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道光柱亮起得極為突兀。
“嗡——”
原本暖意融融的懸空廣場,在這一瞬溫度驟降。
距離傳送陣最近的幾名低階弟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青白,連呼吸間吐出的氣都變成了濃重的白霧。
“怎麼回事?”
“好冷……”
就在眾人的驚疑尚未落地之時,光柱散去。
“錚——”
一聲高亢的劍鳴,如鶴唳長空,硬生生地壓過廣場上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真的是林會琦嗎?
那件素來一塵不染,如同雲端積雪般的法袍,此刻已被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浸透。
鮮血早已乾涸,變成了發黑的硬塊,讓原本飄逸的衣擺變得沉重而僵硬。
她的頭髮散亂,發冠不知所蹤,幾縷長發被凝固的血液粘在蒼白的臉頰上。
但最讓人心驚的,是她周身幾乎要化作實質的領域之力。
【寒月領域】
無數肉眼可見的冰藍色冰淩懸浮在她周身,它們以林會琦為中心旋轉著,發出細微的破空聲。
她並沒有因為脫離了險境而放鬆分毫。
手中的流霜劍被握得死緊,劍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寒霜。
林會琦的眼睛是紅的。
這雙向來如高山寒潭般波瀾不驚的冰藍眸子,此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
她有些茫然地四下環顧,像是在尋找著什麼,又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林師姐?”
站在不遠處的洛櫻,看到這副模樣的林會琦,整個人都懵了。
“朔師兄呢……?”
少女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
林會琦的身體猛地一顫。
幾乎要將周圍空氣都凍結的寒月領域,隨著這一下顫抖,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她緩緩轉過頭,視線有些遲鈍地落在了洛櫻身上,然後越過對方,望向那個空蕩蕩的傳送出口。
沒有。
“……她沒出來。”
林會琦緩緩地開口。
“她為了……為了救我。”
話音未落,一股更為狂暴的寒氣從她體內爆發而出。
“哢噠哢噠——”
腳下的白玉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瞬間便被一層厚厚的堅冰覆蓋,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那是對自己的憤怒。
為什麼?
為什麼她是林家傾盡資源培養的天才,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卻在那個瞬間,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比她弱小的人,擋在她麵前,用那種血淋淋的方式把生路留給了她?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林會琦握緊劍身,沉默地將自己的玉牌遞到了已經有些看呆了的執事長老麵前。
“青雲宗,林會琦。”
執事長老回過神,有些手忙腳亂地接過冰冷的玉牌,注入靈力。
“嗡——”
巨大的光幕再次閃爍,一個新的名字閃著令人眩目的金光,直接衝上了第三名的位置。
【第三名:林會琦(青雲宗)——積分:捌仟叄佰】(8300)
八千三百。
這個分數如果放在往屆,足以穩坐魁首。
這些不僅僅源於她先前的一路掠奪。
更多的,是在萬妖島第六層,她於朔離“消失”後的三天內握著劍在萬妖島上四處搜尋屠戮所得。
“姐……?!”
林子軒急匆匆地衝破了人群。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手剛伸出去想要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影,卻在觸碰到林會琦衣袖的瞬間,就被刺骨的深寒凍得猛地一縮。
指尖泛起一層青紫的霜白。
“姐?你怎麼弄成這樣?你的劍……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她沒出來……”
女子的聲音沙啞。
“沒出來?誰沒出來?”
林子軒有些急躁地抓了抓頭髮,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像是野草一樣瘋長。
“是不是那個混蛋?她估計是要壓軸,故意在裏麵等著,這傢夥就喜歡裝模做樣——”
“為了救我。”
極其沉重的四個字,直接把林子軒後麵的話全都堵回了嗓子眼裏。
林會琦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散發著微微流光的劍。
“如果不是因為我太弱,沒有抗住威壓……”
“轟——”
隨著她情緒的再次波動,原本還勉強穩定的寒月領域徹底暴走。
無數尖銳的冰淩在空氣中凝結成型,裹挾著足以洞穿金丹期修士護體靈光的威勢,無差別地向著四周激射而去。
“快退!!”
周圍的低階弟子發出一陣驚呼,連忙退後。
林子軒首當其衝。
幾道冰淩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割斷了幾縷黑髮,在他臉上留下了幾道細細的血痕。
但他沒退。
就像是被那幾個字給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救她……?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廣場中央的傳送主陣再次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一股浩瀚的靈力波動,瞬間席捲全場。
“定。”
言出法隨。
已經快要波及到圍觀群眾的寒流,在這一瞬間像是遇到了天敵,被迫停止了擴張。
緊接著——
“哢嚓、哢嚓。”
細碎的崩裂聲響起。
漫天的冰淩化作了無害的雪粉,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地。
光芒散去。
聶予黎站在那。
他依舊是一身整潔如新的青雲宗首席弟子服,腰間的佩劍掛得端端正正。俊朗的臉上看不到半分疲色,是一種經歷過無數次廝殺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琥珀色的眸子極其快速地在全場掃視了一圈。
沒有。
聶予黎眼底那抹剛浮現出來的從容,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瞬間暗了下去。
他皺了皺眉,抬腳走向那片混亂的中心。
“林師妹,你怎又……?”
這在世家的圈子裏,其實算不得什麼絕對的秘密。
林會琦。
這個名字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完全屬於她自己。
她是林家傾盡全族之力,甚至動用了禁術,在一處上古秘境中“請”回來的希望。
一個早就該在那場大戰中消散的大乘期神魂,被強行塞進了一個甚至還沒來得及睜眼看世界的嬰兒軀殼裏。
就像是將一整片汪洋大海,硬生生灌進一隻精緻脆弱的玉瓶,隨時都有可能出現裂縫。
但幾十年來,隨著修為的精進,肉身與神魂之間的融合便越深,這種失態的時刻幾乎已經沒有。
可今天——
“呼……”
聶予黎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隨手解下腰間的玉牌,將其遞給了執事長老。
等到靈力注入,那行金色的字跡在光幕最頂端炸開時——
【第二名:聶予黎(青雲宗)——積分:壹萬零玖佰】
(10900)
破萬了。
這是英傑榜大比創立以來,第一個在單輪積分賽中破萬的記錄。
全場嘩然。
無數道熾熱、崇拜、震驚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道青色的背影上。
在矚目中,聶予黎幾步走到林會琦麵前,他微微俯下身。
哪怕是在這種時候,他依然保持著那種刻在骨子裏的禮數與分寸,隔著一段並不算近的安全距離。
“是發生何事了?”
林會琦深吸一口氣,第一時間平復了自己的情緒,她握緊劍柄。
“是前塵鏡。”
“渡劫期的法寶,突然蘇醒……”
短短幾個字,卻讓周圍幾個耳尖聽到的弟子瞬間白了臉。
渡劫期。
那可是傳說中距離大乘僅一步之遙的存在,別說是元嬰期,就是化神期的大能去了,恐怕也得脫層皮。
聶予黎的瞳孔一顫。
前塵鏡。
這種東西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萬妖島?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凝重。
“聶師兄,林師姐!”
洛櫻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她懷裏鼓鼓囊囊的,即使跑得這麼急,也沒讓懷裏的那團受到半點擠壓。
“你們看到朔師兄了嗎?”
洛櫻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空蕩蕩的傳送出口上,語氣擔憂。
“大比都結束了……她怎麼還沒出來呀?”
說著,她有些獻寶似地把懷裏的東西露出來一角。
這是一株株被靈力包裹得很好的靈植。
有紫色的漿果,有紅彤彤的根莖,還有幾朵還沒完全枯萎的小花。
並不算什麼稀世珍寶,甚至有些隻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草。
“我在裏麵找了好久……”
少女低下頭。
“朔師兄上次跟我說過,她想嘗嘗這種紫晶果的味道,還有這種有點辣的草……”
“我都給她摘來了,每一株我都用靈力護著,一點都沒壞。”
“她要是出來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轟隆——”
頭頂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眾人瞬間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隻見那座高懸於雲端之上的觀禮台,此刻降下了數道流光。
各大宗門的掌門、長老,那些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能們,此刻正踏雲而來。
而走在最前方的那個人。
白衣勝雪,長發如瀑。
墨林離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空便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銀色的眸子像是不屬於這人間的造物,僅僅是掃過,就讓在場的溫度再次下降了幾分。
而在他身後,那些原本應該威嚴無比的大能們,此刻一個個麵色古怪,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尷尬?
人群中有人眼尖,迅速發現了不對勁。
“哎?那個紫衣服的呢?”
“對啊,妖王大人怎麼不在?”
竊竊私語聲還沒傳開,就被墨林離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低氣壓給碾得粉碎。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的行禮,也沒有去看閃爍著金光的積分榜。
甚至連此時氣息紊亂的林會琦,與站在一旁,明顯情緒不對的聶予黎,都沒能分走他半個眼神。
那對銀眸隻直直地盯著還在緩緩旋轉的傳送主陣。
蘇沐那隻狐狸。
兩天前,她的塵一回歸,就像是丟了魂一樣,連個招呼都沒打就直接撕裂空間跑了。
這種反常的舉動,在往日裏或許還會引起墨林離的幾分警覺。
但現在……
他在意嗎?
不在意。
出事纔好。
於大局來看。
妖族的動蕩更利於修士的勢力,他們也不必維持著這不甚穩定的和平,畢竟,修仙界向來是強者為尊。
於私心——
墨林離自然是不想讓自己弟子的修行被打擾的。
她的道途坦蕩,未來一片光明,與蘇沐這種千年還在大乘期徘徊,連自我的“塵”都無法解決的妖不是一丘之貉。
——萬眾矚目。
這四個字用在此時此刻,恐怕都輕了些。
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劍尊,還是站在角落裏剛化形的小妖。
數千雙眼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掰了過去,黏在傳送大陣前。
林會琦緊緊攥著流霜劍,指節用力。
聶予黎站在她身側,壓下心中的焦躁,極力維持著大師兄的沉穩。
洛櫻屏住了呼吸,懷裏的靈植抱得死緊。
林子軒麵色是明顯的難看,他的雙手微顫。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嗡——”
最後一道光柱亮起,一隻腳踏了出來。
確切地說,是一隻裹著黑色淤泥,甚至還粘著幾根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枯草的靴子。
“……”
這一刻,整座廣場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這隻腳極其試探性地在地磚上踩了踩,大概是覺得腳感不錯,這纔有了後續動作。
緊接著,一個腦袋從光幕裡探了出來。
“呼……終於到了。”
少年嘟囔著,像是剛從哪裏逃荒出來的一樣。
她整個人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全身上下都被散發著焦糊味的黑泥糊了個嚴嚴實實。
頭髮亂得像是頂了個雞窩,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黑印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雙手極其寶貝地捧著的東西。
那是一大捆用枯藤隨便捆起來的……樹根?
絳紅色的根莖上還掛著濕淋淋的泥漿,隨著她的動作,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著黑水。
“哎喲,這紫薯精埋得也太深了,廢了我好大的勁……”
朔離一邊往外擠,一邊還在心疼地拍掉根莖上多餘的泥巴。
“為了這口吃的,我容易嗎我……嗯?”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朔離有些僵硬地抬起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前方不遠處,幾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林會琦正維持著那個緊繃的姿勢,嘴唇因為震驚而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傻在原地。
聶予黎的眸子瞪大,裏麵寫滿了從大悲到大喜,最後定格在這一身泥巴上的……無奈。
洛櫻也是獃獃的,懷裏精心護著的那幾株靈植因為太過震驚而掉了一株在地上,她都沒發覺。
至於林子軒……這傢夥看起來像是恨不得衝上來咬她一口。
再往後看。
這一排排平日裏即使泰山崩於前都不改色的大能們,眼神在墨林離和她之間瘋狂遊移,似乎在評估這場麵究竟算不算“有辱師門”。
而那隻白毛則是淡淡的看著她,像是早知如此。
“……”
“咳。”
一聲極其刻意的咳嗽聲打破了這尷尬的場景。
朔離極其淡定地眨了眨眼,刻在骨子裏的厚臉皮在這一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那什麼……”
少年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在啊?挺……挺整齊的哈。”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調動起體內的靈力。
“嗡——”
元嬰期的渾厚靈力瞬間爆發,如同流水般沖刷過全身。
【高階凈身術】
這是她最熟練的法術,沒有之一。
前後不過短短兩息。
那個剛才還要飯一樣的乞丐,瞬間變回了意氣風發、眉眼帶笑的青雲宗弟子。
手裏那捆“紫薯精”也被她給塞進了儲物戒裡,隻留下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的手。
“好了。”
朔離若無其事地拍了拍並沒有灰塵的袖子,彷彿剛才那個泥猴子隻是眾人的幻覺。
她抬起頭,迎著那無數目光,嘴角勾起笑。
右手一翻,一枚隱隱泛著紅光的玉牌出現在掌心。
少年將手高高舉起,直指蒼穹。
聲音清亮,帶著那股獨屬於她的驕傲與張狂,在這萬眾矚目的廣場上轟然炸響。
“青雲宗,傾雲峰弟子,朔離!”
“特來交卷!”
【第一名:朔離(青雲宗)】
【積分:壹萬陸仟捌佰叄拾】
(16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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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傑榜大比,第一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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