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陰,於漫漫仙途而言,不過是簷下滴落的一顆水珠,尚未來得及砸碎地麵,便已隱入塵土。
今日的風有些大。
卷著海麵上腥鹹濕潤的氣息,呼嘯著穿過密密麻麻的法器方陣。
放眼望去,平日裏難得一見的高階飛行法器此刻就像是不要錢的爛白菜,將這方圓百裡的空域塞得滿滿當當。
最內圈自然是那些龐然大物的位置。
青雲宗宛如移動山嶽般的巨型飛舟巍然懸停在正東方,僅僅是那護陣散發出的威壓,就足以讓周圍的氣流都變得遲緩黏稠。
與其遙遙相對的,是天劍宗橫亙長空的巨劍狀飛舟,劍氣森然。
還有萬毒門被黑霧繚繞的飛舟、天音閣造型雅緻如空中樓閣的畫舫……
——十大宗門各據一方。
而在這些巨獸的陰影之外,有數不清的中小型宗門飛舟,還有連飛行法器都買不起的散修。
他們可謂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的盤坐在巨大的酒葫蘆上晃晃悠悠,手裏拿著把靈瓜子。
有的腳踩一葉造型奇特的芭蕉扇,正為了一個稍微好點的視野跟旁邊的討價還價。
更有甚者,直接馭使著被馴化的巨大飛禽,翅膀扇動間帶起的風壓引得周圍一片叫罵。
“這人也太多了吧?往屆英傑榜也沒見這麼大陣仗啊!”
一個金丹期的散修有些狼狽地控製著腳下那柄不太聽話的飛劍,努力在兩個大傢夥中間擠出個腦袋。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旁邊一位顯然訊息靈通得多的老油條,一邊愜意地躺在一朵看著就很軟的白雲法器上,一邊用指點江山的口吻說道。
“這一屆可是神仙打架!聽說沒?第一輪那個橫空出世的魁首,傾雲峰那個誰……朔離,是劍尊的親傳弟子啊!”
“還有林家那位,聽說為了雪恥,這半年直接閉死關,勢必要拿下……”
“更別提那些個原本就出名的了,聶予黎,這位我就不必多說了吧?”
“嘖嘖,這第二輪還是浮空鬥場那種鬼地方,你想想……”
嗡——
天地間驟然響起了一道低沉古老的嗡鳴。
原本喧囂如沸水的海域,在這一瞬間安靜。
來了。
隻見最高處的天穹之上,原本湛藍如洗的天幕,像是被人用一雙無形的大手,從中間狠狠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緊接著,一座令人窒息的巨物,極其緩慢地從虛無中擠了出來。
那是一座島嶼。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塊破碎的大陸碎片。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經歷了無數歲月侵蝕的蒼涼灰敗,邊緣處參差不齊。
島嶼上隻有連綿起伏的赤紅山脈、乾涸龜裂的黑色河床,以及一座座在風沙中的斷壁殘垣。
即便隔著大陣,那股荒蠻的上古氣息依舊壓迫滿滿,讓不少修為稍低的修士臉色發白,呼吸困難。
這就是浮空鬥場,一處在虛境中迷失的古戰場。
“這就是……上古碎片?”
人群中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隨著島嶼的完全顯現,一道肉眼可見的半透明光幕緩緩升起,將整座浮空島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天空中數十麵足有百丈寬的巨大水鏡法寶同時亮起。
水鏡中波光流轉,極其清晰地映照出了島嶼內部的景象,細節之逼真,連廢墟上每一粒沙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為了讓外麵的觀眾能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欣賞這場即將到來的戰鬥。
咻——
一道長虹從青雲宗那艘金色飛舟之上衝天而起。
那光芒極其純粹,不像劍氣那般淩厲逼人,帶著一股中正平和的道韻,瞬間就吸引了全場數以萬計的目光。
光芒散去。
一道身著青色道袍的身影,憑虛禦風,正懸停在那浮空鬥場的正上方。
青雲宗掌門,當今修真界正道執牛耳者——玄一真人。
“諸位。”
他的聲音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不急不緩,如春風化雨。
“英傑榜第二輪,浮空鬥場,即刻開啟。”
“規則有五。”
“首戰,兩兩分組合作對壘,餘下一人簽運輪空,可作壁上觀,亦可藉此窺探對手虛實,此為‘識’。”
“次戰,首輪落敗之組,將拆做單人對決,勝者留,敗者退,此為‘爭’。”
“三戰,餘下三人之中再抽一人輪空,餘者一決高下,此為‘破’。”
“四戰,全員休整一日,調息養氣,以備終局。”
“終戰,便是那最後的魁首之爭。”
玄一真人的聲音越發激昂。
“屆時,勝負已分,塵埃落定。”
“而每一位從鬥場離場之人,無論勝敗,皆有資格在英傑榜之上刻下名諱。”
話音落地,下方的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
留名英傑榜!
這可是能夠分潤天地氣運的至高榮耀,多少修士窮極一生也摸不到那塊石碑的邊角。
而如今,這僅僅是前五名的入場券。
“然——”
玄一真人話鋒一轉。
“刀劍無眼,生死有命。”
“為保大比公正,亦為了能在生死關頭護住諸位,本次大比,特邀兩位當世大能,坐鎮雲端。”
“第一位。”
隨著他的手掌指向東方那艘最為巍峨的金色飛舟,天空中數十麵巨大的水鏡同時一顫,畫麵瞬間轉換。
鏡中出現了一座雅緻的雲台,白色的雲霧在四周繚繞,看不清真切。
“乃我青雲宗劍尊,傾雲峰峰主,本次大比之‘裁決尊者’——墨林離。”
畫麵逐漸清晰。
在雲霧的最深處,一道如同冰雪雕琢般的身影靜靜端坐。
墨林離今日換上了一襲繁複華貴的白色法袍,衣襟與袖口處用暗金色的絲線綉著古老的紋路,隨著光線流轉,彷彿活物般隱隱浮動。
一頭如瀑般的銀髮被整齊地束在玉冠之中,沒有半點散亂。
銀色的眸子隻是淡淡地往下方掃了一眼,那種隔著水鏡都能讓人神魂戰慄的壓迫感,便讓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噤若寒蟬。
“好、好強的威壓……”
有人哆哆嗦嗦地嚥了口唾沫。
“第二位。”
玄一真人再次抬手指向右側。
“乃萬妖之主,統禦萬族之王,本次大比之‘監察尊者’——蘇沐。”
水鏡畫麵流轉,這次對準了不遠處的萬妖島。
出現在畫麵中的,是一個紫袍男子,雖然五官依舊是那般近乎妖異,但他身上卻沒有半分往日的風流慵懶。
蘇沐低著頭。
銀髮有些沉悶地垂在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就這樣僵硬的對著虛空中的某個點點了點頭。
水鏡前的觀眾們麵麵相覷。
“這……這是那位妖王?”
“噓!小點聲!聽說妖族這位最近在修什麼了不得的閉口禪……”
“兩位尊者已至。”
玄一真人收回目光,雙手掐訣,一道宏大的法印從他掌心飛出,重重地印在了浮空鬥場的防護光幕之上。
“大陣已開!”
“請——諸位英傑入場!”
轟隆隆——
隨著這聲號令,四道顏色各異的遁光,幾乎是同時從不同的方位衝天而起。
第一道,是道純粹的青色劍光。
聶予黎一馬當先。
他僅僅是一步跨出,身形便如利劍出鞘,穩穩落在了鬥場東側的一座斷崖之上。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粉色的流光。
洛櫻駕馭著一艘微型飛舟入場,她有些緊張地攥著衣角,但也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南麵的河床邊。
第三道則顯得有些詭異。
無數極細的銀絲在空中交織成網,一名身著天羅宗服飾的青年踩著那些肉眼難辨的絲線,幾個閃爍間,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北麵的廢墟陰影裡。
這是陳晚。
而西麵……
“那是林會琦。”
有人驚呼。
漫天霜雪憑空而降。
林會琦一身銀白的法袍,她腳下並未踩著什麼法器,而是步步生蓮般,踩著空氣中凝結出的冰晶階梯,一步步走入場中。
當這四人都已落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後那個還空缺的位置上。
也就是——鬥場的中央。
“那個……第一輪的魁首呢?”
正當眾人疑惑之際。
“咻——!”
一道耀眼的藍紫色光柱,撕裂了層層雲氣,在其最前端,似乎包裹著什麼東西。
“那是……”
還沒等人看清,藍光已經在瞬間貫穿了浮空鬥場上方厚厚的防護光幕。
緊接著——
“轟隆!!”
一聲巨響在鬥場的最中央炸開。
整座懸浮的島嶼都彷彿在這股巨大的衝擊力下狠狠顫抖了一下,煙塵瞬間騰起百丈之高,遮天蔽日。
過了會,碎石滾落的聲音逐漸停歇。
原本還算平整的中央廣場上,此刻多了一個直徑足有十數米的巨坑。
而在那焦黑的大坑中心——
一個人影正單膝跪地。
朔離一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隨意地將扛在肩上的某種奇形怪狀的長管狀武器往身後一甩。
“哢噠。”
金屬構件重新咬合。
泛著幽冷藍光的巨型“鐵管”,在這一甩之下,如同液體般流動變形,瞬間收束成了一柄漆黑修長的直刀。
少年緩緩抬起頭,站直了身子,語氣輕快。
“起飛的時候推力沒算好,稍微超速了那麼一點點……”
“哎呀,小竹五號真是難開發,早知道不臨時抱佛腳了。”
……
“咳。”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清楚自己這位師侄個性的玄一真人。
他站在雲頭,不動聲色地揮了揮袖子,將朔離那一炮轟出來的空間波動撫平,然後清了清嗓子。
“既已入場,那便……開始抽籤。”
說罷,一口古樸沉重的青銅巨鼎憑空浮現在鬥場上空。
“嗡——”
五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從鼎口飛出,在半空中毫無規律地亂竄。
“神識探入,各取其一。”
朔離站在坑底,一抬手,靈力便精準地纏住了一道流光,其化作一道玉簽,落入掌心。
——【壹】
“嗯?”
朔離靈活地將玉簽在指間轉了個圈,隨即高高舉起。
陽光穿透稀薄雲層,正好打在她揚起的手背上,將那個漆黑如墨的“壹”字照得清清楚楚。
“來來來,都別藏著掖著了。”
少年的聲音經過靈力加持,清亮地回蕩在整個空曠鬥場上空。
“讓我看看,是哪位跟我分到了一組?”
話音未落,幾乎是同一時刻,那分散在四方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正中央。
哪怕手裏都握著關乎接下來勝負走向的玉簽,哪怕此刻所有人都該第一時間關注自己的命運。
可在場這幾位——
他們的第一反應,竟全都是看向她。
“我、我是!”
隻見南麵,原本還有些緊張的洛櫻,在看清自己手中玉簽顯現字跡的那一瞬,眸子驟然睜大。
少女踮著腳尖,將手裏那枚同樣刻著“壹”字的玉簽高高舉過頭頂。
“朔師兄!我是壹!我和你一組!”
嗯?
天道親閨女居然不是輪空?
不過……跟這樣身上掛滿buff的歐皇組隊,這把基本上已經穩了一半。
“行啊,看來咱們運氣不錯。”
少年縱身一躍,身形輕盈地從深坑底部跳了上來,穩穩落在邊緣碎石之上。
既如此,剩下一組……
朔離轉過頭,視線投向西麵。
那裏,林會琦正靜靜佇立在冰晶階梯盡頭。
她神色依舊冷淡如冰,隻不過在聽到洛櫻歡呼時,藍眸微微波動了一下。
掌心攤開,一枚刻著“貳”字的玉簽靜靜躺在那裏。
而在北麵陰影裡,陳晚看著手中同樣寫著“貳”字的簽,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既有那種“完了要跟偶像對線”的緊張,又隱隱透著一股子“終於能正大光明打一場”的興奮。
青年握緊了拳頭,最終還是咬著牙,將那枚代表著對抗的簽舉了起來。
——兩兩分組,塵埃落定。
那麼……
“嗯?”
朔離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視線轉向東側那座最高的斷崖。
聶予黎依舊站在那。
高出常人的地勢讓他的身形看起來更加修長,狂風吹亂了額前碎發。
手裏的玉簽被他極其隨意地捏著,似乎上麵寫了什麼根本不重要。
直到眾人都展示完畢,所有目光——包括水鏡外數以萬計的修士——都疑惑地看向他時。
聶予黎這纔像是終於回過神來。
他手腕輕輕一翻——
那上麵,空無一字。
——輪空。
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的情緒極其複雜。
有一點點如釋重負的慶幸——慶幸自己不需要站在朔離的對立麵,不需要對她拔劍相向。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失落。
不能並肩作戰。
也不能……在最近的地方與其交鋒。
隔著大半個鬥場,朔離正好對上男人看過來的目光。
“……”
這傢夥。
少年衝著他大大方方地揮了揮手,然後做了一個極其囂張的口型。
——看、好、了。
聶予黎微微一怔。
隨後,那抹一直被壓抑在眼底的情緒化開,變成了一抹淺笑。
他啟唇回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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