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在書房內枯坐靜思了整整一夜。
當清晨,他推門走出時,等候在外的趙玉環,劉虎,陳大洪,孫老七等人,心頭俱是一緊。
僅僅一夜,他憔悴了許多。
臉色蒼白,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那雙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神不複往日神采,透著一種深沉的疲倦與失落。
他站在晨光裡,身形依舊挺拔,卻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心疼。
“公子……”
趙玉環上前,聲音哽咽,看著他這副模樣,心疼得無以複加。
“我冇事,讓大家擔心了。”
張凡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倒下。
“受傷的兄弟,務必好生安置。”
“是,幫主!”
劉虎用力點頭,虎目含淚。
“玉環,虎爺,陳舵主,分舵的事,暫時多勞你們費心。”
張凡叮囑,眼中是掩不住的憂慮。
“公子,那你……”
趙玉環擔憂道。
“我出去一趟,辦點事。”
張凡冇有多說,目光轉向一旁候著的寧臣。
寧臣肩頭的傷已重新包紮過。
“寧臣,隨我去趟雲麓書院。”
“是,師父。”
寧臣應道,看著張凡佈滿血絲的眼睛,心中滿是難受。
“嗯,走吧。”
張凡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言,邁步向外走去。
兩人騎馬,默默前往雲麓書院。
清晨的街道帶著涼意,行人不多。
偶爾有認識張凡的,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醒目的白髮,都投來複雜難言的目光,昨日清波坊的變故顯然已傳遍全城。
來到書院,沈易早已得到訊息,等在門口。
看到張凡下馬,他立刻快步迎上,臉上寫滿了關切。
“凡哥兒!”
沈易一把抓住張凡的手臂,上下打量,看到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難掩的疲憊憔悴,心疼不已,
“昨天的事…我都聽說了!你…你還好嗎?怎麼會這樣?密諜司他們…簡直是混賬!小蟬姑娘她…”
“沈兄,我冇事。”
張凡打斷了沈易安慰的話,反手輕輕拍了拍沈易緊抓著自己的手背,感受到對方真切的關心,心中湧起一絲暖流。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讓你掛心了。帶我去見王先生。”
“好,好,這邊。”
沈易連忙在前引路,邊走邊忍不住低聲安慰,
“凡哥兒,你千萬要撐住,事情未必冇有轉機,老師見多識廣,或許…或許能有良策。”
張凡默默點頭,冇有多言。
寧臣也緊跟在一旁,神色凝重。
再次踏入王陽明那處清幽的獨院,鬆柏依舊,石桌安然,但張凡心境已然不同。
之前,他還為追查胡惟庸案的線索而來,心中雖急,卻尚有方向。
不過幾日,物是人非。
王陽明顯然已在院中等候。
看到張凡在沈易和寧臣陪同下進來,他目光落在張凡蒼白疲憊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他揮了揮手,示意沈易和寧臣暫且留步。
“見過先生。”
張凡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嘶啞。
“張凡,你來了。”
王陽明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石凳上,神色凝重,
“你…唉,先坐下說話。”
張凡冇有坐,他站在那裡,目光帶著急切,看向王陽明,開門見山,聲音乾澀卻清晰:
“王先生,鎮北王之女,李昭寧,昨夜被密諜司右司丞範瑞,奉旨帶走了。”
“什麼?!”
王陽明聞言渾身劇震,霍然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李昭寧?你是說…小蟬那孩子,她就是鎮北王苦尋多年的女兒?!”
“正是。”
張凡點頭,眼中痛色難掩,
“密諜司直呼其本名,顯然早有準備。王先生,當務之急,是立刻通知鎮北王!隻有王爺或許能救小蟬。”。
王陽明從震驚中迅速冷靜,眉頭緊鎖,在院中緩緩踱步,沉吟道:
“若密諜司抓小蟬,僅僅是為了以此為質,要挾鎮北王在儲君之爭中支援大皇子…那小蟬暫無性命之憂。怕就怕…”
他停下腳步,看向張凡,眼中憂慮深重。
“怕什麼?”
張凡追問,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怕這背後…不止是黨爭。”
王陽明聲音低沉,
“鎮北王坐鎮北疆,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咱們這位陛下…心思深沉,猜忌之心從未稍減。
若這抓捕郡主的命令,並非僅僅源於大皇子一黨,而是…得到了陛下的授意或默許…那事情,就複雜凶險了。”
“陛下的意思?”
張凡心頭劇震,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陛下…為何要抓小蟬?難道…是擔心鎮北王…有不臣之心,所以以小蟬為質,加以牽製?”
“甚至…更糟。”
王陽明目光幽深,聲音壓得更低,
“若陛下覺得鎮北王難以掌控…那麼,控製其唯一血脈,或許不僅僅是為了牽製…也可能是…以此為契機,試探,逼迫鎮北王,為後續…有所動作,尋找藉口。”
以女為質,逼父就範,甚至可能…斬草除根,逼反忠良!
這個猜測,讓張凡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如果背後站著的是當今天子,那救出小蟬的希望,幾乎渺茫!
而小蟬的處境,也將凶險萬分!
在帝王心術與江山穩固麵前,一個流落民間的郡主性命,何其輕微?
看著張凡眼中升起的恐慌與無力,王陽明心中也是一沉。
他知道這個猜測對張凡的打擊有多大。
“昨日密諜司抓人,可曾當眾出示聖旨?”
王陽明突然急切地問道,似乎想抓住最後一點不確定。
張凡努力回憶,範瑞聲稱奉旨卻未出示,但沈墨淵的暗示…他點了點頭,聲音艱澀:
“有…範瑞雖未當場宣讀,但沈墨淵沈大人明確暗示,範瑞手持聖旨。”
“聖旨…”
王陽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陰霾,他緩緩坐回石凳,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幾分,
“聖旨已下…看來,非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定計。唉…天,恐怕真要變了。
咱們這位陛下…對鎮北王的忌憚,已非尋常。此番…怕是禍非福啊。”
“王先生是說…”
張凡聲音發顫,幾乎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結果。
“也許陛下是擔心鎮北王造反,所以用小蟬來牽製鎮北王,使其投鼠忌器。”
王陽明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一步逼棋。”
“王先生,”
張凡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死死盯著王陽明,聲音乾澀而艱難,
“我…我鬥膽問一句,依您對鎮北王的瞭解…鎮北王他…他…可有反意?”
王陽明深深看了張凡一眼,最終,緩緩搖頭,聲音充滿了疲憊與深沉的無奈:
“人心…往往是最難測的。我與弘謙兄是至交,我信他…忠義之心,戍守邊關數十載,從未有負皇恩,所思所想,皆是保境安民。但是…”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天威難測,君心似海。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彆人信不信,局勢…逼不逼你。
鎮北王坐擁三十萬大軍,又尋迴流落民間的愛女…這本是團圓之喜,但在某些人眼中…或許就成了穩定後方,所圖非小的訊號。
至於他如今心中作何想…是否已被逼到了牆角…是否還對那廟堂之上的君王…抱有期望…老夫…實在…不敢斷言,也無法斷言。”
最後一絲僥倖,似乎也隨著王陽明不確定的回答,變得搖搖欲墜。
張凡隻覺得渾身發冷,那股熟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感再次洶湧而來,比昨夜更甚。
他原以為找到了小蟬的生父,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可現在,這線生機本身,就可能是一個更大的旋渦。
過了許久,張凡才彷彿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地道:
“多…多謝先生…直言相告。”
他對著王陽明,深深一揖,動作遲緩,帶著萬鈞沉重。
“王先生,還請您…設法,將小蟬之事…儘快,密報鎮北王。無論如何…他是小蟬的父親…或許…能有…辦法。”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彷彿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好。”
王陽明鄭重應下,看著張凡,忍不住道:
“張凡,你…切莫過於自責,此事…非你之過。局勢如此,非人力所能改變。你…要保重自身,你身邊的人,還需你來支撐。”
“我明白…多謝先生。”
張凡低聲道。
他再次對著王陽明拱手,然後,緩緩轉身,朝著院外走去。
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
沈易和寧臣連忙跟上。
沈易看著張凡失魂落魄的背影,不知該如何安慰,隻能頻頻看向寧臣。
寧臣默默搖頭,眼中滿是憂慮。
他知道,師父此刻心中,定然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