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對方遞過來的橄欖枝,虞鶴閑抓住機會,開始對吳老道拉近關係。
虞無夢將這一幕看在眼裏,麵上神色未有絲毫變化,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對什麽都不在意。
她選了個最小的鏡模,拿在手裏隻有巴掌大小。
學徒們一個接一個地從熔爐裏麵舀出銅溶液,輪到虞無夢的時候,她握住左手麵露痛苦之色。
見她遲遲沒有動作,崔三娘主動詢問:“你怎麽了?是不是傷口又裂開了?”
虞無夢沒有說話,隻是鬆開右手,眾人這纔看到她左手包裹著的手帕上麵已經滲出大量血跡。
崔三娘趕緊扶住她,扭頭衝老林說道。
“師父,阿曲傷得太重了,必須要看大夫。”
老林走了過來,目光陰沉地看著虞無夢的左手,他眉頭緊皺,看起來心情很差。
“之前看你還好好的,怎麽又流血了?”
虞無夢虛弱地道:“我也不知道,師父,我感覺頭好暈,也許歇一會就能好。”
看她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想讓她繼續鑄造銅鏡是不可能的了,老林沒好氣地斥道:“若是歇著也沒用呢?豈不白白耽誤了鑄造銅鏡的寶貴時間?!”
趙鐵河心裏一動,看樣子老林是準備讓阿曲看大夫,他正要開口主動請纓,卻被另一個搶了先。
“師父,阿曲現在連站都站不穩,請讓我送她醫館吧。”崔三娘說這話時,雙手仍穩穩托著虞無夢的胳膊,語氣裏也滿是對同門姐妹的關切。
落後一步的趙鐵河惱恨不已,看向崔三孃的目光裏透出幾分怨恨,這女人太礙事了!
老林思忖片刻後沉聲道:“你們最重要的事情是鑄造銅鏡,別的事情不需要你們操心,至於阿曲的傷……我會親自帶她去醫館醫治。”
此言一出,崔三娘大失所望,趙鐵河則幸災樂禍。
虞無夢麵露感激之色:“太勞煩師父了。”
老林衝吳老道說道:“你是他們之中年歲最大的,你就是他們的師兄,我不在的時候,由你負責照看他們。”
“是。”
虞無夢跟著老林離開,其餘人被留在工坊內繼續幹活。
過了片刻吳老道發覺趙鐵河和崔三娘在磨洋工,當即出聲提醒。
“你們兩個別磨蹭了,快些把鏡胚做好!”
崔三娘似是受到了驚嚇,渾身一抖,手中握著銅勺抖了下,濺出幾滴銅液,正砸在她的手背上,她被燙得慘叫出聲:“啊!”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吳老道大步走過去:“你沒事吧?”
崔三娘麵色煞白,眼中含淚,哽咽道:“手被燙起泡了,我得去後院衝一下水。”
她的手背上的確冒出了三顆碩大水泡,又紅又腫很是嚇人。
吳老道心裏懷疑她是故意的,為的就是偷懶不幹活,但她受傷也是事實,他隻能忍著不滿說道:“趕緊去!”
誰知趙鐵河卻忽然蹦出來嚷道:“這麽大的水泡,光靠衝水是沒用的,必須要上藥,師父應該還沒走遠,我這就去找他,讓他去醫館的時候順便買些燙傷藥。”
說完他就一陣風似的朝外跑去。
誰知他才剛跑到門口就被吳老道一把抓住胳膊。
“不準去!”
趙鐵河自小習武,常年混跡江湖,盜槍棍棒都能耍幾招,練出了一身的腱子肉,力氣奇大無比,普通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可現在他覺得吳老道的手猶如鐵鉗,牢牢將他卡住,無論他怎麽用力都甩不掉。
對方的力氣大得不似活人,更像怪物!
不論是昨晚吳老道和李秀才的經曆,還是今天虞鶴閑的遭遇,都跟銅鏡有關,這越發讓趙鐵河覺得銅鏡是不詳的。
趙鐵河不想繼續鑄造銅鏡,阿曲給了他靈感,他打算給自己也弄點傷,誰知他還沒行動,崔三娘那邊就先出狀況了。
於是他順水推舟提出要去幫忙買藥。
他信心十足,憑自己的速度和力氣,吳老道那個老東西不可能攔得住他。
可結果出乎他的預料。
他竟然被看似年邁體弱的吳老道給牢牢鉗製住了!
趙鐵河越是掙紮,吳老道的力氣就越大,他感覺對方的手指幾乎掐進了自己的皮肉裏,整條胳膊似乎都要被生生擰斷。
他看著麵前的吳老道,對方的瞳孔竟然從黑色變成了黃銅色,並迅速擴散,直到充滿整個眼眶。
吳老道的兩隻眼睛彷彿成為了兩麵小小的銅鏡,鏡麵清晰折射出趙鐵河的倒影,於是趙鐵河在吳老道的眼睛看到了另外兩個自己,他們六目相對,然後他就看到另外兩個自己緩緩揚起嘴角,朝自己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趙鐵河被嚇得僵在原地,想要叫喊,可嗓子卻似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見他不動了,吳老道鬆開手,嚴肅強調道:“沒有師父的準許,誰也不能離開鏡坊。”
趙鐵河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吳老道不是人。
他看向吳老道的目光裏充滿了恐懼,縱使他平日裏再怎麽兇狠,但在恐怖詭異的鬼怪之前,他也隻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
他一言不發地迴到原位,再也不敢亂來。
見狀虞鶴閑很是幸災樂禍,他果然沒有看錯,趙鐵河看著五大三粗厲害得很,其實就是個繡花枕頭,跟真正厲害的吳老道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崔三娘跑去後院,打了井水衝洗傷口。
冰冷的井水流過手背,又癢又疼,還有種說不出的清涼感。
她緩緩地撥出一口氣,這三顆水泡暫且幫她爭取到了一些時間,她得利用這段時間深入調查這座鏡坊。
她想起菜地裏那道隱藏的暗門。
早晨時間不夠,所以她沒能開啟那扇門,現在可以再去試試。
……
虞無夢默默地跟在老林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街道上,白日的清水鎮也很冷清,街上空蕩蕩,一眼望去沒有行人,兩邊的屋舍也都門窗緊閉,幾乎看不到商鋪。
無一例外的是,每戶人家的門窗上都掛有銅鏡。
那些銅鏡猶如一隻隻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著從自己麵前經過的師徒二人。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出現了,虞無夢整個人都處於戒備狀態。
兩人全程不發一言,就這樣無聲無息地來到醫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