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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厲滄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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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工業區返回基地的路,在深夜顯得格外漫長和空曠。

街燈壞了大半,零星亮著的幾盞也光線昏暗,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麵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斑。路兩旁是連綿的、黑洞洞的廢棄廠房和居民樓,窗戶大多沒了玻璃,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偶爾駛過的車輛。空氣裡瀰漫著城市邊緣特有的、混雜了塵土、鐵鏽和淡淡腐敗物的氣味。

陸昭拒絕了秦烈「找個地方喝兩杯慶祝一下」的提議,也拒絕了對方開車送他回基地的好意。鐵虎剛剛甦醒,狀態還不穩定,需要秦烈這個「主人」在身邊時刻觀察和用自身氣息溫養。而且,陸昭自己也急需回去消化從天工殘片中獲得的海量資訊,並研究那枚符籙印刷機的設計圖。

於是兩人在坊市出口分開,秦烈帶著重新安靜下來的鐵虎返回他的倉庫小窩,陸昭則獨自步行,走向幾公裡外的基地方向。他選了一條相對僻靜、但路程更近的小路,能節省大概二十分鐘。

夜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帶著濕氣。陸昭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腳步不緊不慢。腦海裡,還在反覆「翻閱」著那些新獲得的、關於能量迴路和基礎構裝的知識。這些知識並非簡單的記憶,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理解」,像是一下子打通了許多原本模糊不清的關竅,讓他對符籙、對陣法、甚至對自身法力的運轉,都有了全新的認知角度。

「如果能搞到導靈銅和穩定基質,印刷機的核心部分,或許可以嘗試用『微雕迴路』和『能量固化』的方式來製作,而不是單純機械傳動……」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裡推演著改進方案,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側輕輕劃動,模擬著符文線路。

專注思考讓他放鬆了對外界的一部分警惕。畢竟,這裡離749局的基地已經不算太遠,理論上屬於相對安全的區域。   書庫多,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直到,他腳下的影子,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風吹動的晃動,而是影子本身,像滴入水麵的墨汁,邊緣出現了不自然的、極其細微的「暈開」。

陸昭腳步猛地頓住。

所有關於符文和印刷機的思緒瞬間清空,全身肌肉驟然繃緊,腎上腺素飆升。他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防禦動作,隻是瞳孔微微收縮,陰陽眼在瞬間開啟到最大,同時,係統的【解析】模組進入戰鬥預警模式,以自身為中心,向周圍半徑二十米範圍內進行快速能量掃描。

夜風依舊,蟲鳴稀疏。

但陰陽眼的視野裡,前方小巷拐角處的牆壁陰影,比周圍其他地方「濃」了那麼一絲。右側廢棄店鋪的招牌鐵架下,地麵上的影子,形狀似乎和物體本身的投影有極其微小的錯位。左後方,一堆建築垃圾的輪廓邊緣,空氣的「透明度」似乎有些不正常,像是隔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薄紗。

三個方向。

不,四個。頭頂斜上方,一棟三層小樓的屋簷陰影裡,還有一道更淡、但更「冷」的氣息,像一條潛伏的毒蛇。

包圍。

被埋伏了。

對方是什麼人?什麼時候盯上自己的?坊市裡?還是更早?是衝著自己來的,還是隨機找上的「獵物」?

無數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但陸昭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沒有轉身逃跑——那會把後背完全暴露給至少兩個方向的敵人。他也沒有試圖喊話或質問——對方擺出這種陣勢,明顯不是來聊天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猛地向前撲倒!

不是普通的前撲,而是身體在接觸地麵的瞬間,利用腰腹力量,向右側廢棄店鋪的方向,貼地急速翻滾!

砰!砰!砰!

三聲輕微到幾乎被夜風聲掩蓋的悶響,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和後背,打在了他剛才站立位置的地麵上。不是子彈,地麵沒有出現彈孔,但被擊中的柏油路麵,瞬間出現了三個拳頭大小的、不規則的、邊緣焦黑腐爛的淺坑,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屍臭和硫磺的刺鼻氣味。

腐蝕效能量彈?還是某種陰毒的法術?

陸昭來不及細想,翻滾的勢頭未盡,右手已經在腰間一抹,兩張符籙入手——不是攻擊符,而是「障目符」和「輕身符」。他看也不看,將符籙向身後和左側猛地一甩,同時口中低喝:「疾!」

符籙無火自燃,化作兩團灰白色的濃霧和一道青色的流光。濃霧瞬間瀰漫,遮蔽了身後和左側的部分視線,青色流光則纏繞上他的雙腿。陸昭感覺身體一輕,翻滾結束的剎那,雙腳猛蹬地麵,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射向右側那家廢棄店鋪黑洞洞的門麵!

他的選擇極其果斷。前方拐角陰影和左側建築垃圾後的敵人距離較遠,頭頂的敵人居高臨下威脅最大,但右側店鋪門口的敵人相對最近,而且店鋪內部地形複雜,是眼下唯一可能打破包圍圈、獲得周旋空間的地方!

然而,他快,對方也不慢。

店鋪門口那片不自然的陰影猛地「立」了起來,化作一個穿著黑色連帽長袍、完全看不清麵容的身影。黑袍人沒有躲閃,反而迎著陸昭衝來的方向,抬起了雙手。那雙手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指甲尖長烏黑。

嗚——!

一股陰冷、腥臭、帶著強烈屍煞之氣的狂風,從黑袍人雙袖中狂湧而出,如同無形的牆壁,狠狠撞向陸昭!風中隱隱有無數細小悽厲的哭嚎聲,直鑽腦髓,擾亂心神。

精神攻擊配合能量衝擊!

陸昭前沖的勢頭被這陰風一阻,速度驟降。他悶哼一聲,感覺像是撞進了一潭冰冷粘稠的爛泥裡,周身法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頭腦也微微一暈。但他意誌堅韌,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意識恢復清明,前沖的姿勢不變,右手已經再次探入懷中,這次摸出的是三張「陽炎符」!

「破!」

他甩手將三張符籙射向陰風源頭,同時身體竭力向側方閃避。

轟!轟!轟!

三團熾烈的、帶著純陽氣息的橘紅色火球在陰風中炸開,發出滾油潑雪般的「嗤嗤」聲,將濃鬱的屍煞陰氣灼燒出一片空白。但陰風太濃,火球隻維持了不到兩秒就熄滅了,不過也足夠陸昭趁著這股衝擊和氣浪,險之又險地擦著黑袍人的身側,衝進了廢棄店鋪的大門!

店鋪內一片漆黑,滿地狼藉,倒塌的貨架、破碎的玻璃、厚厚的灰塵。陸昭衝進來的瞬間,就勢一個翻滾,躲到一根承重的水泥柱後麵,背靠冰冷的柱子,大口喘息,心臟狂跳。

門外,腳步聲和衣袂破風聲迅速接近。至少三個人追了進來。頭頂上方也傳來瓦片被踩動的輕微聲響,屋頂的敵人也動了。

被堵在屋裡了。

陸昭迅速評估局勢。對方至少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精通伏擊和合圍。攻擊方式帶有強烈的屍煞陰毒屬性,很像傳說中的「煉屍」、「馭鬼」手段。是邪修?還是厲滄海手下那些「養屍」的傢夥?

不管是誰,目標明確是自己,而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硬拚,自己現在狀態不佳(精神力因讀取天工殘片還未完全恢復),法力也隻有六成左右,符籙雖然帶了一些,但對方人多,拖下去必死無疑。

必須突圍,或者……製造混亂,尋找一線生機。

他快速掃視店內環境。空間不大,約五六十平米,除了進來的正門,側麵似乎還有一扇通往後麵房間的小門,但門板已經朽爛了一半。屋頂是木結構加瓦片,有幾個破洞,透下些許慘澹的月光。

追進來的三個黑袍人呈品字形,緩緩逼近。他們沒有貿然衝上來,而是保持著距離,其中一人雙手掐訣,口中發出低沉古怪的音節,另外兩人則從黑袍下抽出了武器——不是刀劍,而是兩根烏黑髮亮、前端尖銳、像是用某種野獸腿骨磨製的短刺,刺身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他們在施法,召喚或者強化什麼東西。

不能讓他們完成!

陸昭眼神一厲,猛地從水泥柱後閃出,雙手連揚,七八張符籙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三個黑袍人!有「爆裂符」、「金光符」、「迷煙符」,不求傷敵,隻求乾擾和製造混亂!

符籙激發,火光、金光、煙霧瞬間在狹小的店鋪內炸開,遮蔽視線,也暫時打斷了那個施法黑袍人的吟唱。

趁此機會,陸昭沒有沖向任何一個黑袍人,也沒有嘗試從正門或側門突圍——那很可能還有埋伏。他腳下一蹬,身體向上竄起,目標是屋頂一個較大的破洞!

屋頂的敵人,居高臨下威脅最大,但也是視野相對最好、可能對下方同伴形成依賴的位置。如果自己能反衝上去,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或許能開啟缺口!

然而,他身形剛動,頭頂破洞處,一張灰白色、布滿黑色筋絡、彷彿人皮縫製的「網」,悄無聲息地罩了下來!網上粘附著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暗紅色蟲卵,在月光下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寒邪氣。

屋頂的敵人早就防備著他這一手!

陸昭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撞上那張詭異的人皮蟲網。一旦被罩住,後果不堪設想!

千鈞一髮之際,陸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不再試圖向上,而是強行扭腰,身體在空中硬生生橫移半尺,同時,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劃!

鮮血湧出。

但他劃的不是動脈,而是之前用防水油筆畫在手臂麵板下的、一個極其簡易的「引煞符」。符文字是用來在特定環境下引導、匯聚煞氣輔助修煉或施法的,此刻被他用自身精血強行激發!

鮮血融入符文,黯淡的硃砂線條瞬間亮起詭異的紅光。陸昭感到左臂一陣冰寒刺骨,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往骨頭裡鑽。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以自身為引,暫時吸納周圍環境中遊離的陰煞之氣,尤其是……對方散發出的濃鬱屍煞!

「靈獄,開!」

他心中低吼,意識溝通那片灰濛濛的空間,目標不是存取物品,而是——釋放!

釋放之前關押進去的,那一縷來自「倀鬼」的、精純的怨氣!

嗡!

陸昭左臂的「引煞符」紅光暴漲,周圍空氣中瀰漫的屍煞陰氣,以及那張人皮蟲網上散發的邪氣,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瘋狂地向他左臂湧來!而與此同時,一縷灰黑色的、不斷扭曲的怨氣,憑空出現在他身前,正是剛剛從靈獄中釋放出來的「倀鬼怨氣」!

這縷怨氣一出現,立刻被周圍更濃烈、更「可口」的屍煞陰氣和陸昭左臂的「引煞」效果所吸引、刺激,它原本微弱的本能瞬間變得狂躁,不再針對陸昭,而是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膨脹、擴散,化作一片稀薄但充滿憎恨與混亂意唸的灰黑霧氣,向著周圍無差別地侵蝕、尖叫!

「呃啊——!」

距離最近的兩個黑袍人首當其衝,被這突如其來的、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怨氣衝擊弄得動作一滯,眼神出現了瞬間的恍惚。那張罩下的人皮蟲網,也像是被潑了強酸,網上的暗紅蟲卵發出「劈啪」的輕微爆裂聲,灰白色的網麵出現腐蝕的痕跡,下落之勢為之一緩。

就是現在!

陸昭強忍左臂冰寒和怨氣衝擊雙重重負帶來的暈眩,身體下墜,雙腳在旁邊的貨架殘骸上一點,再次借力,不再向上,而是如同炮彈般,射向側麵那扇半朽的破門!

哢嚓!

腐朽的門板被他直接撞碎,木屑紛飛。陸昭衝進了後麵的房間,這是一個更小的儲物間,堆滿了雜物,但另一頭,有一扇窗戶,窗玻璃早就沒了,隻剩下空蕩蕩的窗框,窗外是隔壁樓宇之間狹窄的巷道。

身後,黑袍人憤怒的嘶吼和急促的腳步聲已經逼近。怨氣的乾擾效果有限,他們很快就能追上來。

陸昭沖向窗戶,準備跳窗。隻要進了巷道,地形更複雜,或許能周旋,或許能找到機會……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窗框的瞬間——

窗外巷道的陰影裡,毫無徵兆地,探出了一隻覆蓋著細密青黑色鱗片、指甲烏黑尖銳的「手」,悄無聲息地,抓向他的脖頸!

第四個!不,是第五個敵人!一直潛伏在窗外的巷道裡,守株待兔!

這一抓角度刁鑽,速度極快,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風。陸昭前沖的勢頭太猛,根本來不及變向或止步!

要糟!

陸昭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全身。他幾乎能聞到那爪子上傳來的濃烈屍臭,能感覺到脖頸麵板被淩厲勁風刺激起的雞皮疙瘩。

躲不開了!

就在這生死一瞬——

「鐵脊!撕了它!」

一聲清越的、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低喝,突兀地在巷道另一端響起!

嗖——!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撕破夜色的閃電,以遠超聲音的速度,後發先至,狠狠撞在了那隻抓向陸昭的青色鱗爪上!

當!!!

金鐵交擊的爆鳴,伴隨著骨頭碎裂的刺耳聲響,在狹窄的巷道裡炸開!

那隻青色鱗爪被撞得向後盪開,手背上鱗片破碎,露出底下發黑的血肉和白骨。暗金色流光一擊即退,落在陸昭身前窗台上,正是那隻巴掌大小、暗金色的機關鐵虎——「鐵脊」!

此刻的鐵脊,與在倉庫裡剛剛甦醒時的虛弱遲緩判若兩「虎」。它四肢微屈,穩穩立在窗台邊緣,暗紅色的寶石虎目燃燒著冰冷的、充滿殺意的光芒,口中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金屬摩擦般的嘶吼。它胸口修補的位置,暗金色的光澤流轉不息,為它整個軀體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動力。剛剛那一撞,它身上甚至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一道身影緊接著從巷道陰影中竄出,擋在了陸昭與窗外敵人之間。正是秦烈。他依舊穿著那身沾著油汙的工裝,但眼神銳利如刀,手裡握著一把造型古怪、通體黝黑、像是用某種金屬管道和零件臨時拚接成的短棍,棍頭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顯然剛剛激發過什麼。

「陸工,沒事吧?」秦烈頭也不回地問,目光死死鎖定窗外陰影中那個緩緩縮回爪子、發出痛苦低吼的身影。

「沒事!」陸昭穩住身形,背靠牆壁,劇烈喘息,心臟還在狂跳,但絕處逢生的慶幸和秦烈及時出現的驚訝交織在一起,「你怎麼來了?」

「不放心,遠遠跟著。」秦烈語速飛快,「沒想到真有人敢在這附近動手。看路數,是『養屍宗』的雜碎,但比一般的嘍囉厲害點。」

此時,後麵房間傳來破門聲,三個黑袍人追了進來,看到窗邊的陸昭、秦烈和鐵脊,又看到窗外陰影中受傷的同伴,腳步一頓,呈扇形包圍上來。屋頂也傳來瓦片碎裂聲,顯然上麵那個也下來了,堵住了後路。

形勢依舊是一對五(加上窗外受傷那個),但多了秦烈和鐵脊,尤其是剛剛甦醒就展現出驚人速度和力量、彷彿專為戰鬥而生的機關鐵虎,局麵頓時不同。

「秦家的人?」為首的黑袍人(之前施法那個)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他盯著秦烈和他身邊的鐵脊,眼中閃過一絲忌憚,「秦家也要蹚這渾水?」

「小爺我高興。」秦烈咧嘴一笑,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他掂了掂手裡的古怪短棍,「再說了,你們動我朋友,問過我了麼?」

「朋友?」黑袍人冷笑,「秦烈,別以為有隻半死不活的機關獸,就能多管閒事。把人交出來,你可以走。否則,連你一起,煉成屍傀!」

「廢話真多。」秦烈臉色一沉,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短棍指向黑袍人,「鐵脊!」

「吼——!」

窗台上的鐵脊應聲而動,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殘影,直撲最近的一個手持骨刺的黑袍人!速度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軌跡。

那黑袍人顯然沒料到這巴掌大的鐵疙瘩速度如此恐怖,倉促間揮動骨刺格擋。但鐵脊在空中極其靈活地一扭,避開骨刺鋒芒,兩隻前爪狠狠扣向黑袍人麵門,同時尾巴如鋼鞭般抽向其肋下!

黑袍人大駭,急忙後仰,同時另一隻骨刺刺向鐵脊胸腹。鐵脊不閃不避,任由骨刺刺中——當!火星四濺,骨刺隻在鐵脊暗金色的體表留下一道淺淺白痕,而鐵脊的爪子和尾巴已經結結實實地落在了黑袍人身上!

嗤啦!砰!

黑袍人臉上的麵罩被撕裂,露出半張蒼白腐爛、長著屍斑的臉,肋下更是被鐵尾抽得凹陷下去,口噴黑血,踉蹌後退。

與此同時,秦烈也動了。他沒有沖向敵人,而是將手中短棍往地上一插,雙手在棍身上快速撥動了幾下。短棍內部傳來「哢噠哢噠」的機括運轉聲,棍頭猛地張開,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嗡——

一股無形的、高頻震盪的力場,以短棍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房間!

另外兩個黑袍人,包括那個為首的施法者,動作齊齊一滯,彷彿陷入了粘稠的膠水,舉手投足都變得異常艱難遲緩。他們身上散發的屍煞陰氣,也在力場中劇烈波動,變得不穩定。

「乾擾力場?」為首的施法者黑袍人驚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怎麼會有軍方的……」

「你管我?」秦烈打斷他,自己似乎也承受著不小壓力,額頭見汗,但他眼神兇狠,看向陸昭,「陸工,動手!這力場撐不了多久!」

不用他說,陸昭在鐵脊撲出、秦烈展開力場的瞬間,就已經動了。他沒有去管被鐵脊纏住的那個,也沒有去攻擊被力場遲滯的兩個,他的目標,是窗外那個受傷的、以及可能從屋頂下來的第五人!

他左手依舊冰冷刺痛(引煞符效果未散),但右手已經飛快地從靈獄中取出了三樣東西:那塊從戲台挖出的、刻有古代陣法碎片的殘磚,一瓶調配好的、混合了濁氣結晶粉末的「墨水」,還有一支用剩下的導靈銅絲臨時做的「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殘磚上,同時右手執「筆」,蘸取墨水,以殘磚為「符紙」,以精血為引,以剛剛從天工殘片獲得的、關於能量迴路和基礎陣法的全新理解,用盡此刻所有心神和殘餘法力,瘋狂「書寫」!

他不是在畫符,而是在「布陣」!一個極度簡化、殘缺不全,但在此刻狹窄空間、濃鬱陰煞屍氣環境下,可能引動未知效果的——「聚陰·反衝」微型陣紋!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當窗外那個受傷的鱗爪怪物忍著痛,再次撲向視窗,當屋頂破洞處那個黑袍人順著繩索滑下,即將落地時——

陸昭手中的「筆」,在殘磚上劃下了最後一筆。

嗡……轟!!!

殘磚上,那些模糊的古陣法紋路,和他剛剛用精血、墨水刻畫上去的、歪歪扭扭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新紋路,同時亮起!不是溫和的光,而是狂暴的、混亂的、如同將冷水潑進滾油般的劇烈反應!

以殘磚為中心,房間內、巷道中,所有瀰漫的屍煞陰氣、怨氣、甚至鐵脊和黑袍人戰鬥散逸的能量餘波,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牽引、匯聚,然後……轟然向四麵八方無差別地爆開!

這不是攻擊,而是「引爆」環境能量!

砰!嘩啦!

房間的窗戶徹底碎裂,牆壁出現蛛網般的裂痕,灰塵簌簌落下。離得最近的窗外鱗爪怪物首當其衝,被狂暴混亂的能量流狠狠掀飛,撞在對麵牆壁上,發出一聲慘嚎。剛滑下來的屋頂黑袍人也被氣浪沖得一個趔趄。

秦烈的乾擾力場瞬間被這混亂的能量爆炸沖得七零八落,他悶哼一聲,嘴角溢血,短棍上的光芒黯淡下去。但同樣,對麵三個黑袍人也絕不好受,被這突如其來的、針對陰屬效能量的「內爆」炸得氣血翻騰,施法中斷,氣息紊亂。

「走!」

陸昭強忍腦海因過度消耗和能量衝擊帶來的劇痛,一把抓起光芒黯淡、表麵符文幾乎磨滅的殘磚,朝著秦烈吼道,同時自己率先從破損的窗戶跳了出去。

秦烈沒有絲毫猶豫,召回正將第一個黑袍人撕扯得遍體鱗傷的鐵脊(鐵脊有些不滿地低吼一聲,但動作迅捷地跳回秦烈肩頭),拔起短棍,緊隨陸昭跳出窗戶,落入外麵狹窄的巷道。

兩人一虎,落地後毫不戀戰,朝著巷道深處亡命狂奔。身後傳來黑袍人憤怒而不甘的嘶吼,但並沒有立刻追來——他們也需要時間平復體內紊亂的能量,救治受傷的同伴。

一口氣狂奔出十幾分鐘,穿過數條曲折僻靜的小巷,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動靜,兩人纔在一個堆滿廢棄輪胎的角落停下,背靠冰冷的牆壁,劇烈喘息。

陸昭臉色蒼白如紙,左臂的冰寒感已經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火燒火燎的刺痛和虛弱,那是強行引煞和透支法力的後遺症。腦袋更是像要裂開一樣疼。秦烈也好不到哪裡去,嘴角的血跡還沒幹,握著短棍的手微微發抖,鐵脊趴在他肩頭,暗紅的虎目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胸口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顯然剛才短暫的爆發消耗不小。

「咳咳……謝了。」陸昭喘勻了氣,看向秦烈,真誠道謝。剛才若不是秦烈和鐵脊及時出現,他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少來這套。」秦烈擺擺手,抹了把嘴角,眼神卻異常嚴肅,「是『養屍宗』的人,沒錯。但他們一般隻在偏僻地方搞事,很少敢在離749局這麼近的地方動手,還這麼明目張膽地伏擊。而且,剛才那幾個,比普通養屍宗的弟子強不少,配合也默契,像是經過專門訓練的。」

「養屍宗……」陸昭咀嚼著這個名字,「和厲滄海有關?」

「十有**。」秦烈點頭,「養屍宗這幾年行事越來越囂張,背後肯定有人撐腰。看他們這架勢,是衝著你來的。你最近得罪他們了?還是……拿了什麼他們非要不可的東西?」

陸昭立刻想到了那塊天工殘片。難道是因為這個?但殘片是秦烈在坊市地攤上擺了很久的,如果養屍宗知道它的價值,早就該動手了,不會等到自己拿走。而且,從伏擊的時機和地點看,對方更像是專門在等自己落單,不像是臨時起意追著殘片來的。

「可能是因為之前的任務。」陸昭想了想,說道,「我破壞了他們在山區催化『倀鬼』的計劃。也可能……是有人不想我繼續查下去。」

秦烈眼神閃爍,沒再追問,隻是道:「這裡不安全,先回基地。我跟你一起,養屍宗的雜碎膽子再大,也不敢直接衝擊749局的分部。」

陸昭點頭。兩人稍作休整,確認身後沒有尾巴,這才繞了個大圈,從基地另一個相對隱蔽的入口返回。

進入基地,安全係數大增。兩人沒有去陸昭的工作間,也沒有去秦烈的倉庫,而是直接去了鍾涯的靜室。發生了這種事,必須立刻向這位深沉的、似乎知道很多內情的老者匯報。

鍾涯的靜室在基地最深處,位置僻靜。敲門後,裡麵傳來鍾涯平靜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靜室裡煙霧繚繞——不是香菸,而是某種安神定魂的線香。鍾涯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麵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裊裊。沈清秋竟然也在,她沒穿製服,而是一身便於活動的黑色作戰服,正坐在鍾涯對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緊鎖。

看到陸昭和秦烈(尤其是秦烈肩頭那隻暗金色的金屬小虎)進來,兩人都抬起了頭。沈清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鍾涯則目光平靜,彷彿早有預料。

「坐。」鍾涯指了指旁邊的兩個蒲團,又拿起茶壺,倒了兩杯熱茶推過去,「看你們的樣子,是遇到麻煩了。」

陸昭和秦烈在蒲團上坐下。陸昭將剛才遇襲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重點描述了黑袍人的攻擊方式、提到的「養屍宗」,以及對方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意圖。秦烈則補充了關於「養屍宗」近年活動的一些見聞,以及鐵脊對敵時觀察到的細節。

聽完,鍾涯和沈清秋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養屍宗……」鍾涯放下茶杯,蒼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果然是他們。看來厲滄海是有些不耐煩了,或者說……你破壞他催化凶地的舉動,讓他感到了威脅,或者,影響了他的進度。」

「鍾老,這些養屍宗的人,真是厲滄海的手下?」沈清秋問。

「算是外圍勢力,或者說,是被他控製和利用的工具。」鍾涯緩緩道,「養屍宗傳承的煉屍馭鬼之術,本就偏於陰邪,容易走火入魔,也容易被更強大的邪道力量引誘和控製。厲滄海的『萬靈歸墟計劃』,需要海量的陰魂煞氣,養屍宗正好能為他『收集』和『加工』這些『材料』。雙方一拍即合。近些年養屍宗行事越發猖獗,背後就是厲滄海在撐腰,並提供了一些更邪門、更高效的控製和煉製法門。」

他看向陸昭:「你身上有他催化凶地的能量殘留氣息,又三番兩次壞他好事(黑市、山區),他注意到你是必然。隻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地派人動手。看來,他的計劃真的到了關鍵階段,不容有失,所以要清除掉像你這樣可能產生變數的『釘子』。」

「他的計劃到底是什麼?」陸昭沉聲問道,「那個『萬靈歸墟』,還有他一直在收集的『鑰匙』?」

鍾涯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具體細節,總局掌握的也不完全。但根據多方情報拚湊,大致可以推斷:厲滄海在尋找傳說中『驪山陰脈』深處的一樣東西。那東西,據說是上古時期某位大能封印在驪山地底,用以鎮壓某種『大不祥』的『核心』。厲滄海想得到它,或許是為了掌控其中的力量,或許是為了釋放被鎮壓的『不祥』。」

「而他的『萬靈歸墟計劃』,很可能就是為了『啟動』或『穩定』那個『核心』,而進行的某種超大型的、獻祭性質的儀式。儀式需要海量的、特定屬性的陰魂煞氣作為『燃料』和『鑰匙』。催化各地凶地,催生強大煞物,製造大規模死亡和怨念,就是在收集這些『燃料』。」

「至於『鑰匙』……」鍾涯頓了頓,「可能不止一把。可能是開啟封印的『鑰』,也可能是啟動『核心』的『匙』,或者,是兩者都需要。他最近加速收集,說明他已經接近目標,或者……儀式即將開始。」

靜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線香燃燒發出的細微「滋滋」聲。鍾涯透露的資訊,比實習生9527的留言更加具體,也更加駭人。驪山深處,上古封印,大不祥,萬靈歸墟……每一個詞,都指向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區域,甚至更廣範圍的巨大災難。

「我們該怎麼辦?」沈清秋打破沉默,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冷靜和決斷,「坐視不理,等他準備好一切?」

「當然不。」鍾涯搖頭,目光掃過三人,「總局已經下令,組建一支精銳先遣隊,潛入驪山外圍區域,進行抵近偵察,摸清厲滄海的具體位置、兵力部署、儀式準備情況。必要時,可以進行有限度的乾擾和破壞,拖延其進度,為大部隊的後續行動爭取時間和情報。」

他看向沈清秋:「清秋,你的小隊是內定成員之一。陸昭,」他又看向陸昭,「你的能力和對厲滄海能量的敏感,對這次任務很重要。總局點名要你參加。」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秦烈,以及秦烈肩頭那隻正用暗紅虎目好奇打量著周圍環境的鐵脊身上。「秦家的小子,還有這隻……『鐵脊』?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們的機關術和戰力,也是難得的助力。這次任務很危險,但也是阻止厲滄海、避免更大災禍的關鍵一步。你們,願意加入嗎?」

沈清秋毫不猶豫地挺直身體:「保證完成任務!」

陸昭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驪山,厲滄海,鑰匙,主程式的掃描標紅……所有線索都指向那裡。他沒得選,也必須去。更何況,不解決這個源頭,他隨時可能麵臨下一次、更致命的襲擊。

秦烈摸了摸肩頭鐵脊冰涼的腦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聽起來挺刺激。養屍宗的雜碎敢動我朋友,這筆帳還沒算完呢。算我一個。」

「好。」鍾涯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神色,「先遣隊三天後出發。這三天,你們做好準備,檢查裝備,熟悉彼此。具體任務簡報,清秋會給你們。記住,這次是偵察為主,非必要,避免正麵衝突。你們的任務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頭。」

就在這時,沈清秋隨身攜帶的加密通訊器突然震動起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走到靜室角落接通。低聲交談了幾句後,她走回來,神情更加嚴峻。

「剛接到上級加密通報。」沈清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衛星和前沿觀測站監測到,驪山核心區域,能量異常指數在過去六小時內,急劇攀升了百分之三百!已經達到『災變級』閾值邊緣!同時,多個外圍觀測點報告,目擊到『大規模陰兵過境』現象,陰兵行進方向,全部指向驪山主峰!」

陰兵過境!

這個詞讓陸昭和秦烈都心頭一凜。那是傳說中極陰之地、或者發生大規模死亡事件後,可能出現的詭異現象。厲滄海竟然已經能引動如此規模的陰異存在?

山雨欲來風滿樓。

鍾涯輕輕嘆了口氣,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憂色,但更多的是決然。他看向驪山方向,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厲滄海……他要動的,恐怕不隻是驪山,是這天下陰間的根基。」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沈清秋看向陸昭和秦烈,「任務提前。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陸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實際上是從靈獄取出)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從伏擊者身上順手扯下的衣角碎片。碎片上,除了詭異的鬼臉刺青,邊緣似乎還印著半個模糊的、像是地圖的線條,和一個殘缺的字。

他之前沒仔細看,此刻在燈光下,他辨認著那個字。筆畫古樸,像是小篆。

「秦烈,」陸昭將碎片遞過去,「你認得這個字嗎?」

秦烈接過來,湊到燈下仔細看,眉頭漸漸皺起:「這是個……『鎖』字。小篆的『鎖』。旁邊這半條線,像是什麼地形的輪廓……這可能是他們身上的聯絡圖或者任務標記的一部分。」

鎖?

陸昭心中一動。實習生9527的留言裡,提到厲滄海在收集「鑰匙」。鑰匙,對應的是鎖。

這個「鎖」字,標記在驪山外圍某個點上。

難道,那裡就是厲滄海計劃中,需要「鑰匙」去開啟的某個「鎖」?或者是某個與封印、與「核心」相關的關鍵節點?

他將這個發現告訴了鍾涯和沈清秋。鍾涯沉思片刻,道:「把這個點標記出來,作為你們進入驪山後的第一個優先偵察目標。如果真是關鍵節點,或許能發現重要線索,甚至……找到乾擾儀式的機會。」

任務明確了,壓力也更大了,但目標也更加清晰。

陸昭握緊了拳頭。天工殘片帶來的知識還在腦海翻騰,靈獄空間靜靜存在於意識深處,印刷機的圖紙等待實現,而前方的驪山,已是黑雲壓城,煞氣沖天。

判官的尺,還沒真正落下。

監獄,也還空空蕩蕩。

但路,已經走到了腳下。

風暴將至,唯有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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