文。
那是從天工殘片裡學來的「擬態符」,效果很弱,但能臨時改變符籙散發的能量氣息,讓它更接近環境中的陰煞屬性,達到「偽裝」的目的。雖然會略微降低符籙的驅邪效果,但隱蔽性大增。
「你幹嘛呢?」秦烈湊過來,壓低聲音。
「加點料。」陸昭把改好的符籙遞給他一張,「貼肉放著,能讓你聞起來更像它們一夥的,不容易被盯上。」
秦烈接過符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咧嘴笑了:「行,你這路子是夠野的。」說完,把符籙塞進作戰服內襯,貼著胸口放好。
隊伍繼續前進。
霧氣似乎更濃了,能見度已經降到三十米以內。頭燈的光柱像被無形的牆壁阻擋,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集,枝椏交錯,在頭頂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腳下開始出現坡度,他們在進山了。
「停。」
這次是秦烈。他猛地抬手,整個人像釘子一樣定在原地,臉色在頭燈光下有些發白。
「地聽蟬……」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乾,「剛才,震了一下,特別劇烈。然後……沒聲音了。」
「沒聲音了?」林驍皺眉,「壞了?」
「不是壞了。」秦烈搖頭,手心裡躺著那隻銅蟬。此刻,銅蟬安靜地趴在他掌心,一動不動,連之前那持續不斷的、輕微的嗡鳴都消失了。「是地下的震動……停了。不是沒了,是停在一個點上,很近,在咱們正下方大概……十米深的位置。」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陸昭幾乎是本能地,開啟了戰術目鏡的「能量視覺」。
視野瞬間切換。
灰黑色的霧氣變成了翻湧的、暗沉的能量流,樹木和山石籠罩在模糊的光暈裡。而腳下……
地麵之下,大約七八米的深度,一團巨大的、粘稠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能量團,正安靜地蟄伏著。那團能量散發著強烈的、令人作嘔的「煞氣」和「死氣」,其濃度之高,在能量視覺下像一顆正在緩慢搏動的心臟。
「躲開!」陸昭的吼聲和沈清秋的命令幾乎同時響起。
但已經晚了。
地麵劇烈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來自四麵八方的搖晃,而是以隊伍為中心,半徑十米左右的圓形區域,地麵猛地向上拱起,像有什麼巨物要從地下破土而出。
泥土、碎石、腐爛的植被,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掀上半空。四根粗大的、前端尖銳的、彷彿岩石構成的錐刺,從地下閃電般刺出,分別刺向隊伍中的四人——沈清秋、秦烈、林驍,以及陸昭。
「鐵虎!」秦烈怒吼一聲,一直保持著戒備狀態的機關獸猛地躍起,用身體撞向刺向他的那根地刺。
「鐺!」
金屬和岩石撞擊的刺耳爆鳴。鐵虎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後翻滾,胸口護甲凹陷了一大塊,但秦烈本人藉此機會,一個狼狽的側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地刺的穿刺。
沈清秋的反應最快。在地麵拱起的瞬間,她脖頸上的環形玉佩驟然亮起青白色的光暈。一層薄薄的、水波般的護盾在她身周展開。地刺撞在護盾上,發出「啵」的一聲輕響,護盾劇烈蕩漾,但沒碎。沈清秋借力後躍,人在半空,手指已經夾住了三枚玉白色的符籙。
林驍則展現了靈覺者驚人的直覺。他甚至沒有回頭,在陸昭吼出聲的瞬間,身體已經向左側撲出。地刺擦著他的戰術揹包掠過,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麵的裝備稀裡嘩啦掉了一地。他在地上滾了兩圈,半蹲起身時,手槍已經握在手裡,槍口指向地麵。
陸昭是唯一一個沒被直接攻擊的。地刺從他身側半米處刺出,帶起的勁風颳得臉頰生疼。他沒有躲,反而在站穩的瞬間,開啟了戰術目鏡的「解析」功能。
鏡片內,資料流瀑布般重新整理。
目標:地煞屍(變異體)
威脅等級:C (集群)
物理防禦:極高(體表岩石化)
力量:高
速度:中等
能量抗性:中等(陰/煞屬性抗性極高,陽/雷屬性抗性低)
弱點:關節連線處(岩石化不完全),口腔內部(能量節點)
備註:受地脈陰煞長期滋養形成的殭屍變種,可短暫操控小範圍土石,形成地刺攻擊。集群行動,有基礎狩獵本能。
解析完成的同時,陸昭已經看清了從地下鑽出的「東西」。
那不是一隻,是十二隻。
它們從炸開的土坑裡爬出來,動作有些僵硬,但絕對不慢。身高接近兩米,體表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彷彿岩石的甲殼,甲殼縫隙裡滲出暗綠色的粘液。四肢粗壯,手指和腳趾末端是尖銳的、像鑿子一樣的黑色指甲。頭顱很小,嵌在寬闊的肩膀中間,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三個不規則的、黑洞洞的窟窿。
「地煞屍!散開!不要被包圍!」沈清秋的喝聲在耳機裡炸響。她已經落地,手中三枚玉符甩出,在空中劃出三道弧線,精準地貼在最近三隻地煞屍的胸口。
「爆!」
玉符同時炸開,刺目的白光混合著灼熱的氣浪,將那三隻地煞屍炸得踉蹌後退,胸口岩石甲殼出現蛛網般的裂痕,暗綠色的粘液從裂縫裡湧出。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地煞屍晃了晃腦袋,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它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三隻一組,分別撲向沈清秋、秦烈和林驍。
另外三隻,則朝著陸昭和趙明遠的方向包抄過來。
「老趙!護住蘇晚!」陸昭吼了一聲,同時手已經摸向腰間的符袋。他沒有抽那些製式的「天雷符」或者「烈火符」,而是抽出了三張自己改良過的、用濁氣墨水繪製的「陰雷符」。
趙明遠反應不慢,在陸昭喊話的同時,他已經從揹包裡抓出一把暗紅色的、像沙子一樣的粉末,猛地撒向空中。
「離火陣,起!」
粉末在空中無風自燃,化作數十團拳頭大小的、懸浮的暗紅色火球。火球迅速連線,在趙明遠和蘇晚身周形成一個直徑約三米的火圈。兩隻衝過來的地煞屍撞上火圈,岩石甲殼上立刻被燒出焦黑的痕跡,發出「滋滋」的響聲,被迫後退。
但第三隻地煞屍,已經撲到了陸昭麵前。
腥風撲麵。那東西沒有眼睛,但陸昭能感覺到三個黑洞洞的窟窿「盯」著自己。它右臂抬起,岩石覆蓋的拳頭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直砸陸昭麵門。
陸昭沒躲。
他左腳後撤半步,身體微側,右手捏著的「陰雷符」在拳頭即將及體的瞬間,閃電般拍在地煞屍的肘關節外側。
那裡,是岩石甲殼最薄的地方,也是關節活動的連線處。
「陰雷,破!」
符籙沒有爆炸,也沒有閃光。隻有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電光,順著符紙拍擊的位置,鑽進地煞屍的關節縫隙。
地煞屍的動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它的右臂,從肘關節開始,岩石甲殼內部傳來一連串細密的、像玻璃碎裂的「哢嚓」聲。暗綠色的粘液從甲殼縫隙裡噴泉般湧出,整條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垂下,然後「哢嚓」一聲,齊肘斷裂,砸在地上。
「嗬——!」
地煞屍發出一聲短促的、彷彿漏氣般的嘶吼。斷裂的傷口沒有流血,隻有大量暗綠色的粘液湧出。它剩下的左臂橫掃,陸昭已經矮身避開,同時第二張「陰雷符」拍在它左腿膝蓋側麵。
同樣的黑色電光,同樣的碎裂聲。
地煞屍失去平衡,沉重的身體轟然倒地。陸昭翻身躍起,腳尖在它胸口一點,借力後撤,同時甩出第三張符。
這次,目標是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正中那個最大的黑洞——口腔的位置。
符紙沒入黑洞的瞬間,地煞屍整個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岩石甲殼下麵,彷彿有無數小老鼠在竄動,甲殼表麵鼓起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包。然後,那些包接連炸開,暗綠色的粘液混合著破碎的、像黑色砂礫一樣的東西噴濺得到處都是。
抽搐停止。地煞屍不動了,體表的岩石甲殼迅速失去光澤,變成普通的、灰撲撲的石頭。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五秒內。
另外兩邊,戰鬥也進入了白熱化。
秦烈沒有和鐵虎分開,而是騎在了機關獸背上。鐵虎在他的操控下,動作靈活得不像話,不斷撲擊、撕咬,用爪刃和合金牙齒攻擊地煞屍的關節。但地煞屍的岩石外殼實在太硬,鐵虎的爪刃隻能在上麵留下道道白痕,很難造成有效傷害。秦烈自己也掏出了一把造型古怪的、像大號改錐的金屬短棍,棍頭不時彈出尖銳的刺刃,專門往地煞屍的眼窩、腋下、膝蓋後麵這些甲殼薄弱處捅。但地煞屍數量多,又有地刺時不時從腳下偷襲,一人一虎被三隻地煞屍逼得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林驍那邊更兇險。他是純粹的靈覺者,近戰能力一般,全靠一把手槍和靈活的身法周旋。子彈打在地煞屍身上,隻能濺起一蓬蓬石粉,最多讓它們動作頓一下。他試圖用靈覺衝擊乾擾地煞屍的意識,但這些玩意兒似乎根本沒有「意識」這種東西,靈覺衝擊如同石沉大海。一隻地煞屍抓住了他閃避的間隙,岩石拳頭擦著他肩膀掠過,作戰服的外層防護瞬間撕裂,下麵的麵板火辣辣地疼,估計已經青紫一片。
沈清秋壓力最大。她一個人拖住了四隻地煞屍。玉符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撒,炸裂的白光在濃霧中不斷閃爍。但地煞屍的防禦太高,玉符隻能遲滯它們,無法造成致命傷。她脖頸上的玉佩光芒已經有些黯淡,護身法器的能量消耗很快。
「關節!打它們的關節!嘴裡是弱點!」陸昭的吼聲在戰場上格外清晰。
沈清秋眼神一厲。她不再追求大範圍的殺傷,手指間夾著的玉符從三枚減少到一枚,身體像沒有重量般在地煞屍的攻擊間隙中穿梭。看準一隻地煞屍揮拳的瞬間,她矮身滑步,從它腋下鑽過,手中玉符精準地拍在它肘關節內側。
「破!」
玉符炸開,這次是點狀的、集中的爆破。地煞屍的右臂齊肘而斷。沈清秋動作不停,身體旋轉,避開另一隻地煞屍的撲擊,腳尖在它膝蓋側麵一點,借力騰空,手指如刀,插向第三隻地煞屍張開的、黑洞洞的口腔。
「噗嗤。」
彷彿刺破了某種充滿粘液的皮囊。地煞屍身體劇烈一震,然後軟軟倒地。
秦烈聽到陸昭的提醒,立刻改變了戰術。
「鐵虎!絆它們!」
機關虎不再試圖撕咬,而是伏低身體,利用相對矮小的體型,專門攻擊地煞屍的腳踝。一次撲擊,鐵虎撞在一隻地煞屍的小腿上,那怪物身體一晃。秦烈抓住機會,從虎背上一躍而起,手中那根金屬短棍的尖端猛地彈出半尺長的、高速旋轉的鑽頭。
「給老子開!」
鑽頭狠狠紮進地煞屍左腿膝蓋後方——那裡岩石甲殼最薄。鑽頭與岩石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火星四濺。但秦烈不管不顧,將全身重量壓了上去。
「哢嚓!」
岩石碎裂。鑽頭貫穿關節,從前麵透出。地煞屍慘嚎著跪倒。秦烈拔出短棍,看也不看,反手一棍砸在另一隻撲來的地煞屍臉上,正中口腔。那怪物踉蹌後退,秦烈得勢不饒人,一腳踹在它胸口,把它踹得向後倒去,正好撞在鐵虎張開的、布滿合金利齒的大嘴裡。
「嘎嘣!」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鐵虎的咬合力驚人,直接咬碎了那隻地煞屍的半個腦袋。
林驍也抓住了機會。他不再射擊身體,而是死死盯著地煞屍的關節。手槍子彈打不穿岩石,但近距離射擊關節連線處,還是能造成乾擾。他像泥鰍一樣在地煞屍的攻擊中穿梭,幾次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的拍擊,終於找到一個空隙,撲到一隻地煞屍背後,整個人跳起來,雙腿鎖住它的脖子,手槍槍口狠狠塞進它腦後甲殼的縫隙。
「砰!砰!砰!」
三聲幾乎連成一響的槍聲。地煞屍後腦的岩石甲殼被近距離的連續射擊炸開一個窟窿,暗綠色的粘液噴了林驍一頭一臉。他毫不在意,鬆開腿落地,一個翻滾拉開距離。那隻地煞屍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地。
戰鬥在又持續了兩分鐘後,結束了。
十二隻地煞屍,全部變成了真正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濘的地麵上。岩石甲殼失去光澤後,迅速風化,碎裂,露出下麵乾癟、漆黑的、像木乃伊一樣的軀體。
濃霧依舊翻湧,但戰場已經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鐵虎關節處傳來的、輕微的齒輪運轉聲。
陸昭靠在一棵樹上,胸口劇烈起伏。剛才的戰鬥時間不長,但強度極高,每一秒都在生死邊緣遊走。他看了眼符袋,裡麵自己改良的「陰雷符」還剩五張,常規符籙消耗了七八張。靈力的消耗倒是不大,主要是精神高度緊繃帶來的疲憊。
秦烈從鐵虎背上跳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扶著虎背才站穩。他臉上濺了不少暗綠色的粘液,此刻正用手背胡亂擦著。鐵虎看起來更慘,胸口、背部有多處凹陷和劃痕,一條前腿的關節處有明顯的變形,行動時發出不正常的「嘎吱」聲。
「媽的,這玩意兒殼真硬。」秦烈啐了一口,唾沫裡帶著血絲——剛纔不知道哪下撞到了嘴。
林驍坐在地上,背靠著樹,臉色蒼白。他左邊肩膀的作戰服完全撕裂,露出下麵一片青紫腫脹的皮肉,所幸沒傷到骨頭。他正用沒受傷的右手,從腰包裡摸出個小瓶子,倒出些白色藥粉撒在傷口上,藥粉迅速化開,形成一層薄膜,止血鎮痛。
趙明遠撤掉了離火陣,火圈熄滅,暗紅色的粉末已經燃燒殆盡,隻剩下一地灰燼。他看起來還好,隻是額頭全是汗,呼吸有些急促——維持陣法消耗不小。蘇晚已經快步走到林驍身邊,開啟醫療箱,開始給他做緊急處理。
沈清秋是狀態最好的,但也隻是相對而言。她臉色有些發白,脖頸上的玉佩光芒黯淡了許多,貼在麵板上,不再散發光暈。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地煞屍殘骸旁,蹲下身,用短刀撥弄著破碎的岩石甲殼。
陸昭也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有組織,有強化痕跡。」他檢查著地煞屍斷裂的手臂,斷口處的肌肉纖維呈現不自然的、像黑色鐵絲一樣的質感,「關節連線處有人工加固的痕跡,雖然很粗糙,但明顯不是自然形成的。口腔裡的能量節點,更像是後期植入的『控製器』。」
他用短刀挑開地煞屍胸口碎裂的甲殼,露出下麵乾癟的胸膛。在心臟的位置,麵板上,有一個模糊的、暗紅色的刺青。
那是一個扭曲的鬼臉,和之前伏擊者身上的刺青很像,但更複雜,線條更多。在鬼臉的眉心位置,多了一個小小的、古篆體的字——
「禦」。
沈清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禦……」她低聲念出那個字,聲音裡帶著寒意,「禦屍,禦鬼,禦煞……養屍宗的核心手段之一。他們真的在嘗試控製這些地下的東西。」
陸昭用刀尖颳了刮那個刺青。刺青很深,已經滲進了皮肉深處,像是用特殊的、混合了陰煞之氣的顏料紋上去的,難以清除。
「這不是野生殭屍。」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倒下的地煞屍,「是看門狗。有人在這裡放養它們,巡邏,清除闖入者。」
秦烈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了眼那刺青,罵了句髒話。
「剛才那些腳印,就是這玩意兒留下的?」
「應該是。」沈清秋也站起來,臉色凝重,「而且不止這些。地聽蟬之前感應到地下的震動,說明還有更多,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起出來。也許……它們有固定的活動範圍,或者,有更高階的『指揮』。」
濃霧,不知何時,似乎更濃了一些。
遠處,驪山的方向,隱隱約約,又傳來了那沉悶的、有節奏的鼓聲。
這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