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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水鬼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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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江在陰天裏是灰色的。

不是灰濛濛的那種灰,是水底下的淤泥翻上來之後、和水攪在一起的那種灰。像一鍋煮過頭的粥,米粒化開了,和水不分彼此,隻剩下一片渾渾沌沌的稠。江麵上的風比早上大了,吹得運沙船的旗子啪啪響,旗子是紅色的,在灰色的江麵上像一滴血。

九斤站在正埠碼頭的舊址,那棵榕樹下麵。阿陶站在他旁邊,抱著小豬,赭紅色的眼睛望著江麵。眼睛裏的顏色比昨天淡了一些,像陶釉在窯裏燒過之後、慢慢冷卻過程中的那種淡——不是褪色,是沉澱。赭紅沉澱到瞳仁最深處,表麵浮出一層透明的、像水一樣的東西。

“阿爸在這裏?”阿陶問。

“在。”九斤說。

他脫了鞋。球鞋,白襪子,整整齊齊放在榕樹下。褲腳挽到膝蓋以上,露出兩截小腿。江風吹過來,腿上的汗毛豎起來,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踩著堤岸的斜坡走下去,青苔滑溜溜的,腳趾摳著水泥的紋理,一步,一步,水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過腰際。

他把頭埋進水裏。

水下的光變了。

上一次來,水下的光是灰藍色的,像黃昏的天。這一次的光是暗綠色的,像隔著很厚的玻璃看夏天池塘裏的水。光裏漂浮的東西比上一次多——碎葉子,枯枝,一隻泡爛了的布鞋,鞋麵朝上,鞋底朝下,在水流裏慢慢地翻著跟頭。光從水麵透下來,被這些漂浮的東西切碎了,在水底的沙子上投下不斷移動的影子。

九斤看見了梁滿倉。

他還在那裏。彎著腰,雙手在沙子裏摸著。一下,又一下。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姿勢,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節奏。他的影子比上一次淡了,淡得幾乎要和灰綠色的水光融為一體。隻有兩隻手是清晰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指骨一節一節地在光裏顯出來,像X光片上的影像。

他在摸一枚已經不存在的戒指。

九斤朝他走過去。水流比上一次急,每走一步都要花更多的力氣。沙子被水攪起來,在光裏散成一片渾濁的霧。他走到梁滿倉身邊,蹲下來。

梁滿倉沒有抬頭。

九斤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是涼的。比上一次更涼。涼意從掌心傳過來,沿著手少陰心經一路向上,在胸口的位置停住。九斤把他的手從沙子裏拉出來,拉著他的手腕,朝水麵上升。梁滿倉沒有反抗。他像一件被水泡了很久的衣裳,輕飄飄的,順從的,隨水流擺動著。九斤拉著這樣一件衣裳,向上升,向上升,升向水麵。

破水而出的時候,天還是陰的。

九斤把梁滿倉拉上了岸。

不是拉上堤岸——梁滿倉隻是一個影子,影子爬不上水泥的斜坡。九斤把他拉到榕樹下,讓他在樹蔭裏“站”著。實際上他站不住,他的腳踝以下是散的,像一團被風吹亂的煙,聚不成腳的形狀。他靠著榕樹的樹幹,灰白色的影子在深褐色的樹皮上貼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滑下去,變成蹲著的姿勢。和在江底摸沙子時一樣的姿勢。

阿陶站在榕樹的氣根後麵,露出半張臉。赭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蹲在樹下的灰白色人影。小豬貼在他的胸口,赭紅色的釉麵和他的眼睛是一個顏色。

“阿爸。”他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榕樹葉子落在水麵上。

梁滿倉蹲在樹下,沒有反應。他的雙手還在做著摸沙子的動作,一下,一下,指縫間什麽都沒有。江風吹過來,他的影子被吹得晃了晃,像燭火被風吹動,差一點散了,又聚攏回來。

“他聽不見。”莫師爺的聲音從九斤身後傳來。

九斤回過頭。莫師爺站在榕樹的另一側,提著鳥籠。銅雀在籠子裏,頭朝著梁滿倉的方向,黃銅打的眼睛在陰天裏亮著一點暗沉沉的光。

“為什麽聽不見?”

“他在水底待了六十年。”莫師爺把鳥籠掛在榕樹的氣根上,從袖子裏抽出摺扇,開啟,搖了搖。扇麵上的瘦竹被江風吹得抖動著,竹葉像要飛出去。“水底是沒有聲音的。六十年的沉默,他的耳朵已經死了。”

九斤看著梁滿倉。他的耳朵——如果那兩團灰白色的影子還能叫耳朵的話——確實和身體其他部分不一樣。耳廓的邊緣是模糊的,像被水衝刷了太久的石頭,棱角磨平了,隻剩下一個大概的輪廓。

“那怎麽辦?”

莫師爺沒有回答。他走到梁滿倉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灰布長衫的下擺拖在江堤的水泥地上,沾了一片濕印子。他把摺扇合上,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梁滿倉的肩膀。

沒有反應。

莫師爺又敲了一下。比第一次用力。扇骨落在灰白色的影子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像筷子敲在浸透了水的木頭上。

梁滿倉的手停住了。

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後又開始摸沙子。

“有反應了。”九斤說。

“不夠。”莫師爺站起來,把摺扇插回袖子裏。他的臉色比平時沉,鏡片後麵的眼睛盯著梁滿倉,盯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汾江的江麵。

“要讓他聽見,隻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水鬼。”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榕樹的氣根被吹得互相撞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無數條鞭子在空氣裏抽打著。鳥籠在氣根上晃著,銅雀也在晃,橫杆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江麵上,運沙船的旗子被風扯成一條直線,紅色在灰濛濛的天和水之間像一道傷口。

九斤的後背躥起一陣涼意。

“汾江裏有水鬼?”

“哪條江沒有。”莫師爺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天氣一樣平常的事,“汾江的水鬼,住在正埠碼頭下麵。碼頭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有人淹死。淹死的人裏麵,有一個不走。他占了碼頭下麵的石縫,做了這一片水域的‘地頭’。”

“他要什麽?”

“他要的東西,從來都一樣。”莫師爺轉過頭,看著九斤,“陽壽。”

榕樹的氣根停止了晃動。不是風停了,是氣根自己停的。它們垂在那裏,一動不動,像無數隻豎起來的耳朵,在聽。

“我不給。”九斤說。

“沒人讓你給。”莫師爺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不是銅錢。是一塊木頭牌子,巴掌大小,深褐色的,邊緣被摸得光滑發亮。牌子上刻著字,篆書,九斤認了好一陣才認出來。

“以工代賑”。

“這是什麽?”

“你阿公留下的。”莫師爺把木牌遞給九斤,“民國三十八年,你阿公跟這個水鬼打過一次交道。水鬼要他三年陽壽,他不給,談成了另一個價——幫水鬼做一件事,抵三年。事做完了,水鬼認賬,給了這塊牌子。憑這塊牌子,可以再跟他談一次。”

九斤接過木牌。木頭是沉的,比他預想的沉得多。深褐色的表麵上有木紋,木紋的走向像水流,一圈一圈地繞著牌子的中心。中心是那四個篆字,“以工代賑”。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深,筆畫裏填著硃砂。硃砂的顏色已經舊了,變成一種沉沉的暗紅。和“鍾馗引福”眼角的淚痕一樣的顏色。

“做什麽事?”

“不知道。”莫師爺說,“水鬼的規矩,先談價,後說事。你接了,他才告訴你做什麽。你不接,他就回水底下去。你阿公當年接了。接之前,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麽。”

九斤握著木牌,看著汾江的江麵。灰綠色的水,渾渾沌沌的稠。水麵之下,正埠碼頭的石階還在,被淤泥埋了一半,石縫裏住著一個不走的淹死鬼。他要陽壽。他不給。他要用一件事來抵。

“怎麽叫他?”

莫師爺從袖子裏抽出摺扇,開啟,用扇麵朝江麵扇了三下。不是隨便扇的。第一下,扇麵從右向左,畫了一道弧。第二下,從左向右,畫了一道反向的弧。第三下,從上向下,直直地劈下去。扇麵上的瘦竹在三下之後,竹葉的方向變了——原本是朝上的,現在朝下了。

江麵起了變化。

不是波浪。是顏色。灰綠色的水麵中央,出現了一塊更深的顏色。不是綠色,不是灰色,是黑色。純黑的,像墨汁倒進了水裏,但墨汁會散開,這塊黑色不散。它聚在水麵下大約一尺深的位置,形狀像一扇門。

門開了。

從黑色裏伸出一隻手。

不是梁滿倉那種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這隻手是有顏色的。青灰色的,像泡了太久的水的麵板,指甲是黑的,不是塗黑的,是淤血積在指甲蓋下麵形成的那種黑。手指極長,長得不合比例,指節凸出來,像竹子的節。手指上戴著戒指——不是銀的,是鐵的,鏽跡斑斑的鐵環,每個手指上都有一枚。

手扒住了水麵的邊緣——水麵怎麽會有邊緣?但那隻手確實扒住了什麽東西,像扒住了一道看不見的門檻。然後另一隻手也伸出來了,然後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身體。

水鬼爬上了岸。

他蹲在江堤的斜坡上,青灰色的麵板在陰天的光裏泛著一種濕漉漉的光。他沒有穿衣服,但你也看不見他的身體——他的身體被一層一層的水藻纏著,墨綠色的,深褐色的,有些還帶著根須。水藻從他肩膀披下來,一直垂到腳踝,像一件蓑衣。他的臉露在外麵。臉是青灰色的,顴骨極高,眼窩極深,嘴唇是烏紫色的,像吃了桑葚沒擦幹淨。眼睛是黃色的,不是琥珀那種黃,是渾濁的、像黃疸病人鞏膜的那種黃。黃色的正中間,瞳孔是一條豎線。

他在看九斤。準確地說,在看九斤手裏的木牌。

“陳鶴年。”水鬼開口了。

聲音不像人。像水流過石縫,像魚尾巴拍打水麵,像冬天的風穿過幹枯的蘆葦。每一個字都帶著水聲,咕嚕咕嚕的,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他死了。”九斤說。

“我知道。”水鬼的豎瞳收縮了一下,“他答應我的事,做完了。我給他的牌子,還在。牌子在,約就還在。你是他的孫子。”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你怎麽知道?”

水鬼沒有回答。他的豎瞳從九斤臉上移開,移到了榕樹下的梁滿倉身上。黃色的眼睛裏,豎瞳又收縮了一下。

“這個摸戒指的,在水底摸了很多年了。”水鬼說,“我的門檻下麵,他摸過三千六百次。每一次都是空的。”

“你知道戒指在哪裏?”

“知道。”

“在哪裏?”

水鬼的嘴角裂開了。他的嘴很大,裂開之後幾乎占了半張臉。嘴裏沒有牙齒,隻有兩排青灰色的牙床,和一條灰白色的舌頭。

“交易。”他說,“牌子給我,我告訴你戒指在哪裏。”

九斤握緊了木牌。木牌的邊緣硌進掌心裏,硌出一道印子。他低頭看了看木牌,“以工代賑”四個字在陰天裏泛著暗紅色的光。

“我阿公當年,給你做了什麽?”

水鬼的豎瞳轉向九斤的臉。黃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遊動,像水底下的魚,影子先於身體到達。

“他替我撈了一具屍體。”

“什麽屍體?”

“一個跳江的女學生。民國三十七年秋天,從正埠碼頭的石階上跳下去。穿著藍布上衣,黑色裙子,頭發齊耳。跳下去之前,她把一雙布鞋脫在石階上,整整齊齊地擺著。鞋尖朝著江麵。”

九斤的心跳漏了一拍。

藍布上衣,黑色裙子,齊耳的短發。他在墟市裏見過。那個蹲在魚盆邊、抬起頭對他笑的小女孩。

“她跳江之後呢?”

“沉下去了。沉到我的門檻裏。”水鬼伸出一隻青灰色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水藻,“我的門檻,隻進不出。她沉進來,就出不去。陳鶴年把她撈出去了。”

“怎麽撈的?”

“用一枚銅錢。”

九斤的右手攥緊了。指腹上的疤痕又開始癢了。不是之前那種隱隱的癢,是尖銳的、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叩擊著的癢。咚。咚。咚。和水鬼說話的聲音同步。

“什麽銅錢?”

“定神銅錢。”水鬼的豎瞳裏,那條遊動的東西加快了速度,“他把銅錢含在嘴裏,走進我的門檻。找到了她,拉著她的手,走出來。銅錢在他嘴裏化掉了。他的陽壽折了三年。”

九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祖父的筆記裏,沒有這一段。

“那個女學生後來呢?”

“走了。去了她該去的地方。”水鬼的嘴角又裂開了,“我留不住她。陳鶴年用三年陽壽換了她。你用什麽,換這個摸戒指的?”

九斤看著手裏的木牌。阿公留下的。以工代賑。做一件事,抵三年。他把木牌舉起來,舉到水鬼麵前。

“牌子還你。你把他喚醒。”

水鬼的豎瞳盯著木牌。盯了很久。然後他伸出青灰色的手,手指上的鐵環互相碰撞,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不夠。”

“什麽不夠?”

“牌子隻夠問一個問題。”水鬼的手指停在木牌前麵,沒有碰它,“你要我喚醒他,這是一個問題。你要知道戒指在哪裏,這是另一個問題。牌子隻能抵一個。”

九斤的下頜肌肉繃緊了。

“你剛才說,牌子給你,你告訴我戒指在哪裏。”

“現在不夠了。”水鬼的豎瞳裏,那條遊動的東西停住了,停在瞳孔的正中央,像一條蛇昂起了頭,“我改主意了。交易是活的,我說了算。”

江風停了。榕樹的氣根一動不動。鳥籠裏的銅雀也不晃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隻剩下汾江的水還在流,灰綠色的,渾渾沌沌的,從西向東,從不停歇。

九斤把手伸進褲兜裏。

指尖觸到了一樣東西。圓的,方的,涼的。一枚銅錢。他在水底找到的第四枚定神銅錢。莫師爺沒有收回去,一直放在他這裏。

他把銅錢拿出來。

銅錢在陰天裏是暗黃色的,方孔裏透著他掌心的紋路。水鬼的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不是變成一條更細的線,是整條豎線都在震動,像水麵被投進了一顆大石子。

“定神銅錢。”水鬼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咕嚕咕嚕的水聲了,是一種更幹澀的、像砂紙磨過鐵皮的聲音。“你捨得?”

“捨得。”九斤說。

“這枚銅錢,可以抵十年。”

“我知道。”

水鬼的豎瞳在銅錢和九斤的臉之間來回移動著。黃色的眼睛裏,那條遊動的東西又開始動了,很快,很亂,像沒頭的蒼蠅。

“你要換什麽?”

“兩樣。”九斤把木牌和銅錢並排托在掌心裏,“木牌換你喚醒他。銅錢換你告訴我戒指在哪裏。另外——”

“另外?”

“另外,我要你把那個女學生的布鞋還給我。”

水鬼的豎瞳停止了移動。

他蹲在斜坡上,青灰色的麵板在陰天裏泛著濕漉漉的光。水藻從他肩膀垂下來,被江風吹得輕輕晃動。他蹲了很久。久到九斤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嘴角裂開的那種笑。是喉嚨裏發出的、像水底氣泡破裂的聲音。咕嚕。咕嚕。咕嚕。一聲接一聲,連成一片。

“陳鶴年的孫子。”他收起笑,黃色的眼睛盯著九斤,“你比你阿公貪心。你阿公隻要人。你又要人,又要戒指,又要鞋。”

“換不換?”

水鬼伸出手。青灰色的,指節凸出的,每根手指上都戴著鏽鐵環的手。手從水藻的縫隙裏伸出來,伸到九斤麵前。

“換。”

九斤把木牌和銅錢放在那隻青灰色的掌心裏。

水鬼的手指合攏,木牌和銅錢被握進了水藻的深處。他收回手,從斜坡上站起來。水藻從肩膀垂到腳踝,在風裏晃著,像一件活的蓑衣。

他走到榕樹下。

梁滿倉蹲在那裏,雙手還在做著摸沙子的動作。灰白色的影子在樹蔭裏淡得幾乎看不見。水鬼在他麵前蹲下來,青灰色的臉湊近梁滿倉灰白色的耳朵。

他對著那隻死去了六十年的耳朵,說了一個字。

不是字。

是一個聲音。

像一枚銀戒指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叮。

梁滿倉的手停住了。

六十年來第一次,他的手指不再做摸沙子的動作。它們懸在半空中,微微蜷曲著,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然後他的頭抬起來了。灰白色的臉上,那兩團更深的灰裏,有什麽東西在聚攏。像水底的泥沙被暗流攪起來,渾渾沌沌地旋轉著,旋轉著,慢慢聚成一個形狀。

那是眼睛。

六十年來第一次,他睜開了眼睛。

眼睛是灰白色的,瞳仁上蒙著一層翳。但翳後麵有東西在動。是一種被囚禁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聽見了聲音的震顫。他看見了水鬼。看見了榕樹。看見了江麵。

看見了站在氣根後麵的阿陶。

阿陶抱著小豬,從氣根後麵走出來。光腳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他走到梁滿倉麵前,蹲下來。赭紅色的眼睛和灰白色的眼睛對視著。

“阿爸。”

梁滿倉的嘴唇動了。

六十年來第一次,他的喉嚨裏發出了聲音。不是字,是一個氣音。像風吹過空竹筒,嗚嗚的,空空的,沒有意義,但拚盡了全力。

他的手指從蜷曲的狀態鬆開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右手伸進懷裏,從短褂的內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枚銀戒指。刻著“滿倉”的那枚。他一直揣在懷裏,揣了六十年。

他把戒指舉到阿陶麵前。

不是給他。是給他看。

阿陶低下頭,看著那枚戒指。銀麵已經氧化了,變成一種沉沉的灰黑色。但戒指內圈的光還在——那種溫潤的、像月光一樣的銀光,從氧化層的下麵透出來。內圈刻著字。“滿倉”。小楷,筆畫很細,刻得很深。

阿陶伸出手。蒼白的小手,半透明的,能透過麵板看見底下水泥地的紋理。他的手指穿過戒指,沒有觸到任何東西。但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掌心裏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戒指。

是一滴淚。

透明的,溫熱的,從梁滿倉灰白色的眼眶裏滑落,穿過六十年的沉默,落在阿陶的掌心裏。

淚滴在阿陶的掌心停留了一瞬。

然後滲進去了。

滲進了他半透明的麵板底下,沿著掌紋散開,像雨水落進幹涸的土地。阿陶的整隻右手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顏色變深了。從半透明的蒼白,變成了一種實在的、像活人麵板一樣的顏色。

隻亮了一瞬。然後又淡回去了。

但掌心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紋路。不是他原來的掌紋,是一道新的。像戒指內圈刻字的痕跡。一筆一劃,細得像頭發絲。

“阿滿。”阿陶念出了那兩個字。

水鬼站在榕樹的陰影裏,豎瞳收縮成一條極細的線。

“戒指。”他說。

九斤看著他。

“刻著‘阿珍’的那枚,在哪裏?”

水鬼的嘴角裂開了。他伸出青灰色的手,指向江麵。

“不在江裏。在他老婆墳前。”

“你怎麽知道?”

“因為是我撈的。”水鬼的手收回去,藏進了水藻的深處,“六十年前,他從石階上滑下去。人死了,戒指沉了。沉在我的門檻裏。我等了三年,沒有人來撈。我把刻著‘阿珍’的那枚撈起來,托一個過路的水鬼帶上岸。那個水鬼把戒指埋在了他老婆的墳前。”

“為什麽?”

水鬼的豎瞳轉向九斤。黃色的眼睛裏,那條遊動的東西又出現了,慢慢地,從瞳孔的邊緣遊向中心。

“因為陳鶴年。”

“我阿公?”

“他撈那個女學生的時候,在我門檻裏看見了這枚戒指。他沒有拿。他說,戒指是有主的。主不來,戒指不動。他讓我答應,如果戒指的主人來了,就把戒指還給她。”

“她來了嗎?”

水鬼沒有回答。他的豎瞳移向阿陶。阿陶蹲在梁滿倉麵前,抱著小豬,右手掌心裏那道新生的紋路在陰天裏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沒來。”水鬼說,“她的兒子來了。”

江風重新吹了起來。榕樹的氣根晃動著,鳥籠裏的銅雀也晃著。江麵上,運沙船的旗子不再是一條直線了,它在風裏舒展開,紅色的,在灰濛濛的天和水之間獵獵作響。

水鬼轉過身,朝江麵走去。青灰色的腳踩在斜坡上,一步,一步。水藻在他身後拖著,像一件越來越長的蓑衣。他走進水裏,水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過腰際。水藻在水麵上散開,墨綠色的,深褐色的,像一朵一朵的浮萍。

他的頭沒入水中之前,停下來,回過頭。

“陳鶴年的孫子。”

九斤看著他。

“鞋。在正埠碼頭的石階下麵。第三級。石縫裏。”

然後他的頭沒入水中。水藻跟進去,一根一根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拽著它們。最後沒入的是那隻青灰色的手,手指上戴著鏽鐵環,鐵環在水麵下閃了一下,就看不見了。水麵合攏。那塊純黑的顏色消散了,散成一絲一絲的墨跡,被水流帶走。

江麵恢複了灰綠色。

九斤走到正埠碼頭的舊址。那塊刻著“正埠”的石碑還在,被江水衝刷得很光滑。石碑下麵,石階一級一級地伸進水裏。他走下去,水淹過腳踝。彎腰,手伸進第三級石階的縫隙裏。石縫裏長著青苔,滑膩膩的。他的手指觸到了什麽東西。

布。被水泡了太久的布。一碰就碎。

他把手抽回來。指縫間夾著一樣東西。

一根紅繩。

係在一隻小小的布鞋上。藍布鞋麵,千層底。鞋麵已經褪色了,褪成一種灰撲撲的藍。千層底的針腳還在,一針一針的,密密匝匝的,像納鞋底的人把所有的耐心都縫進去了。

隻有一隻。另一隻不知道被水流帶到了哪裏。

九斤把布鞋托在掌心裏。水從鞋麵上滴下來,滴在石階上,答,答,答。

榕樹下,阿陶站了起來。

他抱著小豬,看著九斤掌心裏的那隻布鞋。赭紅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碎裂。不是之前那種釉麵裂開的碎裂,是更深層的,像冰麵下的水終於湧上來,把冰層撐破了。

小豬的眼角,又滲出了一滴淚。

透明的。從赭紅色的釉麵深處滲出來,沿著圓滾滾的臉頰向下滑。

阿陶低下頭,把臉埋進小豬的背上。

他的肩膀在發抖。

沒有聲音。

他說過,小豬會替他哭。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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