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年前的舊事,久遠得像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噩夢。
那時的九尾一族並不像現在這樣風光,統禦萬妖、高高在上。
恰恰相反。
因為擁有特殊功效的血統,更因為那種無論男女皆極其出眾的容貌,這個古老的種族成了整個妖界覬覦的物件。
是最完美的玩物。
是最頂級的鼎爐。
而他,蘇沐——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出生的。
作為九尾一族數千年來唯一覺醒了返祖血脈的“聖狐”,他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寄予了全族最後的希望。
不是帶領族人反抗的希望。
而是——賣個好價錢的希望。
【“阿沐,你要記住,你的身子是最金貴的。”】
【“不可以受傷,不可以弄髒……你要把這副皮囊養得完美無缺,這樣才能討得那位黑蛇的歡心,才能保咱們全族平安。”】
長老們總是這樣絮絮叨叨地在蘇沐耳邊念著。
他們用最珍貴的靈藥餵養,用最柔軟的綢緞包裹,甚至不允許他去學習任何殺傷性的妖術,隻教魅惑之術,教如何笑得讓人心動,如何用眼神勾起旁人的慾望。
蘇沐就像是一個被精心包裝好的禮物,被供奉在高高的神壇上。
但他看得到。
他看得到那些族人眼中的麻木與絕望。
看得到那些被偷偷送走的同伴,再回來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具被採補得隻剩皮包骨頭的乾屍。
看得到那些所謂的大妖,在他麵前流露出的那種黏膩噁心的目光。
蘇沐覺得噁心。
每一次在那些宴會上陪笑,獻舞時,他都想吐。
他想殺光他們。
想把那些令人作嘔的視線全部挖出來,想把那些骯髒的手全部剁碎。
可是他不能。
他是全族的“希望”,他的身上繫著幾千條族人的性命。
如果他敢反抗,如果他敢露出哪怕一點點的不滿,等待他的就是族人們被屠戮殆盡的下場。
所以他隻能笑。
笑得比誰都美,比誰都媚,把那點想要殺人的衝動死死地壓在心底,任由它們在黑暗中發酵腐爛,最後變成了這具身體裏永遠無法癒合的膿瘡。
直到那天。
那位黑蛇真的來了。
他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傢夥在宴席上大放厥詞,看著族長卑躬屈膝地把自己推出去,像推銷一件商品一樣誇讚他的“純潔”。
【“這可是還沒開苞的極品,若是您喜歡……”】
那一瞬間,蘇沐聽到了心裏那根綳了幾百年的弦,斷裂的聲音。
夠了。
真的夠了。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活著,如果這就是所謂的保護族人……
那這種令人作嘔的“犧牲”,不要也罷。
那天晚上,向來溫順聽話的“聖子”發了瘋。
他沒有按照預定的流程去侍寢,而是親手用一把用來修剪花枝的小法器,刺穿了自己的左手手掌,又生生斬斷了自己的一條狐尾。
以自損根基為代價,他強行發動了那個被列為禁術的遁術。
他逃了。
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從那個他生活了幾百年的牢籠裡逃了出去。
他把所有的族人,把所有的責任,把那種令人窒息的“希望”,全部拋在了腦後。
他隻想活下去。
想作為一個“妖”,而不是一個“玩物”活下去。
那之後的幾百年裏,蘇沐活得像個鬼。
被追殺,被通緝,在生與死的邊緣掙紮。
他學會了殺戮,學會了殘忍,學會了比那些曾經欺辱他的人更狠毒。
他變得強大了。
強大到足以把那些曾經覬覦他的傢夥全部踩在腳下。
於是蘇沐回來了。
帶著一身足以讓天地變色的修為,帶著滿腔想要復仇的怒火,回到了萬妖島。
他想把那些曾經把他當貨物的長老們揪出來,問問他們現在後悔了沒有。
他想把那些曾經欺辱過族人的大妖全部殺光,告訴全天下,九尾一族不是好惹的。
可是……
當蘇沐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時,迎接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沒有族人,沒有長老,連那個曾經把他當成掌上明珠的“聖宮”都已經變成了廢墟。
——因為他的逃跑,那隻黑蛇大發雷霆。
【“跑了一個聖子?那就拿全族來抵債!”】
死了。
全都死了。
沒有分化的狐狸被抽筋扒皮,分化的被採補至死,就連那些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狐狸,也被當成煉丹的材料扔進了丹爐。
整個九尾狐族,除了他這個臨陣脫逃的“叛徒”,無一生還。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蘇沐站在那片滿是屍骨的廢墟上,笑得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為了自由,為了那一丁點的尊嚴,他害死了所有人。
害死了那些雖然別有目的,但仍然悉心照顧他的長老們,害死了會在深夜時給他偷摘靈果的朋友,害死了他看見的會拿腦袋蹭他手掌的小狐狸。
那之後的幾百年裏,蘇沐瘋了似的報復。
凡是當年參與過那場屠殺的族群,哪怕隻是邊緣的小嘍囉,甚至隻是聽說過那件事卻沒有伸出援手的旁觀者。
全族皆滅。
他成了新的妖王。
蘇沐與人族修士議和後,又在修仙界各地建立了奢華至極的銷金窟。
他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妖後代全部抓來,給他們戴上項圈,打上烙印,變成了供人取樂的玩物。
每天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種族搖尾乞憐,看著他們在慾望與墮落中沉淪。
每當午夜夢回,他總能看到那些族人死前絕望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質問他——
【“你怎麼還不死?”】
是啊。
我怎麼還不死?
可是他死不了。
九尾天狐的生命力頑強得像個詛咒,他的修為越高,活得就越久。
那個曾經純潔、卑微、隻為了討好別人而活的自己,成了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蘇沐越是表現得風流浪蕩,越是遊戲人間,那個夢魘就越是清晰。
直到他渡劫在即,那心魔已經強大到了足以吞噬他的地步。
於是蘇瀾誕生了。
他是一個被本體拋棄的垃圾桶,裝滿了所有骯髒不堪的東西。
哪怕是呼吸,都讓他覺得痛苦。
所以,當蘇瀾得知雷鳴峽穀下的元嬰遺跡藏著這麵“前塵鏡”的時候,就像是看到瞭解脫的曙光。
隻要拿到前塵鏡,將其帶到本體麵前,作為“塵”的他就會被法則認定為需要斬除的心魔,從而……徹底消滅。
這就是他來這裏的目的。
不是為了什麼積分,也不是為了什麼寶物。
他隻是想……
想死而已。
死了,就不用再記得族人的慘叫,不用再記得那種卑躬屈膝的恥辱,不用再記得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就可以得到所謂的大道,突破,然後……飛升?
“……”
“蘇瀾兄?”
“……”
“喂,喂喂,回神了!”
肩膀上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拍打。
蘇瀾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那張放大的,笑得陽光燦爛甚至有點欠揍的臉龐,正懟在他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
少年語氣含笑。
“你沒聽見嗎?蘇瀾兄?”
“我說,相逢即是緣……你是妖二代,我是劍尊親傳——”
朔離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攤平在蘇瀾麵前。
“……要不要交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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