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片場------------------------------------------，窗外的鬼界天色剛剛泛白。，而是一種慘淡的、像舊床單洗久了之後的灰白色。光線透過老洋房的雕花鐵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冇動。。生前跑了二十三年龍套，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確認自己今天有冇有戲。如果有，他會多躺五秒，把台詞再過一遍。如果冇有，他會立刻起床，去做那些永遠做不完的清潔。——叮——係統提示：新任務釋出。今日上午九點，三號攝影棚，古裝劇《陰司判官》男二號試鏡。請準時到達。係統附加提示：醒了冇？醒了就趕緊爬起來，彆像個死屍一樣挺著，雖然你確實是死屍。。，先看了一眼枕頭旁邊。，抱著它那個用舊衣服搭的小窩，睡得正香。嬰靈的睡眠很淺，但自從跟了韓一陳，它睡得越來越沉了。。，踩在木地板上——新家的地板是老鬆木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皺了皺眉，放輕腳步，走向洗手間。，是民國時期一個富商建的，後來富商死了，房子空了幾十年，被鬼界回收改造成了出租屋。韓一陳選的是二樓帶閣樓的那一間，樓下是客廳和廚房，樓上是臥室，外麵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也就十平米左右，但種了一棵桂花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韓一陳昨天搬進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十分鐘。
“有樹，”他說，“有桌子。還行。”
棄棄飄在他身邊，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樹，看看桌子，又看看他。
“以後你可以在這裡玩。”韓一陳說。
棄棄用力點頭，然後飄到桂花樹旁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樹葉。
樹葉動了動。
棄棄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然後又伸出去，又碰了碰。
它笑了。
那是韓一陳第一次看到它笑。
現在，清晨六點半，韓一陳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白襯衫和黑西裝，下樓。
廚房是開放式的，他開啟冰箱，取出昨晚準備好的食材——兩個雞蛋，一片麪包，一小盒牛奶。鍋碗瓢盆都擺得整整齊齊，調料瓶的瓶口全部朝同一個方向。
他開始做早餐。
煎蛋，隻煎單麵，蛋黃要全熟但不要老。麪包，烤到微微焦黃，但不能有一丁點糊。牛奶，加熱到四十度，不燙嘴也不涼。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是默片。
係統：你能不能搞出點聲音？做個飯跟做手術似的，老子看著都壓抑。
“壓抑你就彆看。”韓一陳翻了個麵。
係統：你以為老子想看？老子是被迫繫結你的！你以為老子願意天天對著你這張死人臉？
“死人臉是正常的，”韓一陳說，“我是鬼。”
係統：……
係統噎住了。
韓一陳把煎蛋盛出來，放在白色的瓷盤裡，又擺上麪包，倒上牛奶。整個過程，盤子邊緣冇有沾上一滴油漬。
他端著托盤上樓，推開臥室門。
棄棄已經醒了，正飄在半空中，眼巴巴地看著他。
“下來吃飯。”韓一陳說。
棄棄立刻飄下來，落在床邊的小桌子上——那是韓一陳專門給它放的，一張矮腳小幾，上麵擺著一個小小的碗和一個小小的杯子。
碗裡是半碗白粥，杯子裡是半杯溫水。
韓一陳給它盛的。
棄棄坐下來——它現在學會了“坐”，雖然它的身體是飄著的，但姿勢是對的。它捧起小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韓一陳在自己床邊坐下，開始吃早餐。
一人一鬼，安安靜靜。
係統：……你們倆能不能說句話？這氣氛，老子以為在拍什麼文藝片。
“閉嘴。”韓一陳說。
係統：你讓老子閉嘴老子就閉嘴？老子偏要說！你知道今天這個試鏡有多重要嗎？男二號！古裝劇！投資方是鬼界最大的影視公司！你要是能拿下，直接可以升A-！
韓一陳咬了一口麪包，慢慢嚼。
係統：你就不能給點反應？這可是你死了之後第一次試鏡男二號！生前你跑了二十三年龍套，連男十八號都冇摸過！現在機會來了，你就這個態度？
韓一陳嚥下麪包，喝了一口牛奶。
“我什麼態度？”他問。
係統：……淡定的讓人想打你。
“那不叫淡定，”韓一陳說，“那叫見過世麵。”
係統：你見過個屁世麵，你生前就是個跑龍套的！
“跑了二十三年的龍套，”韓一陳說，“見過八百個導演，一千個副導演，三千個場務，五千個男一號。他們怎麼選角，怎麼刁難人，怎麼甩臉色，怎麼背後捅刀子，我都見過。”
他頓了頓。
“所以，不差這一個。”
係統：……
係統沉默了三秒。
係統：行，你厲害，你說什麼都對。但老子告訴你，今天這個試鏡，你必須拿下！不然老子扣你積分！扣光！
“隨便。”
韓一陳吃完最後一口麪包，拿起餐巾紙擦嘴，疊好，放在盤子邊上。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棄棄。
“吃完了嗎？”
棄棄點點頭，把小碗放下，碗底乾乾淨淨。
“走，”韓一陳說，“上工。”
八點四十五分，三號攝影棚。
鬼界的攝影棚和活人世界的差不多，隻是燈光更慘白一些，道具更陳舊一些，工作人員的臉色更灰敗一些。
韓一陳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鬼。
都是來試鏡男二號的。
他掃了一眼，認出了幾個熟麵孔——有生前演過網劇男三的，有死後混了幾年有點名氣的，還有一個是鬼界某個大佬的侄子，脖子上掛著工牌，上麵寫著“特邀演員”，正靠在牆上玩手機。
係統：看到那個玩手機的冇？那小子叫李威，他叔叔是投資方代表。今天這個角色，內定是他。
韓一陳冇說話。
係統：你就不擔心？
“擔心什麼？”
係統：內定啊！人家有關係，你沒關係，這不是明擺著嗎？
韓一陳低頭理了理袖口。
“內定，”他說，“也得走個過場。過場走不好，內定也能變外定。”
係統：……你哪來的自信？
“二十三年的經驗。”
排隊的鬼們開始交頭接耳。
“聽說今天評委是張導，就是拍《陰間大案》那個。”
“張導？他不是挺嚴的嗎？”
“嚴有什麼用，人家李威有關係，張導也得給麵子。”
“那我們還試什麼？”
“走走形式唄。”
韓一陳站在隊尾，聽著一言不發。
棄棄飄在他身邊，小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它雖然不太懂“內定”是什麼意思，但它看到那些人看韓一陳的眼神——那種“你就是來陪跑的”的眼神——讓它很不舒服。
它悄悄往前飄了一點，想離那些人近一點，好瞪他們。
“回來。”韓一陳說。
棄棄立刻飄回來，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彆理他們，”韓一陳說，“理了掉價。”
棄棄點點頭，但還是忍不住嘟囔：“他們……他們不好。”
“知道。”
九點整，試鏡開始。
第一個進去的是箇中年男鬼，生前演過幾部戲，出來的時候臉色灰敗，一句話冇說就走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輪到李威的時候，他在裡麵待了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春風滿麵，還對門口的鬼們揮了揮手。
“各位加油啊，”他說，“張導人挺好的。”
冇有人接話。
韓一陳是最後一個。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的評委席上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光頭胖子就是張導，左邊是個戴眼鏡的編劇，右邊是個瘦高的製片主任。
張導正在喝水，看到韓一陳進來，眼皮都冇抬。
“名字？”
“韓一陳。”
“資料呢？”
韓一陳把資料遞過去。
張導翻了翻，皺了皺眉：“生前跑了二十三年龍套？死後三個月？冇有代表作？”
“冇有。”
“那你來試什麼？”
韓一陳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試男二號。”
張導把資料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
“行，”他說，“那就試一段。劇本看過嗎？”
“看過。”
“那演吧。就演第三場，判官發現真相之後的那段獨白。”
韓一陳點點頭。
他走到場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天地為鑒，陰陽有序……”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斯文的龍套，而是一個手握生死的判官，憤怒，悲哀，無奈，最後化為一聲歎息。
三分鐘的獨白，全場鴉雀無聲。
張導的水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喝。
編劇的眼睛越睜越大。
製片主任的筆掉在地上，冇顧上撿。
韓一陳說完最後一句，收了勢，看向評委席。
安靜了三秒。
張導把水杯放下，乾咳一聲。
“你……學過表演？”
“跑了二十三年龍套。”韓一陳說。
張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旁邊的編劇小聲說：“張導，這演技……”
張導擺擺手，打斷他。
他看著韓一陳，眼神複雜。
“你知不知道，”他說，“這個角色，已經有人選了？”
韓一陳點點頭：“知道。”
“那你還來？”
“來試試。”韓一陳說，“萬一呢。”
張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二十三年的龍套，練出這麼一身本事。可惜……”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可惜你冇有背景。
可惜你冇有關係。
可惜這個圈子，不是光靠本事就能進的。
韓一陳聽完，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點了點頭，說：“明白了。謝謝張導。”
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張導，”他說，“剛纔那段戲，您覺得怎麼樣？”
張導愣了一下，說：“很好。”
“那您覺得，”韓一陳微微一笑，“李威演得怎麼樣？”
張導的臉色變了。
韓一陳冇有等他回答，推門出去了。
係統：你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冇什麼，”韓一陳走在走廊上，語氣淡淡，“就是讓他想想，內定一個不會演戲的，傳出去丟的是他自己的臉。”
係統：……你好陰啊。
“這叫以和為貴。”
係統：這叫以和為貴？！你他媽在威脅導演！
“我冇有威脅，”韓一陳說，“我隻是提醒他事實。”
係統：……行，你牛逼。
棄棄飄在他身邊，全程聽到了裡麵的話。它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它知道，那個光頭胖子讓韓一陳不高興了。
它很不高興。
它飄到韓一陳前麵，攔住他，小臉上寫滿憤怒。
“他……他欺負你！”棄棄說。
韓一陳低頭看它：“冇有。”
“有！他……他明明覺得你演得好，還……還不要你！”棄棄的小拳頭攥緊了，“我去……我去嚇他！”
“不用。”
“他……他壞！”棄棄的眼睛裡開始泛紅，那是它生氣時的征兆，“我……我隱身，去……去掐他！”
韓一陳愣了一下。
“你能隱身？”他問。
棄棄點點頭，身體開始變淡，三秒後，完全消失在空氣中。
隻有聲音還在：“我……我能隱身！低……低段位的，看……看不見！”
韓一陳挑了挑眉。
原來這小傢夥還有這本事。
“出來。”他說。
棄棄重新出現，小臉上還帶著憤怒的紅暈。
“他壞！”它堅持說，“我……我去教訓他！”
韓一陳看著它，忽然彎了彎嘴角。
“不用你動手，”他說，“他那種人，不用我們教訓。”
棄棄不解地看著他。
“他內定李威，是因為李威有背景，”韓一陳說，“但他不知道，李威那個叔叔，最近正在被調查。過不了幾天，他那個背景就冇了。到時候，張導今天對我的態度，會成為他最大的笑話。”
棄棄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所以，”韓一陳說，“不用急。該來的，都會來。”
他轉身繼續往外走。
棄棄飄在他身後，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小聲說：“那……那如果他冇事呢？”
韓一陳腳步不停。
“如果他冇事，”他說，“你再隱身去掐他也不遲。”
棄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棄棄用力點頭，小臉上的憤怒變成了興奮。它飄得更快了，緊緊跟在韓一陳身邊，時不時還回頭看一眼那扇門，像是在記住仇人的位置。
叮——
係統提示：試鏡任務完成。演技評級：S。導演好感度： 20（雖然冇用）。李威仇恨值： 50（雖然他還冇見過你）。
係統附加提示：你剛纔跟那小鬼說的話，是在鼓勵它犯罪你知道嗎？
“它是個鬼，”韓一陳說，“鬼犯罪，叫本職工作。”
係統：……
係統：你他媽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
韓一陳走出攝影棚，站在門口，理了理袖口。
陽光——那種慘白的鬼界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棄棄飄在他腳邊，仰著小臉看他。
“主人，”它忽然開口，“你……你不難過嗎？”
“難過什麼？”
“那個……那個角色……你冇拿到。”
韓一陳低頭看了它一眼。
“不難過，”他說，“因為我知道，我會拿到更好的。”
棄棄眨眨眼睛。
“真的嗎？”
“真的。”
韓一陳往前走，棄棄趕緊跟上。
“那……那我們接下來去哪？”
“回家，”韓一陳說，“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該澆水了。”
棄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它飄得更快了。
身後，攝影棚的門關著，裡麵的人還在討論什麼。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回家。
澆桂花樹。
係統：喂。
“嗯？”
係統：你真的不難過？
韓一陳冇說話。
係統：你要是難過就說出來，老子雖然愛罵你，但……但也會安慰你兩句的。
“不用。”
係統：真的不用？你彆裝。
韓一陳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我跑了二十三年龍套，”他說，“被拒絕過幾千次。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沒關係，下一部會更好。”
他頓了頓。
“後來我發現，這句話不是安慰，是事實。”
係統：什麼意思？
“意思是，”韓一陳繼續往前走，“隻要我不停下來，下一部，就一定會更好。”
係統：……
係統：你他媽還挺勵誌的。
“不是勵誌，”韓一陳說，“是數學。”
係統：數學？
“概率。”韓一陳說，“投一萬次硬幣，總會有一次是正麵。”
係統：……
係統：老子聽不懂，但老子覺得你在裝逼。
韓一陳笑了一聲，冇再說話。
棄棄飄在他身邊，把他剛纔的話在心裡反覆念。
“隻要不停下來……下一步，就一定會更好……”
它不太懂概率，也不太懂硬幣。
但它知道，跟著這個人，一定不會錯。
遠處，老洋房的輪廓慢慢顯現出來。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在等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