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張凡離開百戶所，前往博古齋。他需要知道小蟬的確切下落，哪怕隻是知道她被關在哪裡，也能讓他心中稍微安定。
沈墨淵似乎料到他會來，已在內室等候。
“沈大人，”張凡開門見山，聲音平靜無波，“小蟬…李昭寧，如今被關押在何處？是平川府密諜司的暗牢，還是另有去處？”
沈墨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搖頭：“你不必去探了。昨夜，範瑞便已帶著執刃甲衛大軍，押著郡主…連夜啟程，直奔京城而去了。此刻，恐怕早已出了江南道地界。”
連夜押送進京！張凡的心猛地一沉。對方行動如此迅捷果斷，顯然早有周密安排，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或中途攔截的機會。進京…那意味著小蟬將被帶入密諜司總部，甚至可能直接送入宗人府天牢，看管將更加森嚴。
“我知道了。”張凡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他站起身，對著沈墨淵微微一禮，“多謝沈大人告知。告辭。”
“張凡！”沈墨淵叫住了他，語氣帶著少有的急迫。他走到張凡麵前，壓低聲音，快速說道：“昨夜範瑞啟程前，我曾設法找了幾個隨他同來的，與我有交情的密諜司要員探過口風…但他們個個三緘其口，諱莫如深，隻讓我不要再打聽，更不要插手此事，說此事水太深，非我等能夠沾染。”
他頓了頓，看著張凡語重心長地勸道：“張凡，聽我一句勸。此事…你千萬不要再插手了。牽扯之大，遠超你我想象。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你還有大好的前程，還有…身邊那麼多需要你的人。莫要…意氣用事，將自己也搭進去。”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沈墨淵的話，懇切而現實。他知道張凡重情，也知道小蟬對張凡的意義。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希望看到張凡以卵擊石，飛蛾撲火。
張凡靜靜聽著，他冇有反駁，冇有爭辯，也冇有點頭。
“多謝沈大人提點。”最終，他隻是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轉身，推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博古齋。
沈墨淵站在內室門口，望著張凡挺直卻孤寂的背影，眉頭緊鎖。張凡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
一連幾日。
平川府彷彿恢複了往日的秩序。那夜的刀兵相見似乎隻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隨風散去。
張凡的生活，也似乎回到了正軌。他每日按部就班地上衙，處理百戶所的公務，審閱卷宗，聽取寧臣、謝池春的彙報，偶爾外出巡查。下午準時放衙，回到分舵，與趙玉環，劉虎蘇挽晴等人一同用晚飯，詢問攬月閣和幫中事務。他話比往日少了些，笑容也淡了許多，但舉止如常，情緒穩定。
期間，錦衣衛千戶馮坤果然不甘受挫，上書彈劾張凡“擅調兵馬、衝擊友司、目無上官、形同叛逆”，言辭激烈，羅列罪名。然而，這份彈劾奏章遞上去後，卻如同石沉大海，了無音訊。反而從京城傳來訊息，北鎮撫司鎮撫使陸炳親自批示，申斥馮坤“馭下不嚴、處置失當、誇大其詞、有失體統”，並將彈章駁回。馮坤偷雞不成蝕把米，在千戶所內威信大損，對張凡更是恨得牙癢癢，卻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中秋佳節，本是團圓之日。平川府內張燈結綵，夜市如晝，空氣中瀰漫著月餅的甜香和桂花的馥鬱。
攬月閣的生意格外火爆，文人雅士、富商巨賈彙聚一堂，賞月聽曲，吟詩作對，暫時忘卻了世間的煩憂。
清河幫分舵內，趙玉環也置辦了一桌豐盛的酒菜，劉虎，陳大洪，寧臣，孫老七，周瘸子，蘇挽晴等人都在，甚至沈易也應邀前來。席間少了小蟬活潑清脆的笑語，氣氛難免有些壓抑，但眾人努力說著話，試圖沖淡那份刻骨的思念。
張凡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偶爾舉杯，與眾人同飲。他聽著劉虎說幫中事務，聽蘇挽晴講攬月閣的趣聞，聽沈易談論書院新作的詩詞，目光平靜。
然而，隻有細心如趙玉環，才能偶爾捕捉到他眼眸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微光，以及他指尖無意識摩挲酒杯邊緣時，那份不易察覺的滯澀。
月上中天，清輝灑滿庭院。宴席漸散，沈易告辭離去，眾人也各自回房休息。
就在這萬家團圓、共賞明月的寧靜時刻。
“報！”
一聲淒厲急促、帶著驚惶的呼喊，猛然撕裂了平川府的寧靜！
緊接著，是更多的驚呼、議論、雜亂的奔跑聲從遠處傳來，如同平靜湖麵投入巨石，漣漪迅速擴散！
“咚咚咚！”清河幫分舵的大門被猛烈拍響，守門弟子驚慌的聲音傳來：“幫主！劉堂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張凡霍然起身，眼中那層平靜的偽裝瞬間褪去，露出銳利的本質。趙玉環、劉虎等人也臉色大變，湧向門口。
大門開啟，一名渾身塵土的報信弟子衝了進來，甚至來不及行禮：
“幫、幫主！外、外麵…全城都在傳！朝廷、朝廷八百裡加急邸報！剛剛傳到府衙！說是…說是…”
他狠狠喘了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喊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足以讓整個天下瞬間凝固的話語：
“鎮北王李弘謙，意圖謀反，證據確鑿！陛下已下聖旨，褫奪其王爵，削其兵權，命其即刻入京請罪！北疆三十萬大軍，已被朝廷派出的監軍和欽差暫時接管！”
“還有…還有傳言說…鎮北王與江南慘案有涉，朝廷…朝廷已經掌握了鐵證！”
“轟！！”
彷彿一道九天雷霆，在所有人頭頂炸開！
鎮北王…謀反！證據確鑿！削爵奪權！江南慘案！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趙玉環，蘇挽晴臉上血色儘褪。劉虎，寧臣，沈易等人目瞪口呆，如遭雷擊。
而張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那如雪的白髮映得一片清冷。
那雙眼睛，望著北方，望著京城的方向，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道被褫奪王爵、勒令孤身入京的巍峨身影，也看到了那個身陷囹圄、命運瞬間墜入黑暗的纖細女孩。
果然…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如此…不留餘地。
謀反之罪，鐵證如山。小蟬…作為“逆臣之女”，她的處境，該如何？
中秋月圓，人難團圓。
這則席捲天下的訊息，如同最凜冽的秋風，瞬間吹散了所有靖朝的團圓喜氣，也徹底吹滅了張凡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