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馗引福”進窯燒了整整一天一夜。
九斤在窯房外守了一夜。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著。窯房是博物館後院一間小平房,紅磚牆,石棉瓦頂,煙囪從屋頂伸出來,像一根灰色的手指戳向天空。電窯是前年新換的,溫控是數字的,顯示屏上的數字一跳一跳地變化著,從室溫跳到八百度,跳到九百度,跳到一千零五十度,然後穩住。數字每跳一下,九斤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石灣陶的燒製溫度比瓷器低,但釉色的變化比瓷器嬌氣。溫度高了,釉會流;溫度低了,釉不亮。一千零五十度,是石灣陶最舒服的溫度,多一度不行,少一度不行。老周師傅說過,燒石灣陶就像煲老火靚湯,火大了湯渾,火小了湯寡,要的是那一口氣吊著,不急不緩。
九斤坐在窯房門口的塑料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石灣窯釉色圖譜》,翻開的那一頁是“烏金釉”的色譜。從淺到深,十幾種烏金色一字排開,每一種下麵都標注著燒製溫度和窯位。最深的那種叫“夜沉烏”,是明代祖唐居的獨門釉色,配方已經失傳了。圖譜上隻有一張照片,照片裏的“夜沉烏”是沉沉的黑色,黑裏透著一層極深極暗的紅,像子夜時分的天邊,你以為它是黑的,盯著看久了,才發現裏麵藏著紅。
九斤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裏的“夜沉烏”,和“鍾馗引福”的袍子一模一樣。
他把圖譜合上,站起來,走到窯房的小窗前。窗戶是磨砂玻璃的,看不見裏麵,隻能看見一團橘紅色的光,朦朦朧朧的,像冬天隔著霧看的爐火。他把手掌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溫的,溫得讓人安心。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娘發來的微信。
“你爹問你,中秋返唔返來食飯。”
九斤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他娘發微信從來不用語音,都是手寫輸入。她不會拚音,隻會手寫,一筆一劃地在螢幕上寫,寫得很慢。有時候她會把“返”寫成“反”,把“食”寫成“吃”,九斤從來不糾正她。
他打字回了一個字:“返。”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裏,繼續看窯房裏的光。
天快亮的時候,電窯的蜂鳴器響了。燒完了。
九斤沒有立刻開門。石灣陶燒成之後要“燜窯”——讓溫度慢慢降下來,不能急。開窯早了,冷風一激,釉麵會炸裂,幾百年的老東西,就毀在他手裏了。他等了兩個小時,等到顯示屏上的數字從一千零五十度慢慢降到兩百度,降到一百度,降到室溫。
然後他開啟了窯門。
熱氣從窯口湧出來,帶著一股陶土被燒透之後特有的氣味。不是刺鼻的,是溫潤的,像太陽曬透了的泥土,像老房子牆根底下那種幹燥的、帶著一點黴味的土腥氣。九斤戴著隔熱手套,把“鍾馗引福”從窯膛裏捧出來。
陶塑是溫熱的。
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拆掉固定用的耐火棉。鍾馗的袍子在燈光下顯出完整的釉色——烏金釉,深沉的黑裏透著一層極薄極暗的紅,像子夜時分的雲層,邊緣被看不見的月光燒透了。小鬼的青灰釉也燒得極好,冰裂紋在釉麵上蔓延開,細得像頭發絲,密得像蛛網。
他補的那道裂紋消失了。
從右肩到腰側,那道被刀劈過的傷口,被新的釉料填滿了。新釉和老釉吃在一起,顏色過渡得天衣無縫,連他自己都看不出補過的痕跡。如果不是指尖那道疤痕還在,他幾乎要以為那天夜裏的事隻是一個夢。
他把陶塑轉過來,看鍾馗的臉。
鍾馗的額頭完好無損。沒有新的裂痕。那隻在月光下睜開的眼睛,閉合了。
九斤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看見了鍾馗的眼角。
眼角的位置,釉麵上有一個極小的點,針尖大小,顏色比周圍的烏金釉淺一點點。不是裂紋,不是氣泡,是釉料在燒製過程中自然形成的“淚痕”——釉料融化時流動留下的痕跡。老窯工管這個叫“窯淚”,說是器物在窯火裏流的淚,是好兆頭。
但九斤知道那不是窯淚。
因為那個點的位置,和他那天早晨擦掉的那滴“淚”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個點。釉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凸起或凹陷。那滴淚已經被燒進了釉裏,成了釉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鍾馗的眼角。
九斤收回手。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他把“鍾馗引福”捧起來,走出窯房,穿過博物館的後院,走回修複室。晨光從爬山虎的葉子縫隙裏照進來,落在陶塑上。鍾馗的袍子在自然光裏顯出另一種顏色——不是黑色,不是暗紅,是一種極深極沉的赭褐色,像石灣的陶土被水浸透之後的顏色。
他把陶塑放在工作台上,退後一步,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發給他爹。
附了一行字:“修好了。”
他爹沒有回複。
九斤把手機揣回兜裏,走出修複室,走出博物館,朝汾江的方向走去。
汾江是佛山的母親河。
說是一條江,其實更像一條大河。江麵不寬,水也不急,渾黃渾黃的,像一匹被人揉皺了的舊綢緞,從西向東慢慢地淌著。江邊是老城區,騎樓沿著江岸排開,有些還住著人,有些已經搬空了,窗戶上釘著木條,木條上生出了木耳。江堤是後來修的,水泥的,欄杆漆成了白色,白漆被江風吹得起了皮,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鏽。
九斤沿著江堤走。莫師爺走在前麵,離他大約三步遠。
今天是陰天。雲層很厚,很低,像一床用舊了的棉絮壓在頭頂上。江麵上有風,風不大,但很濕,裹著水的腥氣和柴油機的尾氣味。一條運沙船從江心駛過,突突突的馬達聲在兩岸之間來回彈著。
莫師爺在一棵榕樹下停住了。
榕樹長在江堤的斜坡上,樹身傾斜著,一半的根紮在土裏,一半的根裸露在外麵,像一隻巨手攥著堤岸。氣根從枝丫上垂下來,密密匝匝的,有的已經紮進了土裏,長成了新的樹幹;有的還懸在半空中,被風吹得輕輕晃著。樹下有一塊石頭,不大,被江水衝刷得很光滑,石麵上刻著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正埠。”
九斤認得這兩個字。正埠碼頭。清代到民國,這裏是佛山最繁忙的碼頭之一。佛山的陶瓷、鐵器、絲綢,從這裏上船,沿著汾江進入珠江,然後出海。最興旺的時候,正埠碼頭的石階從早到晚都有人踩,挑夫的號子聲和商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隔著半條江都能聽見。
現在的正埠碼頭,隻剩下這塊石頭了。
莫師爺在石頭旁邊站定,收起摺扇,插在袖口裏。
“他就在這兒。”
九斤順著莫師爺的目光看過去。江堤下的水邊,站著一個人影。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一團被江風吹攏的霧氣。他穿著一件無袖的短褂,下麵是寬腿的褲子,褲腳挽到膝蓋以上,露出兩截瘦瘦的小腿。光著腳,腳踝以下沒在水裏。肩膀上搭著一條汗巾,汗巾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隻剩一團灰撲撲的影子。
他麵向江麵站著,一動不動。
“他叫梁滿倉。”莫師爺說,“民國二十三年,在正埠碼頭扛貨。一天扛一百二十包米,從船上扛到岸上,從岸上扛到船上。扛了三十年。”
“怎麽死的?”
“不是累死的。”莫師爺的聲音很平,“是淹死的。”
九斤看著那個灰白色的人影。梁滿倉站在水裏,江水淹過他的腳踝。他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站著,是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在扛著一件極重極重的東西。他的頭低著,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
“他扛的是什麽?”
“戒指。”
九斤轉過頭,看著莫師爺。
“他扛了一輩子貨,攢了一輩子的錢,打了一枚銀戒指。”莫師爺從袖子裏抽出摺扇,開啟,又合上。“是給他老婆打的。他老婆跟了他二十年,住的是棚屋,吃的是粥水,手指上從來沒有戴過一件首飾。他攢了三年的工錢,托打銅街的老銀匠打了一對銀戒指。一隻刻‘滿倉’,一隻刻‘阿珍’。戒指打好的那天,他收工之後去拿,把戒指揣在懷裏,從打銅街往回走。走到正埠碼頭的時候,腳下的石階鬆了。”
莫師爺停下來,用扇子指了指江麵。
“他從石階上滑下去,頭撞在船幫上,掉進了水裏。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兩隻手攥得緊緊的,攥的是那對戒指。”
九斤看著梁滿倉的背影。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保持著扛貨的姿勢。六十年了。他淹死在江裏的那一刻,正在做什麽?是在扛貨的途中,滑倒落水;還是已經收工了,揣著戒指往家走,走到碼頭邊,腳下忽然一空?
“他為什麽還在這裏?”
“戒指掉進江裏了。”莫師爺說,“他攥著戒指掉進水裏,但撈起來的時候,兩隻手是空的。戒指沉進了江底。這六十年來,他每天晚上都會回到這裏,彎著腰,用手摸江底的石頭。一枚刻著‘滿倉’,一枚刻著‘阿珍’。他要找到它們,帶回家給他老婆。”
“他老婆——”
“改嫁了。嫁到了順德。生了三個孩子。一九八七年去世的,葬在順德。”
九斤沉默了。
江風吹過來,把榕樹的氣根吹得晃來晃去。梁滿倉的影子也在晃,像水麵上的一片油膜,被風吹得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不知道自己老婆改嫁了?”
“知道。”莫師爺說,“但他還是要找到那對戒指。”
“為什麽?”
莫師爺沒有回答。他走到榕樹下,在那塊刻著“正埠”的石頭上坐下來,把摺扇放在膝蓋上。
“你下去問他。”
“下去?”
“下去。”莫師爺用扇子指了指江水,“你眼睛開了一半,在水裏比在岸上看得清楚。汾江的水,在墟界裏不是水,是光。你下去就知道了。”
九斤看著渾黃的江水。江麵上漂著幾片枯葉,打著旋,慢慢地往下遊漂去。一條死魚翻著白肚皮,被水波推著,一下一下地撞著堤岸,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他脫了鞋。
球鞋,白襪子,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榕樹下。他把褲腳挽到膝蓋以上,踩著堤岸的斜坡,一步一步走下去。江堤的水泥麵上長著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腳趾摳著水泥的紋理。
腳踩進水裏的一瞬間,他打了個寒顫。
水是涼的。不是冬天的水那種刺骨的涼,是一種更深層的、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涼。涼意從腳底湧上來,沿著小腿往上爬,漫過膝蓋,漫過大腿,漫到腰際。他繼續往前走,水越來越深,淹過了他的腰,淹過了他的胸口。
然後他把頭埋進了水裏。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
莫師爺說得對。汾江的水,在墟界裏不是水,是光。是一種流動的、半透明的、帶著灰藍色調的光。像夏天的黃昏,太陽剛落下去,天空還亮著,但已經看不見太陽了。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沒有方向,沒有源頭,隻是亮著,均勻地亮著。
九斤在水下睜著眼睛,不覺得澀,不覺得痛。他能在光裏看見東西。江底是沙子,細得像麵粉,灰白色的。沙子上散落著東西——一隻鏽透了的鐵錨,半截埋在沙裏;一個破了的陶罐,罐口缺了一塊;一塊船板,木頭已經泡得發黑,上麵長著水藻,水藻在光裏是墨綠色的,葉子細細長長的,像女人的頭發,順著水流的方輕輕飄動。
他看見了梁滿倉。
不是岸上那個灰白色的影子,是一個完整的、清晰的人影。他彎著腰,雙手在江底的沙子裏摸著。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他活著的時候扛貨一樣,不急不緩,有一種被重複了無數次之後刻進骨頭裏的節奏。他的手穿過沙子,穿過碎石,穿過陶罐的碎片,什麽也不抓,什麽也不留。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在水光裏泛著灰白色的微光。
九斤朝他走過去。在水裏走路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慢半拍。沙子被他的腳揚起來,在光裏散成一片細碎的星。
他走到梁滿倉身邊。
梁滿倉沒有抬頭。他的手還在沙子裏摸著,一下,又一下。九斤看見他的臉。灰白色的,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泡過的紙,但能看出大致的輪廓。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厚而幹裂——和騎樓混凝土裏那個碼頭工人一模一樣。不是長相一樣,是神態一樣。那種被重物壓了幾十年的、肩背永遠直不起來的神態。
九斤蹲下來,蹲在梁滿倉對麵。
水光在他們之間流動著。光裏有細小的浮遊物,像塵埃,像花粉,慢慢地飄著。
九斤伸出手,握住了梁滿倉的手腕。
手腕是涼的。不是冰涼的,是涼的,像井水,像地窖,像從來沒有被陽光照到過的地方。梁滿倉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灰白色的臉對著九斤,眼窩裏沒有眼珠,隻有兩團更深的灰。
他看不見九斤。
但他知道有人在握著他的手腕。
他的嘴唇動了。在水裏說話是沒有聲音的,但九斤“聽見”了。和碼頭工人一樣,是通過眉心的那個位置聽見的。聲音很悶,很啞,像隔著很厚很厚的水傳過來。
“戒指。”
“兩枚。”
“一枚刻著滿倉。一枚刻著阿珍。”
九斤鬆開他的手腕,也開始在沙子裏摸。
他不知道戒指在哪裏。但他知道,如果他找不到,梁滿倉會繼續在這裏摸下去,摸十年,摸二十年,摸一百年。因為他的時間停在了落水的那一刻,停在了戒指從手心滑出去的那一刻。從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沉在水底,一直彎著腰,一直摸著沙子。
九斤的手指觸到了什麽東西。
硬硬的,圓圓的,埋在沙子裏。他用指甲把它從沙子裏摳出來。是一枚銅錢。方孔的,鏽跡斑斑,不是戒指。
但銅錢在發光。
在水下的光裏,銅錢本身也在發光。是一種溫潤的、暗黃色的光,像蠟燭的火焰透過琥珀照出來的顏色。銅錢上鑄的字在水光裏變得清晰了,九斤認出了其中兩個:“定神”。
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裏。涼意從掌心鑽進來,沿著經脈一路上行,在眉心的位置停住。然後他的眼睛熱了一下。和昨天在墟市裏一樣,視線忽然變得極清極亮。水下的光不再是均勻的灰藍色了。他看見了顏色。
江底的沙子裏,散落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有的是灰白色的,是碎瓷片。有的是暗紅色的,是鏽鐵釘。有的是琥珀色的,是碎玻璃。
然後他看見了兩點銀光。
很弱的銀光,幾乎要被沙子完全埋住了。兩點銀光挨在一起,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
九斤伸出手,撥開沙子。
是兩枚銀戒指。
銀麵已經氧化了,變成一種沉沉的灰黑色。但戒指內圈的光還在——那種溫潤的、像月光一樣的銀光,從氧化層的下麵透出來。
九斤把戒指舉到眼前。內圈刻著字。一枚刻的是“滿倉”,一枚刻的是“阿珍”。小楷,筆畫很細,刻得很深。刻字的人知道,戒指會戴很久,字刻淺了會被磨掉。所以他一刀一刀地刻,刻得很深,深到銀料的最裏麵。
九斤把兩枚戒指攥在左手裏。右手還攥著那枚銅錢。
然後他轉過身。
梁滿倉就站在他身後。
不是彎著腰了。他站直了。灰白色的臉上,那兩團更深的灰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水底的泉眼,泥沙被水流衝開,露出下麵清澈的水。
九斤把左手伸過去,攤開。
兩枚銀戒指躺在他的掌心裏。水光穿過戒指的方寸之間,在梁滿倉的胸口投下兩個小小的光圈。
梁滿倉低下頭,看著那兩枚戒指。
他沒有伸手去拿。
他站了很久。久到九斤以為水下的時間凝固了。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右手伸進懷裏,從短褂的內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銀戒指。
和他掌心那枚刻著“阿珍”的戒指,一模一樣。
九斤愣住了。
梁滿倉手裏的那枚戒指,也刻著“阿珍”。
怎麽會有一模一樣的兩枚?
梁滿倉把戒指舉到九斤麵前。九斤看見了內圈的字。不是“阿珍”。是“滿倉”。
他把刻著自己名字的那枚戒指,揣在懷裏,揣了六十年。
他要找的,從來不是兩枚戒指。
他隻是要找刻著“阿珍”的那一枚。
因為刻著“滿倉”的那一枚,一直在他懷裏。
梁滿倉從九斤掌心裏拿起那枚刻著“阿珍”的戒指。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戒指穿過他的手指,又落回九斤的掌心。他拿不起來。
六十年了。他隻是一個影子。影子拿不起任何東西。
九斤把兩枚戒指合在一起。刻著“滿倉”的那枚,和刻著“阿珍”的那枚。內圈的字對著內圈的字,像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他把合在一起的戒指,放在梁滿倉的掌心裏。
戒指穿透了他的手掌,落在江底的沙子上。銀光閃了一下,然後被沙子慢慢覆蓋。
但梁滿倉的手合攏了。
他握住了虛空裏的戒指。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
六十年來第一次,他挺直了腰。
水麵上透下來的光變了。不再是灰藍色的,是一種暖融融的、像傍晚陽光穿過雲層的光。光落在梁滿倉的身上,他的影子在光裏變淡了。不是消散,是變淡,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裏,絲絲縷縷地洇開。
他轉過身,朝江岸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
然後他停下來,回過頭。
灰白色的臉上,嘴唇動了動。
“多謝。”
和碼頭工人一樣的兩個字。
然後他的影子散開了。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灰藍色的水光裏升起,升起,升向水麵。水麵之上,是陰天的光。光點融進光裏,看不見了。
九斤站在水底,手心裏攥著銅錢。
他低頭看了看江底的沙子。兩枚銀戒指並排躺在沙子上,刻著“滿倉”的那枚在左,刻著“阿珍”的那枚在右。銀光已經熄滅了,隻剩下兩圈灰黑色的、被江水泡了六十年的銀料。
他沒有撿起它們。
他轉過身,朝水麵走去。
浮出水麵的時候,天還是陰的。雲層沒有散,但比剛才薄了一些,有幾處地方透出了淡淡的白光。他爬上堤岸,水從衣服上淌下來,在水泥堤麵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莫師爺還坐在榕樹下。摺扇放在膝蓋上,手裏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油紙包。他開啟油紙包,裏麵是兩隻叉燒包。
“吃了。”他說,“水底下待久了,身上寒。”
九斤接過叉燒包,咬了一口。包子是溫的。他不知道莫師爺從哪裏買來的,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去買的。他隻知道,包子很香,叉燒很甜,麵皮很軟。
他坐在榕樹下,和莫師爺並肩坐著,把兩隻叉燒包吃完了。
“銅錢。”莫師爺伸出手。
九斤把水底下撿到的那枚銅錢放在他掌心裏。第四枚了。
莫師爺看了看銅錢,收進袖子裏。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沾的草屑。
“你阿公當年,在這段江邊站了一個下午。”
“然後呢?”
“然後他下去了。”
“找到戒指了?”
“找到了。”莫師爺說,“刻著‘阿珍’的那枚。”
“然後呢?”
“然後他把戒指撈上來,埋在了他老婆的墳邊。”
九斤沉默了一會兒。
“我阿公——”
“你阿公跟你做了一樣的事。”莫師爺打斷他,“不同的是,他把戒指撈上來了。你沒撈。”
“撈上來不對嗎?”
莫師爺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江堤的台階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戒指是給人戴的。人不在了,戒指就隻是一圈銀。”他沒有回頭,“你阿公把戒指埋在他老婆墳邊,是讓他知道,他老婆帶走了。你沒有撈,是讓他自己帶走。”
江風吹過來。榕樹的氣根晃動著,像無數隻手,在空氣裏慢慢地搖。
九斤站起來,跟著莫師爺走上江堤的台階。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麵。汾江的水渾黃渾黃的,慢慢地向東淌著。水麵上,那幾片枯葉已經漂遠了。那條死魚也不見了。
他轉回頭,繼續走。
右手插在褲兜裏。指腹上,那道疤痕又在發癢。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癢,癢得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底下蠕動著,想要鑽出來。
他用力攥緊拳頭。
指縫間,那枚銅錢的涼意,還在。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