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辦公室在基地另一棟樓的二層,麵積不大,陳設簡單。一張金屬辦公桌,一個塞滿了檔案和檔案袋的鐵皮櫃,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用不同顏色圖釘標記過的本地區域地圖。唯一能算得上裝飾的,是窗台上那盆據說生命力極其頑強的綠蘿,葉子長得有些恣意妄為。
陸昭敲門進去的時候,沈清秋正在對著電腦螢幕寫報告,眉頭微鎖,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聽到動靜,她抬起頭,見是陸昭,表情稍微放鬆了些,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等我兩分鐘,這段馬上寫完。」
陸昭依言坐下,目光掃過桌麵。除了電腦,桌上還攤著幾張山區任務現場的列印照片,一支筆,一個印著749局徽記的搪瓷杯,杯子裡是喝了一半、已經涼了的茶。沈清秋看起來比三天前更疲憊了些,眼圈下有點淡青色,但眼神依舊銳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很快,她敲下最後幾個字,儲存檔案,向後靠進椅背,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把山區任務的詳細報告趕出來了。上麵要得急,尤其是關於『厲滄海催化凶地』那段,反覆問了好幾遍。」她揉了揉眉心,看向陸昭,「你恢復得怎麼樣?精神力透支可大可小。」
「好多了,就是還有點容易累。」陸昭實話實說,「沈隊,今天來是想跟你打聽點事。」
「說。」沈清秋端起杯子,發現茶涼了,又放下。
「你知道哪裡能弄到『導靈性金屬』嗎?還有『穩定基質』、『玉髓粉』、『地脈石乳』這類東西。」陸昭沒繞彎子,直接報出了設計圖清單上最關鍵的幾樣材料。
沈清秋動作一頓,目光在陸昭臉上停留了幾秒:「你要這些做什麼?這些可不是畫符用的普通硃砂黃紙。導靈性金屬,指甲蓋大小一塊,在黑市上能換普通人一年的口糧。穩定基質和玉髓粉,通常是製作法器或者佈置小型陣法用的,有價無市。地脈石乳……那東西我隻在總局的內部交換清單上見過一次,標價是A級功勳加500點局內積分。」
她報出的價碼讓陸昭心裡沉了沉,但臉上沒表現出來:「我在嘗試做一個東西,如果能成,以後應對煞物能多不少手段。需要這些材料做核心部件。」
沈清秋沒追問具體是什麼東西。她沉吟片刻,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上:「局裡的儲備庫你別想了。導靈銅有一點,但那是戰略儲備,用來修復重要法器和製作特殊彈頭的,申請流程複雜,而且你這點資歷和功勳,基本不可能批下來。玉髓粉和地脈石乳,分局這邊根本沒有庫存。」
「黑市呢?」陸昭問。他之前去過的那個,規模太小,好東西不多。
「普通黑市不行。」沈清秋搖頭,「你說的這些東西,屬於『修行資源』範疇,在普通黑市流通的很少,偶爾出現也會被識貨的人或者有背景的勢力迅速掃走。你需要去更專門的『地下坊市』。」
「地下坊市?」陸昭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嗯。你可以理解為……修行者或者相關圈內人的交易聚集地。」沈清秋解釋道,「末世之後,很多舊時代的秩序崩塌,但新的秩序也在形成。有些傳承久遠的家族、隱世的宗門、或者機緣巧合得了古代傳承的散修,他們手裡有好東西,也需要交換自己需要的資源,或者完成一些特殊的委託。地下坊市就應運而生。規模大的,甚至有自己的規矩、守衛、和常駐的店鋪。」
「在哪兒?」陸昭立刻問。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而是說:「地下坊市比黑市更危險。那裡龍蛇混雜,真正的修行者、騙子、亡命徒、甚至可能混雜著被通緝的邪修。交易方式也很多樣,以物易物最常見,也有用情報、用特殊服務、或者用完成某些危險委託來換的。而且,坊市背後通常有勢力罩著,在裡麵動手,後果很嚴重。」
「我需要那些材料。」陸昭語氣平靜,但很堅定。
沈清秋和他對視了幾秒,似乎想從他眼裡看出更多東西。最終,她嘆了口氣,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布包是深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邊緣磨損,但很乾淨。陸昭開啟,裡麵是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這枚銅錢比常見的「乾隆通寶」要大一圈,厚實,入手沉甸甸的。錢幣呈暗金色,表麵有細密的、螺旋狀的紋路,像是某種金屬結晶的自然紋理。正麵是四個古樸的篆字,陸昭辨認了一下,是「方圓通寶」。背麵則是一個陰陽魚的圖案,但魚眼的位置鑲嵌著兩粒極細的、顏色不同的寶石碎屑,一紅一藍,微微閃著光。
「這是一個信物。」沈清秋說,「持有這枚『陰陽通寶』,才能進入那個坊市。位置在城西,老工業區邊緣,一個廢棄的地鐵維修站地下。入口有人把守,隻認錢不認人。進去之後,低調點,多看少說,別輕易露財,也別隨便相信任何人。那裡的規矩是『錢貨兩訖,概不負責』,買到假貨或者被盯上,隻能自認倒黴。」
陸昭拿起銅錢,仔細看了看。入手微涼,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但非常穩定的能量波動,像是某種認證標識。「這東西……很貴重吧?」
「是我父親留下的。」沈清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以前偶爾會去那裡淘換點東西。後來……用不上了,就留給了我。我去的次數不多,那裡太雜,不太適合我的風格。你用完記得還我。」
「謝謝。」陸昭鄭重地將銅錢收好。這份人情不小。
「另外,」沈清秋補充道,「如果可能,幫我留意一下有沒有『養魂木』或者『安神香』的訊息。隊裡上次有人受了精神衝擊,一直沒完全恢復,常規藥物效果有限。」
陸昭點頭記下。
離開沈清秋辦公室,陸昭沒有耽擱,直接返回住處換了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帶上必要的裝備——幾疊符籙(各種型別的都有,但大多是基礎款),一小袋從之前任務獎勵裡分到的靈材(幾塊品質一般的玉石碎料,一株陰乾的、有點藥性的草藥),一些壓縮食品和水,還有那枚「陰陽通寶」。想了想,又把那小塊濁氣結晶(用鉛盒裝著)和幾張效果最強的攻擊符籙,存進了靈獄空間。這樣既安全,關鍵時刻也能出其不意。
準備好後,他離開基地,打了輛前往城西老工業區的車。
司機是個話不多的中年人,聽到地址,從後視鏡裡看了陸昭一眼,沒多問,默默開車。車窗外,城市的景象從相對規整的住宅區、商業區,逐漸變得破敗、荒涼。廢棄的廠房、長滿荒草的空地、鏽蝕的管道和龍門吊,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射出長長的、歪斜的影子。這裡在末世前就是工業搬遷遺留的區域,末世後更是人煙稀少,隻有少數拾荒者和實在無處可去的人在此落腳。
按照沈清秋給的地址,陸昭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路道口下了車。付了車費(用的是基地發的內部代幣,在外麵也能用),他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不遠處一片低矮的、大部分窗戶都沒有玻璃的廠房走去。
穿過廠房區,繞過一個堆滿了廢舊汽車殼子的垃圾場,他看到了那個地鐵維修站的入口。
那是一個半地下的建築,入口是一個向下傾斜的、黑洞洞的坡道,坡道口橫著一扇嚴重鏽蝕、已經變形關不上的金屬柵欄門。門口散落著各種垃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機油、鐵鏽和什麼東西腐爛的混合氣味。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被遺棄的廢墟。
但陸昭走近幾步,就察覺到了不同。
陰陽眼視角下,坡道入口周圍的地麵上,隱約能看到幾道極淡的、暗紅色的紋路,像是用某種特殊的塗料畫下的符號,半掩在塵土和油汙下麵。這些符號構成一個簡單的警示和引導法陣,沒什麼攻擊性,但能讓普通人下意識地忽略這裡,或者產生「裡麵很危險、不想進去」的念頭。而對身懷能量的人,則會起到一定的「識別」作用。
陸昭沒停頓,直接走到坡道口。
陰影裡,無聲無息地走出兩個人。
兩人都穿著深灰色的、幾乎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們個子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形瘦削,像根竹竿,矮的則敦實些。兩人一左一右,攔在坡道前,沒有任何多餘動作,但一股淡淡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精神力已經掃了過來。
陸昭沒抵抗,任由對方掃描。同時,他攤開手掌,露出那枚「陰陽通寶」。
高個子的目光落在銅錢上,停留了兩秒,微微點頭。矮個子則伸出手,手掌向上,意思很明顯。
陸昭將銅錢放在他掌心。
矮個子接過,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錢幣背麵的陰陽魚圖案,又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那兩粒寶石碎屑。幾秒鐘後,他將銅錢遞還給陸昭,側身讓開了路。
自始至終,兩人沒說一個字。
陸昭收回銅錢,朝他們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向下的坡道。
坡道很長,光線昏暗,隻有牆壁上間隔很遠纔有一盞昏黃的應急燈,有些還不亮。空氣潮濕陰冷,帶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黴味。腳下的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還有積水。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坡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晃動的人影和隱約的、嘈雜的聲浪。
陸昭推開門。
聲浪瞬間湧來。
不是菜市場那種喧鬧,而是一種壓低了聲音的、嗡嗡的交談聲,混合著腳步聲、物品擺放聲、還有偶爾響起的、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挑高很高的地下空間,看起來原本是地鐵車輛的維修車間,現在被改造成了……集市。
空間被粗略地劃分出幾條「街道」,街道兩側是一個個簡易的攤位。有的隻是在地上鋪塊防雨布,上麵擺著東西;有的用木板、鐵皮甚至廢棄的汽車門板搭了個簡陋的台子;好一點的,則用帳篷或者改造過的貨櫃做了個半封閉的小鋪麵。攤位上方,用繩子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或標識——有的寫著手寫體的字,有的畫著抽象的符號,有的乾脆掛著一件代表所售物品的樣品。
光線主要來自懸掛在頭頂鋼架上的幾盞大功率LED燈,還有一些攤位自帶的蓄電池燈、煤油燈甚至蠟燭。光線明暗不均,人影綽綽,讓整個空間顯得光怪陸離。
人不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像陸昭這樣普通便服的,有穿道袍、僧衣的,有穿舊時代西裝甚至禮服的,也有穿著明顯改裝過的戰術服裝、臉上帶著傷疤的。他們大多行色匆匆,或者站在攤位前低聲交談、討價還價。空氣裡混雜著汗味、塵土味、香料味、草藥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各種能量混雜在一起的、難以言喻的「場」。
陸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他沒有立刻去問導靈性金屬,而是放慢腳步,像一個真正來「逛」的人,沿著一條街道慢慢走著,目光掃過兩旁的攤位,同時開啟了係統的【解析】模組(低功耗掃描模式),收集著資訊。
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很多他見都沒見過。
有賣符籙的,但大多粗製濫造,能量波動微弱,還不如他自己畫的。有賣法器的,桃木劍、銅鏡、鈴鐺、羅盤,樣式古樸,但真偽難辨,係統掃描反饋的能量反應大多很弱,少數幾個能量強點的,標價也高得嚇人,動輒要求用「同等價值靈材」或「完成指定委託」交換。
有賣草藥的,很多奇形怪狀,有的還帶著泥土,散發著或清香或古怪的氣味。係統能識別出其中少數幾種,標註著「微弱的補氣效果」、「可能含有微量鎮定成分」、「毒性未明,慎用」。
有賣礦石和金屬的,黑乎乎的鐵礦、顏色各異的銅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閃著幽光的晶體碎料。陸昭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拿起一塊巴掌大小、泛著暗銀色金屬光澤、表麵有細密螺旋紋路的金屬錠。
「星紋銅,上等貨。」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蜷在攤位後麵的小板凳上,抽著一個銅菸袋,眼皮都沒抬,「指甲蓋大小就能當核心,做護身符、小法器都行。這一塊,換三株五十年份的『陰靈芝』,或者等價的其他靈藥。現錢不收。」
陸昭掂了掂,金屬錠入手頗沉。係統掃描反饋:【檢測到「星紋銅」,導靈性中等偏上,對陰效能量親和度略高。純度:約72%。重量:約800克。估價:約等於標準能量結晶(中品)5-8塊。】
他默默放下。買不起。陰靈芝他聽沈清秋提過,生長在極陰之地,是煉製某些丹藥的主材,一株就難得,還三株五十年份的?
他又逛了幾個攤位,看到有賣「百年雷擊木心」的,隻有手指長一小截,焦黑如炭,但內部隱隱有電光流轉,要價是一件「能抵禦精神衝擊的法器」。有賣「玉髓粉」的,裝在小小的玻璃瓶裡,灰白色的粉末,像石灰,但散發著溫潤的微光,一瓶(大概20克)要換「十張完整的中品『金光符』」。
至於「地脈石乳」,連影子都沒看到。
越逛,陸昭的心越往下沉。好東西是不少,但價格都高得離譜,而且大多要求以物易物,他手裡那點靈材,根本不夠看。他帶來的玉石碎料和那株草藥,在一個專門收材料的攤位問了問,對方開價是「最多換兩張基礎符紙或者一兩導靈銅粉末」。
差距太大了。
看來靠正常交易,短期內根本湊不齊印刷機的材料。要麼去完成那些危險又詭異的委託(攤位上掛著不少委託木板,內容從「探查某處古宅」到「獵殺特定煞物」都有,報酬不一),要麼……另想辦法。
陸昭走到一個相對寬敞的十字路口,靠在一個生鏽的鋼柱上,揉了揉眉心。地下坊市比他想像的更「高階」,也更「殘酷」。這裡奉行的是最原始的等價交換,沒有實力(財富或武力),連門檻都摸不到。
難道真要先去接幾個玩命的委託?
就在他思索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路口斜對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也有個攤位,但比其他的更寒酸。沒有台子,地上就鋪了張髒兮兮的、邊緣都磨破了的深灰色帆布。帆布上零零散散擺著幾樣東西:幾本封麵破爛、字跡模糊的線裝書;幾個鏽得看不出原貌的青銅小件;幾塊顏色暗淡、形狀不規則的石片。
攤主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連體褲,上麵沾著些油汙和灰塵。他斜靠在一個破舊的工具箱上,雙手枕在腦後,嘴裡叼著根草莖,眼睛半睜半閉,一副百無聊賴、快要睡著的樣子。跟周圍那些或熱情招攬、或謹慎警惕的攤主比起來,他簡直像個誤入此地的閒漢。
但吸引陸昭注意的,不是攤主,而是帆布角落,壓在一本破書下麵的,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殘片。
殘片很不規則,邊緣粗糙,像是從更大的物體上暴力碎裂下來的。材質非金非玉,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啞光的、沉鬱的黑色。殘片表麵,布滿了極其複雜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天然生長在材質內部,層層疊疊,交織纏繞,構成了某種難以理解的、卻又隱隱透著玄奧規律的圖案。
陸昭的目光落在殘片上的瞬間,他腦海深處,沉寂了好幾天的、屬於實習生9527的「頻道」,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一樣,猛地「炸」了!
「我操!!!大佬!看那邊!帆布上!黑色那個!買它!砸鍋賣鐵也要買下來!快!!!」
聲音尖利、急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動和……貪婪?
陸昭被這突如其來的「腦內吶喊」震得太陽穴一跳,差點沒控製住表情。他強作鎮定,目光沒有立刻聚焦到殘片上,而是裝作隨意地掃過整個攤位,然後才慢慢走過去,在那年輕人麵前蹲下。
「老闆,這書怎麼賣?」他隨手拿起一本封皮寫著《青囊補遺》的破書,翻了兩頁。裡麵是手抄的繁體字,講些風水堪輿的東西,但缺頁嚴重,而且字跡潦草,很多地方語焉不詳。
攤主——那個叼著草莖的年輕人,眼皮都沒抬,含糊道:「那本啊……換三頓飽飯,或者等值的壓縮乾糧。要軍用那種,能量高的。」
倒是不貴。但陸昭沒接話,又拿起一個鏽蝕的青銅小獸把件看了看,問:「這個呢?」
「五頓。」年輕人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陸昭放下青銅小獸,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帆布,最後,才「剛好」碰到那塊黑色殘片,拿了起來。「這石頭片……是什麼?」
入手冰涼,沉重。比看起來要重得多。表麵的紋路摸上去有極其細微的凹凸感,但非常光滑,像是被摩挲了無數年。
攤主這次終於抬起眼皮,瞥了陸昭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殘片,吐出嘴裡的草莖:「不認識。從一堆廢鐵裡撿的,看著結實,就拿來壓攤布。你要?給頓飯就成。」
他語氣隨意,但陸昭注意到,在他拿起殘片的瞬間,這年輕人原本半眯著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光。不是警惕,更像是……打量和評估。
實習生9527已經在陸昭腦子裡尖叫得快缺氧了:「飯?!給他!給他一百頓!不!問他到底要什麼!這塊殘片!這是『天工開物』核心模組的硬體殘片!上麵的紋路是原始能量迴路和基礎邏輯符文!對我的修復有巨大幫助!能解鎖新功能!大佬!拿下!必須拿下!」
天工開物核心殘片!
陸昭心臟猛地一跳。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震動,臉上依舊平靜,甚至故意皺了皺眉,將殘片對著不遠處的一盞燈照了照,又用手指搓了搓上麵的紋路,搖頭道:「看著不像普通石頭……但也沒什麼能量波動。一頓飯換塊壓攤布的石頭,好像有點虧。」他作勢要放下。
「哎,別急啊。」攤主忽然笑了,坐直了身體。他這一動,整個人氣質似乎都變了點,那股懶洋洋的勁頭收斂了不少,眼神也清亮起來,帶著點玩味,「哥們兒,眼力不錯。這確實不是普通石頭,但具體是啥,我也沒完全搞明白。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看著陸昭:「你既然對它感興趣,說明你也不是普通的『逛攤』的吧?這樣,飯我不要了。你拿件『有獨特故事或意義的老物件』跟我換。怎麼樣?」
獨特故事或意義的老物件?
陸昭一愣。這要求有點古怪。他哪有什麼「有故事的老物件」?沈清秋給的銅錢是信物,不能給。其他的……他身上最「老」的,可能就是那幾塊玉石碎料和草藥了,那跟「故事」也不沾邊。
他搖了搖頭:「我沒有那樣的東西。」
攤主「嘖」了一聲,似乎有點失望,又靠回了工具箱上:「那就沒辦法了。我這人,就喜歡收集點有『意思』的舊東西。新的、貴的,反倒沒勁。」
眼看交易要黃,實習生9527急得快要從陸昭腦子裡蹦出來了。陸昭也著急,但他強迫自己冷靜。這攤主顯然看出了這殘片不一般,但又不知道具體價值,所以出了這麼個刁鑽的換法。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急切。
他拿著殘片,又仔細看了看,尤其是那些複雜細密的紋路。係統【解析】模組一直開著,此刻正以最高精度掃描著紋路的每一個細節。大量的資料流湧入,在陸昭的「眼前」構建出殘片內部的三維能量模型。
那些紋路並非裝飾,而是一種極其精密的、立體的能量傳導和邏輯處理迴路。隻是大部分迴路都斷裂、損毀了,隻有極小一部分還在極其微弱地運轉。而就在陸昭觀察的時候,【解析】模組基於已有的少量符文和陣法知識(來自古磚和之前任務),竟然推演出了其中一小段迴路的可能功能——那是一個基礎的「能量緩衝與分流」結構。
而且,在推演過程中,係統還標記出了那一段迴路上,一個極其微小的、因為材質內部雜質結晶造成的「淤塞點」。正是這個淤塞點,導致這一小段還能運轉的迴路效率低下,並且阻礙了殘片整體任何明顯的能量外泄,讓它看起來就像一塊頑石。
陸昭心中一動。他指著殘片上某個非常不起眼的、紋路稍微有點扭曲的位置,抬頭看向攤主,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這石頭……裡麵是不是有處『堵了』?」
攤主正準備重新叼起草莖的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坐直,盯著陸昭指的那個位置,又抬眼看向陸昭,眼神裡的玩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彷彿要將他看穿的目光。
「你能看出來?」攤主的聲音低了些,也認真了許多。
「碰巧。」陸昭含糊道,「以前接觸過一點……類似的東西。這紋路不簡單,但這裡,」他又點了點那個位置,「能量流動不暢,像是有什麼東西淤住了。所以整個石頭才死氣沉沉的。」
他沒有用「迴路」、「符文」這類明顯的術語,但意思到了。
攤主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這次是真正的、帶著點興趣的笑:「有趣。你不是普通的靈覺者。你懂『機關術』?還是……『上古符文』?」
他報出的這兩個詞,讓陸昭心中微凜。機關術,上古符文,這都指向了更古老、更隱秘的傳承。這攤主,果然不簡單。
「略懂一點原理。」陸昭謹慎地回答,沒承認也沒否認。
攤主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摸著下巴,看了看那塊黑色殘片,又看了看陸昭,似乎在做某種權衡。幾秒鐘後,他開口:「這樣吧,老物件的條件作廢。你幫我個忙,解決了,這石頭片歸你。」
「什麼忙?」陸昭問。
「我家傳的一件小玩意兒,出了點故障,我擺弄了好久沒弄好。」攤主說,「你既然能看出這石頭片的問題,說不定有辦法。你要是能把它修好,這石頭片送你。修不好,我也不虧,就當交個朋友,石頭片你還是可以拿去,不過……」他笑了笑,「得請我吃頓好的,要肉管飽的那種。」
這個條件,比之前那個「有故事的老物件」實在多了,也合理多了。而且,對方似乎對他「能看出問題」的能力很感興趣,想藉機試探,或者……真的需要幫忙。
「可以。」陸昭沒有猶豫,「東西在哪兒?」
「跟我來。」攤主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彎腰三兩下把帆布上的東西卷吧卷吧塞進旁邊的破揹包,然後提起那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舊工具箱,朝陸昭偏了偏頭,「這邊走。對了,我叫秦烈。烈火燎原的烈。」
「陸昭。」陸昭報上名字,跟了上去。
兩人離開那個昏暗的十字路口,穿過幾條更偏僻、人更少的通道,最後來到一扇厚重的、鏽蝕的防火鐵門前。秦烈掏出一把形狀古怪的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幾圈,又用手在門邊的牆壁某處按了一下,鐵門才「哢噠」一聲,向內開啟。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倉庫,或者說,是一個被改造成臨時住處和工作間的地方。大約三四十平米,層高很高。一邊堆著些雜物、零件、還有幾張行軍床;另一邊則是一個長長的工作檯,台上擺滿了各種陸昭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大小不一的銼刀、鑿子、刻刀、精密卡尺、小型車床、電烙鐵、還有幾台看起來像是舊時代儀器拆下來的顯示屏和控製器。牆壁上掛著些圖紙,線條複雜。空氣裡有金屬、機油、鬆香和一點點化學藥劑的味道。
這裡不像一個修行者的地方,更像一個……高階鉗工或機械發燒友的窩。
秦烈把揹包和工具箱隨手扔在牆角,走到工作檯前,從台子下麵拎出一個大約一尺見方的黑色金屬箱子。箱子表麵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幾個簡單的卡扣。他開啟卡扣,掀開箱蓋。
箱內鋪著深紅色的絨布,絨布上,靜靜地臥著一隻「老虎」。
一隻巴掌大小,通體由暗金色金屬構成的、栩栩如生的老虎。它作匍匐蓄勢狀,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每一根毛髮都雕刻得纖毫畢現,虎目用兩顆極小的、暗紅色的寶石鑲嵌,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彷彿有神光內蘊。虎尾自然捲曲,搭在後爪上。
但仔細看,能發現這隻金屬鐵虎的胸口正中央,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道細細的、不自然的裂紋。裂紋很細,但很深,幾乎貫穿了半個身體厚度。以裂紋為中心,周圍的金屬色澤也顯得有些黯淡,不像其他部位那樣溫潤有光。
「就這。」秦烈指著鐵虎,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珍視,「我家傳的『護法機關獸』,聽我爺爺的爺爺說,以前是能跑能跳、能看家護院的。但傳到我這兒,早就不會動了。我研究了好久,發現是核心樞紐這兒裂了,導致能量迴路中斷,裡麵的『靈』也沉睡了。我試過用各種方法修補,但要麼材料不合,補上了能量也過不去;要麼手法不行,破壞了原有的紋路。一直沒成。」
他看向陸昭,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能看出那石頭片的問題,說明你對能量迴路和材質有點研究。這東西,你能看出點門道不?」
陸昭沒立刻回答。他靠近工作檯,沒有貿然去碰那隻鐵虎,而是凝神,仔細看去。
陰陽眼視角下,鐵虎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光暈,但在胸口裂紋處,光暈完全中斷,並且有極其微弱的、灰黑色的氣息從裂紋中絲絲縷縷地散逸出來。那是靈性流失和材質衰敗的徵兆。
他集中精神,呼叫係統【解析】模組,對準了鐵虎。
淡藍色的掃描波紋籠罩過去。
幾秒鐘後,資料反饋湧入腦海:
【檢測到高精度人造靈性構裝體(嚴重損壞)。】
【材質分析:主體為「活性合金」(已失活),成分複雜,包含多種稀有金屬及微量生物質碳化融合物。具有微弱自我修復及能量適應性。】
【結構分析:內部為多層巢狀精密結構,包含1372個獨立可動部件,19條主能量迴路,864個次級能量節點,1處核心靈性儲存/驅動樞紐(已破裂)。】
【損壞評估:核心樞紐破裂導致主能量迴路中斷(97%),靈性儲存泄露(89%),次級結構因能量缺失部分鏽蝕(23%)。整體功能喪失。】
【修復建議(初級):1.修補核心樞紐裂痕,需使用同源或高相容性「活性金屬」材料。2.重構裂痕處能量迴路,需匹配原有迴路頻率及承載上限。3.注入純淨能量,嘗試喚醒殘留靈性(成功率低於5%)。備註:現有知識庫無法提供具體修補工藝及迴路圖。】
活性金屬,能量迴路,靈性喚醒。
每一個都是難題。但係統至少給出了方向,而且明確點出了關鍵——需要「同源或高相容性活性金屬」來修補裂痕。
陸昭直起身,看向秦烈:「核心樞紐的裂痕,是材質本身的問題,普通的焊接、粘合都沒用,必須用同型別的『活性金屬』來修補,而且修補的過程中,不能破壞原有的能量迴路,還要把斷掉的迴路重新接上,頻率要對得上。」
秦烈眼睛一亮:「你看出來了?沒錯!就是活性金屬的問題!我試過用高能雷射熔接其他金屬,接是接上了,但能量一過就堵,還會破壞周圍的結構。這活性金屬的配方和鍛造法早就失傳了,我上哪兒找同源的去?」
「不一定非要完全同源。」陸昭說,他想起了印刷機需要的「導靈性金屬」,「可以用性質接近的高導靈性金屬,配合特定的符文迴路進行『仿生』修補,模擬活性金屬的能量傳導特性。雖然效果可能不如原版,但至少能讓它重新動起來。」
秦烈摸著下巴,眼神閃爍:「仿生修補?用符文模擬活性?這思路……有點意思。你具體想怎麼做?」
「我需要『導靈銅』,純度越高越好,至少200克。還需要『陰屬性植物萃取膠質』做穩定介質,可能還需要點別的輔助材料,用來刻畫微型符文,重構能量迴路。」陸昭報出了自己需要的東西,這些也是印刷機需要的材料,如果能藉此機會搞到一部分,一舉兩得。「你有嗎?」
秦烈沒回答有沒有,而是反問:「你有把握?」
「理論上可行。」陸昭沒有把話說滿,「但需要實際測試。而且,修補完成後,還需要注入能量嘗試喚醒它的『靈』,那一步成功率更低。」
秦烈盯著鐵虎,又看了看陸昭,沉默了好一會兒。倉庫裡隻有通風管道傳來的微弱氣流聲。
「導靈銅我有,純度還行,是以前從一塊老法器上熔下來的,大概有三百多克。陰屬性膠質……我好像有一點『屍苔萃取物』,效果類似,但更陰寒,不知道行不行。其他材料,我這裡應該能湊齊。」秦烈緩緩說道,目光重新落到陸昭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決斷,「東西我可以出,地方、工具我這裡也有。你來動手,我配合。成了,那黑石頭片歸你,我再欠你個人情。不成……」他咧了咧嘴,「材料算我的,黑石頭片你也拿走,不過飯得照請。」
這條件,已經優厚得不能再優厚了。幾乎是把寶全押在了陸昭「理論上可行」的方案上。
陸昭看著秦烈那雙清亮而直接的眼睛,點了點頭:「好。我試試。」
秦烈也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陸工。」
陸工?
陸昭愣了一下,握住那隻沾著點油汙但很有力的手。
「有趣。」秦烈打量著他,笑容裡多了點別的意味,「你不是那些死腦筋的老古董,也不是瞎撞運的暴發戶。你……像搞工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