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和蘇瀾早就等在那裏了。
這兩人哪怕站在滿地泥灰的絕地中,也極其顯眼。
紅裙女子打著哈欠,長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黑衣青年則雙手插兜,靠在另一側,離她足有三丈遠。
“喲,看來我們是最晚的。”
朔離隔著大老遠就揮了揮手。
“兩位蘇前輩,這小半個時辰溜達下來,可有什麼收穫?”
蘇沐聽見聲音,這才懶懶散散地抬起眼皮。
那雙含情帶笑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跟在後頭的聶予黎,隨後又落回到少年身上。
“有啊。”
“剛才我去東邊幾個大點的營帳逛了圈,找了幾個管事的傢夥問話。”
“據說就在前方差不多百裡遠的地方,就是千麵姬的地盤了。”
說到這裏,她頓了下。
“那地方現在被她搞得烏煙瘴氣,外麵罩著好幾層用來吸收怨氣的結界,還有不少儡人在死守著。”
聽到這個名字,朔離摸了摸下巴。
之前他們就已經大概估算過魔域目前的防線,現在算是有了一個明確的路標。
這個時候,一直躲在陰影裡充當背景板的蘇瀾忽然出了聲。
“主攻的不僅僅是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深黑色的眸子掃過眼前的三人。
“我剛纔在那邊審了幾個被俘虜的魔修。”
“除了千麵姬在前線頂著,他們還提到了一位新上任的魔君。”
聽到新魔君,聶予黎的麵色沉了下來。
“新任魔君?”
他的眉頭皺起。
“自從蝕魂在東洲被斬殺後,四大魔君的位置確實空缺了一個出來。”
“他們稱呼他為‘枯骨’。”
蘇瀾回道,臉上滿是不以為意。
“聽那些嘍囉的意思,這傢夥是靠著吞噬大量同族精血催熟堆上去的。”
“現在他和‘千麵姬’正聯合,在主戰場與那個……劍尊死耗。”
“枯骨和千麵姬啊。”
朔離在心裏將這兩個名字轉了個圈。
她對那個新上任的傢夥沒什麼興趣,反正這種水貨,多半扛不住自家師尊幾下。
讓她有些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
少年偏過頭去看聶予黎。
“五千哥,那赤霄呢?”
“他們兩個在前麵拚死拚活拖延時間,這貨難道還在後方舒舒服服地睡大覺?”
聶予黎聽到朔離這番推測,神色變得更加凝重。
“不。”
他搖頭,用十分篤定的語氣否定了這個猜測。
“方纔我也去查探了一番外圍的風聲,赤霄沒有閑著。”
“雖然他依舊龜縮在黑龍淵中,但他手下的魔將卻在瘋狂地四處出擊。”
聶予黎的聲音壓低了些許,眸子裏閃過思索的光。
“據說這些魔將全都被赤霄下了死命令,正在魔域周邊撕裂空間,到處搜尋某個特定的目標。”
——某種極度重要,且不容有失的存在。
而且這動作大得,連外圍避難的散修都有所耳聞。
“因為魔將大多被外派出去執行搜尋任務。”
“導致原本守備森嚴的黑龍淵薄弱空虛,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隻要我們能潛進去把圖騰拿到手,再將圖騰帶回去交予宗門,此次的任務就結束了。”
男人嘆了口氣。
“但麻煩的地方就在於,黑龍淵並不是固定在一處的堡壘,它的位置無時無刻不在變化。”
“我們現在根本拿不到它確切的坐標。”
聶予黎說出了當前最棘手的難題。
沒有坐標,哪怕他們這群人實力再怎麼強橫,也會在廣袤無垠的魔域裏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周圍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沐顯然對於找坐標這種事毫無興趣,看著自己的手發獃。
而蘇瀾也一語不發。
“這有什麼好糾結的。”
作為新任隊長的朔離雙手一拍,她揚起下巴。
“既然找不到處亂跑的黑龍淵……剛纔不是說,千麵姬的領地就在前麵嗎?”
她伸出手,指向剛才蘇沐說的方向。
“咱們直接摸過去,端了她的老巢不就行了?”
“這種級別的魔君,肯定有互相聯絡的方法,不管她嘴巴有多硬。”
朔離笑得一臉燦爛。
“打斷她的腿,或者是直接搜魂……總能把坐標給撬出來。”
好一個簡單粗暴,又直接有效的方案。
特別是對於兩個向來行事隨心的妖修,這方案簡直說到他們心坎裡去了。
“沒問題。”
蘇沐第一時間舉手贊成。
蘇瀾在一旁,沉默地點了點頭。
聶予黎眼見隊伍裡全員通過,也沒有出言反對。
即使這個方案堪稱魯莽,但在魔域中,猶豫往往意味著風險。
“既然如此。”
他將手扣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
“那便依朔隊長所言。”
“我們現在就出發,朝著千麵姬的領地邊緣隱秘潛入。”
朔離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走著!”
四道身影轉瞬間,便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濃重昏紅的魔氣之中。
……
離開“清理區”,天色愈發詭異壓抑。
暗紅的雲層猶如發了膿的創口,低低地堆疊在荒蕪殘破的山嶺之上。
在一條距離千麵姬領地不算太遠的乾涸河穀底裡,情況慘烈至極。
三個穿著破敗的修士無力地仰躺或趴伏在地上。
這些人體內的靈氣波動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胸口被殘暴地開出一個個大洞。
從他們尚未完全渙散的護體靈力,依稀能辨認出金丹期修士的身份。
而站在他們跟前的,是四個渾身上下都冒著黑氣的人影。
兩男兩女的魔修配置,他們的後頸處隱約可見幾根擺動的血色晶體。
這是屬於千麵姬特有的引線,代表著他們居民與“儡人”的身份。
“咳……啊……”
最中間一塊較大的黑石上,靠坐著一個男魔修。
他的情況非常不妙。
整個左半邊身子像是被什麼狂暴的法寶炸過,隻剩下一片焦黑蠕動的爛肉。
大團大團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液止不住地從他口中嘔出來。
在他身邊,正跪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魔修。
一頭散亂的紅髮糾纏成團,臉側被劍氣削掉了一大塊皮肉,可她就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別死,你不能死!”
“命令還沒完成,這群正道的精血還不夠!”
一邊怒吼著,她一邊四處亂瞟。
最終,那雙暴戾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位倒在她腳邊的修士。
“算了……”
女魔修鬆開男人的手,雙手成爪,扣住了金丹修士的脖頸。
這位年輕修士原本就已經重傷瀕死,眼中閃過恐懼與掙紮,但已無濟於事。
“哢嚓。”
伴隨著骨骼錯位聲,他的身體猛地僵直,再也沒了生息。
她扯開修士的衣領,將他的心臟用魔氣包裹住,連抓帶扯地將這團血肉精華拽了出來。
“吸,快給我吸!”
“吞了這東西,把傷口補上,我們再抓幾個和這兩個送去祭壇,就立大功了……快啊!”
在旁邊,另外兩個負責警戒的魔修也是滿身戾氣。
“動作快點。”
其中個頭稍微高大一些的魔修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邊不安全,要是碰到那個白髮怪物……”
除了他們的交談聲,四週一片寂靜。
重傷的魔修聞到了精純的靈氣,正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送至嘴邊的血肉。
他身上殘缺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在魔修們身側,一位修士趴伏在冷硬的砂石上,她的右腿在這場逃亡中被折斷。
視線前方,最小的師弟正睜著空洞黯淡的眼睛。
他的胸腔被殘暴地撕開,新鮮溫熱的血肉被魔修扯成一團,投入另一位魔修口中。
咀嚼聲像是直接在腦子裏被放大,讓人牙酸作嘔。
沒有任何希望了。
宗門長輩或者是可以庇護他們的強援都在很遠的地方。
這裏是魔域中心,是他們不長眼貪圖機緣,才一頭撞進來的活地獄。
就在她心頭絕望之際,手背上倏地傳來輕微的壓迫感。
她費力地轉動腦袋看過去,躺在自己身側的師兄正緊緊扣著她的手指。
師兄的胸口被魔氣侵蝕出一大片深可見骨的黑斑,他顯然已經活不成了。
可他還是拚勁全力,將自己最後的靈力順著交握的掌心悄無聲息地渡進她的經脈裡。
這點靈力根本不足以支撐她站起來繼續反抗或者逃跑。
隻能做一件事——自爆識海。
女修立即明白了師兄的用意。
她閉上眼睛,引導著靈力朝著自己的靈台撞去。
與其在這裏像牲口一樣被剖心挖肺供這些怪物啃食,或者當成送去什麼祭壇的消耗品,不如帶著這些東西一起灰飛煙滅。
前方一位警戒的魔修在她有所動作時,就察覺到了異常的靈力波動,立刻停下腳步。
她皺起眉頭,剛準備俯下身檢視異常。
“咳。”
擋在前麵的師兄故意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
他將嘴裏強壓著的淤血大口吐了出來,成功吸引了所有魔修的視線。
“安靜些。”
負責警戒的魔修果然被吸引。
她大步走上前,一腳狠狠踹在他早已破碎的胸肋處。
骨骼不堪重負,哢擦一下折斷。
修士的身軀像個破布口袋一樣被踢得翻滾了兩圈,染紅了身下本就汙濁的泥土。
“師兄——”
女修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嘶吼。
悲慟與決絕交織,她不再猶豫,全數注入靈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警戒的另一位魔修皺起了眉,深埋在他後頸處的引線急促地收縮了兩下。
風中傳來一種說不出的冷意。
不是魔域原本腐蝕肉體的陰寒,帶著股若有若無的戰慄,彷彿要有什麼可怕的存在降臨。
魔修下意識地張開了嘴,他想要讓身後的隊友開啟防禦陣訣。
“停……”
話音未落,一點寒芒閃過。
在他們腳下,準備自爆的女修被濺了滿頭滿臉。
眼前,四道黑色的細線無聲無息地浮現。
溫熱腥臭的液體如同驟然噴發的血泉,洋洋灑灑地兜頭澆落。
剛才這些還不可戰勝的魔修僵立在原地,頭顱順著平滑的頸部切口緩緩滑落。
“咚”地一聲,砸進泥巴裡。
緊接著,旁邊的另外三個魔修也如同被砍斷提線的木偶。
無一例外,頸項斷裂,軀體轟然倒地。
殘餘的魔氣如同被截斷源頭的黑煙,飛速消散在風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女修甚至還沒來得及散去識海裡聚集的狂暴靈氣。
“唰。”
黑色的刀光在半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半圓,隱入一截漆黑的刀鞘之中。
來人穩穩落在一具還在抽搐的無頭魔修屍體旁。
她身上穿著青雲宗標準的弟子服,衣擺在穀底地冷風中輕輕揚起。
黑髮隻用一根銀白色的髮帶隨意束在腦後,顯得散漫非常。
分明剛才那般兇殘的殺戮近在咫尺,這人卻連一滴魔血都沒有沾染上。
朔離的手搭在刀柄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帶著明晃晃的笑意。
她看著呆坐在泥地裡的女修士,聲音隨意。
“這是哪家的道友呀?”
女修士坐在原地。
她大張著嘴巴,被魔血糊住的眼睛裏滿是不敢置信。
那種將死未死,還被硬生生拉回來的茫然感佔據了全部心神。
“這……”
嘴裏剛發出一個音節,在女修的視線裡,一具原本已經被斬首的屍體忽然鼓脹而起。
殘缺的身軀溢散著猩紅的魔氣,乾枯烏黑的右手成爪形,直直朝著朔離看似沒有任何防備的後背抓去。
“——!”
女修不顧一切地想要出聲示警。
下一瞬,化神期的威壓降臨。
魔修抓過來的半條手臂像是碰到了什麼避障,寸寸崩裂瓦解。
緊接著是他的肩膀,然後是整個胸腔,統統化作飛灰。
從暴起到消失,僅僅在幾次呼吸之間。
危機解除得太過荒謬。
女修的警告被迫掐斷在嘴裏,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泥地。
這可是屠滅了他們小隊的四位精英魔修啊。
就這麼……沒了?
“怎麼這副表情,我臉上長花了?”
朔離完全不在意剛才身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看你這副灰頭土臉被嚇壞了的樣子,弄得這麼狼狽。”
少年伸出右手,遞到女修麵前。,語氣輕快。
“要不要我大發慈悲,順道扶你一把啊?暫時不收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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