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前院議事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凝重。所有接到召集令的將領,神策軍正副統領、五位密諜司執筆、五位錦衣衛千戶,均已到齊,分列兩旁。眾人皆是神色肅穆,眼含憂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大戰將起的壓抑。
欽差大臣,兵部侍郎林清玄高坐首位,眉頭緊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抵的緊急軍報,他目光掃過廳下眾人,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諸位,方纔收到數路急報。北遼大軍近期調動異常頻繁,數個萬人隊正向我邊境壓來,後方更有大軍集結的跡象。邊關狼煙已起,形勢…萬分危急!不知諸位,對此有何看法?”
他話音剛落,性子最急的雷豹便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大聲問道:“林大人!恕下官直言,若北遼大軍當真不顧一切,大舉來犯,我等…是走,還是留?”
“走”與“留”!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廳中激起了劇烈的漣漪!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林清玄,又相互交換著眼神,氣氛變得無比微妙而緊張。
“荒唐!”
一聲厲喝驟然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死寂。隻見神策軍統領陸昭臨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圓睜,怒視著雷豹,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憤怒:“雷千戶!你此言何意?!北遼若來,我等便棄城而走,將北陽城數十萬百姓、將大靖北疆門戶,拱手讓於遼狗鐵蹄之下?!那我等與賣國求榮的漢奸何異?!我神策軍的臉麵,朝廷的威嚴,還要不要了?!”
他聲如洪鐘,帶著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震得廳中嗡嗡作響。雷豹被他氣勢所懾,臉色漲紅,想要辯駁,卻一時語塞。
林清玄也緩緩開口,聲音雖不如陸昭臨激烈,但同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陸將軍所言極是。北陽城乃北疆屏障,國之重鎮,絕不可失。若我等真的畏敵先逃,棄城而去,莫說回去之後,陛下必然震怒,嚴懲不貸。便是這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史官的如椽巨筆,也足以讓我等遺臭萬年,永世不得翻身!此事,絕無可能!”
雷豹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解釋道:“林大人,陸將軍,誤會了!我雷豹豈是那等貪生怕死、不顧百姓的孬種?!若遼狗敢來,老子第一個提刀上城頭,砍他個人仰馬翻!我的意思是…”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聲音低了下來,卻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隱憂,“倘若北遼大軍真的傾巢而來,而此刻鎮北軍…群龍無首,士氣低迷…屆時,誰來統兵禦敵?如何守城?光憑我等這些…臨時拚湊的人馬嗎?”
此言一出,廳中再次陷入寂靜。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上首的林清玄,又看向了剛剛義憤填膺的陸昭臨。
林清玄是兵部侍郎,精通政務與後勤,或許知曉兵法,但從未真正帶兵打過仗。隨行的朝廷監軍太監,更是內廷宦官,或許擅權術,但對行軍佈陣一竅不通。眼下廳中,唯一有實際領軍作戰經驗的,似乎隻有這位神策軍統領陸昭臨了。
感受到眾人聚焦而來的目光,陸昭臨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尷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他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聲音不複剛纔的激昂,反而帶著幾分苦澀與坦誠:
“諸位…抬愛了。陸某…隻是神策軍中一支五千人兵馬的小小統領,並非執掌二十萬神策軍的統兵大將。小規模衝突、護衛作戰,陸某自問不輸於人。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但眼前可能是數十萬大軍對壘的國戰!涉及城池攻防、大軍排程、後勤保障、士氣維繫…此等規模,此等乾係,陸某…從未經曆,實無把握!”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守土有責!若真到了無人可用、萬不得已之時,陸某…願披甲執銳,親上城頭,與北陽城共存亡!雖死…無憾!”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卻也透露出深深的無力。他不是怯戰,而是清醒地認識到自身能力的極限,以及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恐怖規模。個人勇武,在數十萬大軍的洪流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廳中氣氛更加沉重。連勇悍的陸昭臨都冇有把握,其他人…
一直沉默觀察的周文淵此刻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林大人,不知朝廷新任命的鎮北大將…究竟何時能到?”
對啊!鎮北大將!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將目光再次投向林清玄。這纔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關鍵!隻要新任的、足以服眾的鎮北大將一到,接管三十萬鎮北軍,重振士氣,統合各方力量,北陽城便有了一戰之力,甚至反攻的可能!
林清玄迎著眾人期盼的目光,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緩緩搖頭,聲音乾澀:
“陛下欽定的新任鎮北大將…行程…最快…也還需半月,方能抵達北陽。”
“半個月?!”
廳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眾人臉上皆是大失所望,甚至浮現出絕望之色!半個月!在如今這烽煙將起、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半個月時間,足以發生太多事情!北遼大軍會給他們半個月時間安心等待援軍嗎?
看到眾人灰敗的臉色,林清玄心中也是焦急萬分,但他身為欽差,此刻絕不能先亂。他強自鎮定,用儘量平緩的語氣說道:
“諸位也不必過於沮喪。北遼大軍調動、集結、開拔,亦需時間。或許…他們並未打算立即發動全麵進攻,或者我軍斥候有所誤判。即便北遼真的來犯,我等據堅城而守,隻守不攻,依托北陽城高牆深池,以及城內尚足的糧草軍械,堅持半個月…想來應當…綽綽有餘。”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但事已至此,已無退路。
他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開始下達命令,聲音恢複了欽差的威嚴:
“即日起,北陽城防務,由神策軍統領陸昭臨,暫時接管!有權調動城內一切可戰之兵,統籌城防事宜,佈置防線!”
陸昭臨身軀一震,猛地抱拳:“末將領命!必竭儘全力!”
“神策軍副統領蕭定北!”林清玄繼續道。
“末將在!”
“你率五千神策軍精銳,職責不變,繼續嚴密守衛王府,尤其是後苑!確保逆犯萬無一失!冇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以任何理由調動此處守衛!”
“是!末將遵命!”
“密諜司、錦衣衛諸位,”林清玄看向那十位執筆與千戶,“你等從旁協助陸將軍,負責城內治安、情報偵查、以及可能的…肅清內部不穩因素。務必確保北陽城內,不能出任何亂子!一切,以守城為要!”
“下官等領命!”張凡等人齊聲應道。
“好了,事態緊急,諸位速去安排!各司其職,務必同心協力,共渡難關!”林清玄一揮手,“散了吧!”
眾人心事重重地行禮告退,快步走出議事廳。深秋的寒風迎麵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也帶來了北方草原隱約可聞的,令人不安的躁動。
張凡走在人群中,麵色沉靜,心中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半個月…新任大將…陸昭臨臨危受命…北遼大軍壓境…
這北陽城,已然成了一座被架在火上的危城。而他們,連同那位被重重看守的鎮北王,都成了這危城之中,命運難測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