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我在佛山行走陰陽 > 第13章 醒獅與武館

第13章 醒獅與武館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從祖廟出來之後,九斤沒有回博物館。

他抱著那隻劉備獅,沿著祖廟路往昇平路走。獅頭在他懷裏微微發著熱,兩隻琥珀色的眼睛都亮了——左眼是原來的,右眼是剛從萬福台台基裏取出來的。兩隻眼睛看著他,瞳仁中間那一點金色的光同步地晃動著,像兩顆用同一條燈芯點燃的燭火。

走到蓮花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騎樓的穹頂上,那隻灰皮紋路形成的“手”還在。它攤開著,五指並攏,掌心朝上。九斤仰頭看著它。碼頭工人從這裏走出去之後,這隻手就再也沒有叩擊過。但它沒有消失。它留在了混凝土裏,像一枚印章,蓋在騎樓的穹頂上,證明這裏曾經困過一個人。

“你在看什麽?”

九斤轉過頭。一個穿白色汗衫的老人站在他旁邊,手裏提著一隻鳥籠。不是莫師爺。是活人。鳥籠裏是一隻畫眉,活的,在橫杆上跳來跳去。老人順著九斤的目光往上看,看了看穹頂。

“看那隻手。”九斤說。

老人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什麽手?”

“灰皮紋路。像一隻手,五指張開,貼在穹頂上。”

老人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我看不見。年輕人的眼睛比我們老人家好。”他提著鳥籠走了,畫眉在籠子裏叫了一聲,脆生生的。

九斤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從虎口斜斜劃向掌根。紋路在午後的光線裏是安靜的,沒有發光,沒有搏動。但麵板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震動——像碼頭工人叩窗的節奏,哢、哢、哢。很輕,很慢。他攥緊拳頭,繼續走。

陳家武館的招牌在前麵亮著。不是亮燈,是那塊楠木橫匾上“陳家武館”四個金字被陽光照得發亮。九斤走到武館門口,門開著。前廳裏傳出來拳風——不是他爹打拳的聲音,是更年輕的、更脆的聲響。拳頭打在木人樁上,砰砰砰,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

他走進去。

前廳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在打木人樁。穿著白色的練功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瘦瘦的小臂。他的動作還生澀,力道從肩膀送出去,到肘彎的位置就斷了一半,到手腕又斷了一半,最後落在樁手上的力道隻剩下不到三成。但他很認真,每一拳打出去之前都要想一想角度,想一想距離,想一想他爹教的“寸勁”要從哪裏發力。

少年叫阿強,是他爹去年收的徒弟。九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阿強打完一套,停下來喘氣,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裏亮晶晶的。他轉過頭看見九斤,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站直了。

“九斤哥。”

“我爹呢?”

“師傅在後院。黎師傅來了。”

九斤的手指在獅頭的鬃毛上停了一下。黎振聲。他抱著獅頭穿過前廳,走進後院。

後院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麵鋪著青磚。角落裏種著一棵白玉蘭,樹幹有碗口粗,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玉蘭花開著,香氣濃得發膩,像糖漿一樣從空氣裏淌下來。樹蔭下擺著一張石桌,四個石凳。陳伯韜和黎振聲坐在石凳上,中間的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是鐵觀音,第二泡的顏色,琥珀色的。

陳伯韜看見九斤抱著獅頭走進來,目光在獅頭的兩隻眼睛上停了一瞬。他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黎振聲轉過頭。他的目光也落在獅頭的眼睛上,比陳伯韜看得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眼睛齊了。”

九斤把獅頭放在石桌上,在第三個石凳上坐下來。獅頭蹲在茶壺旁邊,兩隻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茶桌上的三個人。

“偷獅頭的人,姓陳。”九斤說。

石桌周圍安靜了一瞬。白玉蘭的花香在空氣裏流淌著,一朵花從枝頭落下來,落在石桌邊緣,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黃的。陳伯韜伸手把那朵花撿起來,放在掌心裏看了看,然後放在茶壺旁邊。

“你莫師爺告訴你的。”他說。

“是。”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我阿公查過這件事。查到了。”

陳伯韜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石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他沒有看九斤,也沒有看黎振聲。他看著石桌上那隻劉備獅。獅頭的琥珀色眼睛也看著他。

“你阿公查了三年。”陳伯韜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今天天氣一樣平常的事。“從民國三十八年查到民國四十二年。查到最後,他不查了。”

“為什麽不查了?”

陳伯韜沒有回答。黎振聲替他回答了。

“因為他查到的那個人,已經死了。”黎振聲端起茶杯,沒有喝,隻是端在手裏。“死了很多年了。死在你阿公出生之前。”

九斤的手指在膝蓋上蜷曲了。

“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黎振聲和陳伯韜對視了一眼。然後陳伯韜站起來,走進後廳。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樣東西。一本冊子。線裝的,封麵是藍布裱的,藍布已經褪色了,褪成一種灰撲撲的藍。和文明裏那間鋪頭裏祖父留下的那本冊子一模一樣,但這一本更薄。

陳伯韜把冊子放在石桌上,推到九斤麵前。

“你阿公留給你的。他說,等你把獅頭的兩隻眼睛都找齊了,就給你。”

九斤拿起冊子。封麵沒有字,隻有一道極淡極淡的墨痕,像被擦掉的字跡留下的影子。他翻開第一頁。

祖父的字。小楷,毛筆寫的。墨色比文明裏那本冊子上的字更舊,舊到有些筆畫已經斷開了,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陳公諱繼祖,字紹先。同治十一年生,光緒二十一年歿。終年二十三歲。葬於石灣鳳形山。”

九斤的手指停在這一行字上。陳繼祖。二十三歲。光緒二十一年,一**五年。他阿公查到的那個偷獅頭的人,死在一百多年前。死在他阿公出生之前。

“這個人——”

“你阿公的叔公。”陳伯韜的聲音從石桌對麵傳來。“你太叔公。”

九斤把冊子放在膝蓋上。太叔公。他祖父的叔父。陳家的人。偷黎家獅頭的人,姓陳,是他自己的血脈。

“他為什麽要偷獅頭?”

“冊子後麵有寫。”陳伯韜端起茶杯,一口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站起來。“我去前廳看看阿強。”他走進前廳,留下九斤和黎振聲坐在玉蘭樹下。

九斤翻開冊子的第二頁。祖父的字,比第一頁潦草了一些,像寫得很快。

“繼祖公少時,從黎家學藝。學紮獅三年,不成。轉學點睛,又三年,不成。黎家師傅曰:汝心不靜,不宜學獅。繼祖公憤而離去。離去後三日,黎家失一獅頭。劉備獅,白底黑紋,額有王字。黎家追之不及,遂失。”

第三頁。

“民國三十八年冬,餘於石灣訪得繼祖公舊友一人。年八十餘,臥床不起。問及繼祖公事,老者曰:繼祖歸鄉後,閉門不出者三年。三年後,攜一獅頭出。獅頭點睛,金睛火眼。繼祖舞之,鄉人皆驚,以為黎家獅不過如此。然舞畢,繼祖收獅,不複示人。問其故,不答。光緒二十一年秋,繼祖病歿。歿前一日,獨攜獅頭往鳳形山,歸時獅頭不見。問之,曰:埋了。問埋於何處,不答。翌日卒。”

第四頁。

“餘按老者言,往鳳形山尋之。山中多窯址,明清石灣窯遺跡遍佈。尋三日,於山南一廢窯中得石板一塊。板上刻字:陳繼祖埋獅處。板下有穴,穴中空空。獅已不存。”

第五頁。

“餘遍訪鳳形山周遭鄉民。有老農言,民國初年,曾見一人於月夜上山,掘得一獅頭。其人著長衫,戴圓框眼鏡,攜獅頭下山,不知所蹤。”

九斤的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住了。長衫,圓框眼鏡。他抬起頭,看著前廳的方向。莫師爺不在那裏。但九斤知道,這個人影一直在他周圍。從祖父的筆記裏,從汾江的水底,從文明裏的鋪頭,從萬福台的台基——他一直都在。

“莫師爺拿走了獅頭。”他說。

黎振聲點了點頭。“你阿公查到這一步,就沒有再往下查了。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我這裏。說,等九斤找齊了獅頭的兩隻眼睛,就把冊子給他。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查。”

“為什麽是我自己決定?”

黎振聲沒有回答。他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玉蘭樹下,伸手摘了一朵花。花瓣在他掌心裏是白的,花心是黃的。他把花放在獅頭的兩隻眼睛中間。琥珀色的眼珠,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三種顏色疊在一起,像一隻眼睛。

“因為繼續查下去,你會查到你阿公不想讓你查到的東西。”黎振聲的聲音從玉蘭樹下傳來,輕得像花瓣落在青磚上。“黎家獅的眼睛,點了之後會自己走出去,找需要它引路的人。你太叔公偷了黎家的獅頭,點了睛。那隻獅頭走出去,引的第一個人,是你阿公。”

九斤的手指在冊子封麵上蜷曲了。

“我阿公?”

“對。你阿公三十八歲開眼,不是偶然。是那隻獅頭引的路。”黎振聲轉過身,看著九斤。“你太叔公偷獅頭,是為了點睛。點睛之後,獅頭走出去,引了第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阿公。你阿公從此行走陰陽,做了十九樁買賣。第十九樁,是他自己。他走進門檻,換了最後一個人出來。那個人——”

“是誰?”

黎振聲沒有回答。他把玉蘭花從獅頭額頭上拿起來,放回九斤手裏。花瓣是涼的,花心是溫的。

“那個人,是你太叔公。”

後院裏安靜了。前廳傳來阿強打木人樁的聲音,砰砰砰,像心跳。玉蘭花的香氣在空氣裏濃得化不開。九斤坐在石凳上,手裏攥著那朵玉蘭花。花瓣在他掌心裏被體溫捂熱了,從涼變成溫,從溫變成熱。

他阿公走進門檻,用自己換了太叔公出來。太叔公偷了獅頭,太叔公點了睛,太叔公讓獅頭引了阿公的路。阿公走了一輩子陰陽,最後走進去,把他換出來。

“換出來之後呢?”九斤的聲音很輕。

“不知道。你阿公沒有寫。冊子最後一頁是空的。”

九斤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確實有一頁是空白的。不是沒有寫過,是寫過了之後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齊,沿著裝訂線撕的,隻留下一條極窄極窄的紙邊。紙邊上還留著一筆畫的末端,是祖父的字。一捺,從左上向右下,力道很沉。

“他把最後一頁撕了。”

“對。撕下來之後,他交給了我阿爸。”黎振聲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紙質發脆,邊緣泛黃。他把紙放在石桌上,推到九斤麵前。“你阿公說,這最後一頁,要等到獅頭的兩隻眼睛都回到眼眶裏,才能給你。”

九斤把紙展開。

祖父的字。不是小楷了,是行書,寫得很快,筆畫連在一起,像人在跑。

“九斤吾孫:你看到這頁紙的時候,阿公已經不在了。繼祖公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不必恨他。他偷獅頭,不是為自己。光緒二十一年,佛山瘟疫,死者無數。繼祖公從黎家學藝不成,但學會了一樣——黎家獅的眼睛,點了之後能引路。不是給人引路,是給瘟神引路。他把獅頭點上金睛,引瘟神出城。瘟神出城之日,他病歿。歿前埋獅,是怕後人再用。民國初年,莫先生掘得此獅。莫先生者,繼祖公同窗也。二人少時同在黎家學藝,一人學紮獅,一人學點睛。皆不成,而相知最深。繼祖公埋獅後,莫先生守其墓三十餘年。民國初年,莫先生病歿。歿前囑其子:掘獅,待有緣人。其子掘得,攜獅不知所蹤。餘於汾江邊遇莫先生時,莫先生已是墟界中人。彼教我行陰陽,引我見繼祖公。繼祖公困於門檻最深處,六十餘年。餘以銅錢十八枚,贖十八人。至第十九人,銅錢已盡。餘問莫先生:尚有法否?莫先生曰:以汝代彼。餘曰:諾。遂入。”

最後一行字,墨色最淡,筆畫最輕。

“九斤,阿公走的路,你不要走完。走到一半就好。”

九斤把紙放下。

玉蘭花在他掌心裏已經捂熱了,花瓣的邊緣開始變黃。他把花放在獅頭的兩隻眼睛中間,琥珀色的眼珠,白色的花瓣。獅頭看著他。

“我阿公把太叔公換出來之後,太叔公去了哪裏?”

黎振聲在石凳上坐下來。他的手指在石桌邊緣來回摩挲著,石麵被磨得光滑發亮。

“你阿公沒有寫。但我阿爸告訴我,你阿公從門檻裏出來之後,來過黎家鋪子。他抱著一隻獅頭——就是你懷裏這隻,用假獅頭的骨架重新紮的這隻。他把獅頭放在櫃子裏,鎖上。然後跟我阿爸說:黎師傅,這隻獅頭,等我孫子來拿。他來了,櫃門開,獅頭睜眼。獅頭睜眼之後,會帶他去找一隻真的。”

“真的在哪裏?”

黎振聲看著九斤懷裏那隻劉備獅。獅頭的兩隻琥珀色眼睛在玉蘭花的香氣裏微微晃動著。

“真的,在你太叔公手裏。他走出門檻的時候,手裏抱著一隻獅頭。白底黑紋,額有王字。金睛火眼。那是光緒二十一年,他埋進鳳形山的那隻。莫先生的兒子掘出來之後,獅頭輾轉多年,最後落進了汾江,沉進了門檻。你太叔公在門檻裏找了它幾十年。你阿公把他換出來的時候,他懷裏抱著的,就是那隻獅頭。”

“他現在在哪裏?”

“你阿公沒有說。他隻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獅頭在哪裏,你太叔公就在哪裏。找到獅頭,就找到他。”

九斤低下頭,看著懷裏劉備獅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珠裏,那一點金色的光微微晃動著。這隻獅頭是用假獅頭的骨架紮的,但它的眼睛是真的——黎滿堂從真獅頭裏挖出來,封進萬福台台基裏的那雙眼睛。它等了一百年,等到了他。現在,它要帶他去找那隻真獅頭。去找那個抱著真獅頭走出門檻的人。他的太叔公。陳繼祖。

“它會帶我去嗎?”

獅頭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它從九斤懷裏跳下來。不是真的跳,是在墟界的那個層麵跳。白底黑紋的劉備獅落在後院的青磚地上,昂著頭,鬃毛在玉蘭花的香氣裏飄動著。它朝門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過頭。兩隻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九斤。

九斤站起來。黎振聲也站起來。

“我跟你一起去。”

九斤搖了搖頭。“阿公說,這條路不要走完。走到一半就好。你幫我看著武館。”

他抱起獅頭。獅頭在他懷裏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擱在他的手臂上,鬃毛蹭著他的下巴。他走出後院,穿過前廳。阿強還在打木人樁,看見他抱著獅頭出來,停下手,看著他。

“九斤哥,你去哪裏?”

“去找一個人。”

“什麽人?”

九斤沒有回答。他走出武館,走進昇平路的陽光裏。騎樓的影子在地麵上切成一段一段的,他走在影子和光交替的位置,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懷裏的獅頭微微發著熱,兩隻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前方。

走到筷子路口的時候,獅頭的眼睛轉向右邊。不是汾江的方向,不是祖廟的方向。是石灣的方向。

九斤抱著它,朝石灣走去。

(第十三章完)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