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武館的招牌在昇平路掛了八十年。
說是招牌,其實是一塊橫匾,楠木的,漆成黑色,字是陰刻的,填著金粉。金粉是後來補的,最早的那層金粉在民國三十八年被刮掉了,刮金粉的人颳得很仔細,連筆畫溝壑裏的殘金都用刀尖剔幹淨了。現在的金粉是九斤他爹陳伯韜在八十年代重新填的,填完之後他站在匾下麵看了很久,說了一句“不夠亮”,又讓人爬上去再填了一層。
匾上四個字:陳家武館。落款是“陳鶴年題”。他阿公的字。
九斤站在這塊匾下麵,仰著頭看了很久。
天還沒亮透。昇平路的騎樓把晨光切成一段一段的,有一塊光恰好落在“武”字的最後一捺上,金粉在光裏亮了一下,像那個筆畫自己醒了。
九斤想起祖父筆記裏寫過這塊匾。民國三十八年,有人趁夜來刮金粉。祖父聽見聲音,從樓上下來,沒有開燈,站在樓梯的陰影裏看著那個人刮。那個人刮完了,把刮下來的金粉包進一塊手帕裏,揣進懷裏。出門之前回過頭,對著空蕩蕩的武館鞠了一躬。
祖父沒有追。
他在筆記裏寫:“金粉可以颳走,字刮不走。”
武館的門已經開了。
不是九斤開的,是他爹。陳伯韜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開武館的門,六點十分站完第一趟樁,六點半打完第一套小念頭。這個作息他保持了四十年,比祖廟的鍾聲還準。
九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麵傳出來拳風——不是打沙袋那種砰砰砰的悶響,是詠春的“空勁”。拳頭打在空氣裏,力道從肩送到肘,從肘送到腕,從腕送到指,最後一刻收住,像把一條潑出去的河水硬生生拽回來。空氣被這一收震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像濕毛巾抖開時的聲音。
九斤推門走進去。
武館不大。前廳是練功的地方,青磚地麵,被幾代人的腳底板磨得光滑如鏡。正對門是一麵鏡牆,鏡子是老的,銀麵已經氧化了,照出來的人影帶著一層灰黃色的霧。鏡牆前麵擺著木人樁,樁身是荔枝木的,被拳頭打了四十年,接觸的位置凹下去一層,木紋被汗水和油脂浸潤得發黑發亮。樁手纏著麻繩,麻繩磨毛了,毛刺刺的,像老人的胡須。
陳伯韜站在木人樁前麵,背對著門。
他穿著一條黑色的練功褲,白色的汗衫,汗衫的領口洗得起了毛邊。五十八歲的人,後背還是直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汗衫顯出來,像兩片合攏的扇子。他的右手搭在木人樁的樁手上,沒有用力,隻是搭著,像搭著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回來了。”他說。沒有回頭。
九斤站在門口,一隻腳在門檻裏麵,一隻腳在門檻外麵。
“回來了。”他說。
陳伯韜的手從樁手上收回來,轉過身。他的臉和他這個人一樣,骨頭硬,肉少,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像用刀削出來的。眼睛和他阿公很像,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東西的成色。
他打量了九斤一瞬。就一瞬。
然後轉過身,朝後廳走去。
“吃早飯了沒?”
“沒有。”
“吃完再說。”
後廳是廚房。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桌上擺著一隻砂鍋。砂鍋的蓋子掀開著,裏麵是粥。佛山的粥,底是白粥,米粒煮化了,米油浮在麵上,亮汪汪的。旁邊擱著三隻碟子——一碟切碎的油條,一碟花生米,一碟醬蘿卜。
九斤坐下來。他爹給他盛了一碗粥,粥盛得很滿,幾乎要溢位來。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九斤對麵。父子倆隔著一張八仙桌,中間是兩碗粥和三碟小菜。
九斤拿起筷子。油條碎倒進粥裏,花生米倒進粥裏,醬蘿卜也倒進去。筷子攪了攪,粥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米香和油條的焦香。他低頭喝了一口,燙,燙得舌尖發麻。但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喝。
陳伯韜也低頭喝粥。他喝粥沒有聲音。
九斤小時候覺得他爹喝粥像貓,舌頭卷進去,一點聲響都沒有。他自己喝粥稀裏嘩啦的,每次都被他娘說“吃飯沒個吃相”。後來他去了廣州讀書,宿舍裏的人來自五湖四海,東北的兄弟喝粥比他響,湖南的兄弟喝粥比他快,他忽然覺得自己喝粥的聲音也沒什麽不好。
一碗粥喝完。九斤把碗放下。
陳伯韜也放下碗。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是鐵觀音,第二泡,顏色是琥珀色的。他把一杯推到九斤麵前。
“你昨天去了順德。”
不是問句。
“是。”九斤說。
“做什麽?”
“送人。”
陳伯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在他嘴裏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你阿公以前也常去順德。”
“我知道。”
“你知道他去做什麽嗎?”
“送戒指。”
陳伯韜的眼睛抬起來了。單眼皮,眼尾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成色。他看著九斤,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茶杯裏。茶湯是琥珀色的,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
“他跟你講過?”
“沒有。”九斤說,“筆記裏有寫。”
陳伯韜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來,把碗筷收進洗碗盆裏,開啟水龍頭。水聲嘩嘩的。
“你的眼睛,開了。”
水聲停了。
陳伯韜站在洗碗盆前麵,背對著九斤。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不鏽鋼的盆底,答,答,答。
“什麽時候的事?”
“上個月。博物館修複室。一尊石灣陶。”
“鍾馗?”
“鍾馗引福。”
陳伯韜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沒有表情,是把表情全部收進了麵板底下,像把拳頭收進袖子裏。
“你阿公開眼的時候,三十八歲。”他說,“你二十五歲。”
九斤沒有說話。
“早開十三年,是好是壞,我不知道。”陳伯韜走回八仙桌前,在九斤對麵坐下來。他的手放在桌麵上,手指並攏,掌心貼著桌麵。這是一雙打了五十年拳的手。指節粗大,拳峰上全是老繭,老繭是黃色的,邊緣泛著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像老樹的根。
“你阿公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九斤看著他爹的手。
“他說,如果有一天,九斤的眼睛開了,就帶他去見黎師傅。”
“哪個黎師傅?”
“黎家獅的傳人。黎振聲。”
九斤知道黎家獅。佛山做獅頭的,最出名有兩家——黎家和關家。關家的獅頭威風,金睛火眼,舞起來像真獅子。黎家的獅頭不一樣。黎家的獅頭不點睛。不是不點,是點之前和點之後,是兩隻完全不同的獅頭。有人說黎家的獅頭點睛之後會“醒”。不是比喻,是真的醒。醒過來的獅頭,眼睛會跟著人轉。
九斤小時候聽祖父講過黎家獅的故事。講的是一個黎家老師傅,紮了一輩子的獅頭。臨終前紮了最後一隻,紮完不肯點睛。徒弟問為什麽,他說這隻獅頭點了睛,就要出去。出去做什麽,他沒說。第二天早上徒弟推門進去,老師傅已經走了。那隻獅頭還放在工作台上,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隻有兩個白紙糊的眼眶。徒弟把獅頭收進櫃子裏,鎖了。半夜聽見櫃子裏有動靜,開啟一看,獅頭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點上了。不是人點的,是獅頭自己“睜”開的。一對金睛。
“他在哪兒?”九斤問。
“筷子路。”陳伯韜站起來,走到牆邊,從掛鉤上取下一串鑰匙。鑰匙是老式的銅鑰匙,長長的,匙柄是圓的。他從鑰匙串上解下一把,放在桌上,推到九斤麵前。
“你阿公留給你的。”
九斤拿起那把鑰匙。銅鑰匙,握在掌心裏沉甸甸的,涼絲絲的。匙身上有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鏽得不厲害,隻是薄薄一層,像老牆上的青苔。匙柄上刻著一個字。
“黎”。
“是什麽鑰匙?”
“不知道。”陳伯韜轉過身,朝前廳走去,“你阿公說,時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九斤把鑰匙攥在掌心裏。銅鏽貼著手掌的紋路,涼意從掌心滲進去,沿著手少陰心經一路上行。右手的掌心裏,那道新生的紋路——從虎口斜斜劃向掌根的紋路——在銅鑰匙的涼意裏跳了一下。
咚。
像鍾馗額頭的裂縫裏傳出來的那聲脈搏。
他把鑰匙揣進褲兜,站起來,跟著他爹走進前廳。
前廳裏,木人樁靜靜地站著。荔枝木的樁身,被拳頭打了四十年,凹陷的位置積著一層暗色的光澤。九斤走到樁前麵,伸出手,把右手搭在樁手上。和祖父搭手的姿勢一樣,和他爹每天早晨搭手的姿勢一樣。
樁手是涼的。荔枝木的涼,和陶釉的涼不一樣,和汾江水底的涼不一樣,和銅鑰匙的涼也不一樣。是一種被人體溫浸潤了幾十年之後,人走了,體溫散了,但木頭還記得的那種涼。
他收回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九斤。”
他停下來。
陳伯韜站在鏡牆前麵。灰黃色的鏡子映著他的背影,汗衫的領口洗得起了毛邊,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合攏的扇子。
“禮拜五,你媽煲湯。回來吃飯。”
九斤站在門檻上,一隻腳在裏麵,一隻腳在外麵。晨光從騎樓的柱子之間穿過來,落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武館的青磚地麵上。
“好。”
他走出武館。
筷子路在昇平路的西邊,走路過去一刻鍾。
九斤走在騎樓下,右手插在褲兜裏,攥著那把銅鑰匙。鑰匙在他掌心裏慢慢變暖了。不是被體溫捂暖的,是自己暖起來的,像銅裏麵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
他走到筷子路口,停下來。
筷子路是一條老街,比文明裏寬一些,但也寬不了多少。路兩側是老房子,青磚牆,灰瓦頂,有些門口還保留著舊時的趟櫳門。趟櫳門的木柵欄一根一根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木頭原本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變成一種深沉的、像濃茶湯的顏色。
黎家獅的鋪子在筷子路中段。
門口沒有招牌,隻有一隻獅頭掛在門楣上。獅頭不大,是傳統的佛山獅,劉備獅的麵相——白底,黑紋,額頭上一個“王”字。獅頭的眼睛是閉著的。不是沒有點睛,是點了睛之後又被人用什麽方法合上了。兩隻眼睛的位置各貼著一小片紅紙,紅紙是舊的,褪成了粉色,邊緣翹起來一點,像眼睛半睜半閉時的睫毛。
門開著。
九斤走進去。
鋪子不大。前店後工場,中間沒有隔斷。店裏到處是獅頭——牆上掛著的,架子上擺著的,地上蹲著的,連天花板的橫梁上都吊著幾隻。有劉備獅,有關公獅,有張飛獅。劉備獅白底黑紋,麵相比較文,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關公獅紅底黑紋,丹鳳眼,臥蠶眉,不怒自威。張飛獅黑底白紋,環眼,獠牙,鬃毛炸開,像隨時要撲出去。
都是沒有點睛的。
每一隻獅頭的眼睛位置,都空著,隻有兩層白紙糊的眼眶。白紙是竹紙,薄得透光,從眼眶裏能看見獅頭內部的竹篾骨架。竹篾是青篾,彎成眼窩的弧度,一層一層地疊著,像人眼眶裏的骨骼。
鋪子深處,一個人背對著門口坐著。
他坐在一張矮凳上,麵前是一個木架,木架上架著一隻半成品的獅頭。竹篾的骨架已經紮好了,白紙蒙了一半,露出裏麵經緯交錯的篾條。他的手正在往篾條上刷漿糊,刷子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漿糊是米漿熬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酸甜味,和竹篾的青氣混在一起,聞起來像雨後竹林裏的味道。
“黎師傅。”九斤叫了一聲。
那人的手停了。他把刷子擱在漿糊碗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轉過身。
黎振聲大約六十歲。頭發是黑的,但黑得不自然,是染的。發根已經白了,白出一小截,像冬天的草根從雪地裏探出頭。他穿著對襟的藍布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瘦瘦的小臂。小臂上全是老繭,不是拳峰上的那種,是手指和手掌長期握竹篾、彎竹篾、紮竹篾磨出來的。虎口的繭最厚,厚得像貼了一塊黃色的皮。
他的眼睛看著九斤。單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像在打盹。但你不會覺得他真的在打盹。因為眼皮耷拉下來之後,眼縫裏透出來的光是亮的,像竹篾被彎到極限時竹纖維繃緊的那種亮。
“陳九斤。”他說。
不是問句。
“你認識我?”九斤問。
黎振聲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矮凳前坐下來,拿起刷子,繼續往篾條上刷漿糊。刷子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漿糊在篾條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痕跡,濕的時候是透明的,幹了之後會變成啞光的白。
“你阿公走的時候,你十三歲。”他邊刷邊說,“他走之前三天,來過我鋪子裏。坐在你現在站的位置,喝了一杯茶,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我孫子,以後會來。他來的時候,你幫我和他說——獅頭不點睛,是因為在等開眼的人。”
九斤的右手在褲兜裏攥緊了那把銅鑰匙。
“什麽叫‘開眼的人’?”
黎振聲把刷子擱下。漿糊刷到一半,篾條上的米漿還濕著,亮汪汪的,像晨光落在蛛網上。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掛鉤上取下一隻獅頭。這隻獅頭不大,是關公獅,紅底黑紋,丹鳳眼,臥蠶眉。和別的獅頭一樣,眼睛的位置空著,糊著兩層白紙。
他把獅頭拿到九斤麵前。
“看著。”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兩個眼眶的位置各點了一下。不是點上去,是隔著大約一寸的距離,做了個“點”的動作。指尖停在空氣裏,沒有碰到白紙。
白紙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鋪子裏沒有風。是白紙自己動了。從眼眶的中心開始,像水麵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蕩開。白紙的纖維在動,一根一根的,從眼眶的中心向外舒展開來,像花在開,像眼睛在睜。
白紙停止了舒展。
兩個眼眶裏,白紙不再是平整的了。它們變成了兩個微微凹陷的弧形,從邊緣向中心傾斜,像真正的眼眶。眼眶的中心,白紙最薄的地方,透出了底下的光。
不是外麵的光。是獅頭內部的光。
獅頭內部是空的,隻有竹篾的骨架。竹篾是青色的,不會發光。但白紙透出來的光,是金色的。極淡極淡的金色,像日出之前天邊那一層薄薄的光,像蠟燭吹滅之後燈芯上殘留的那一點餘燼。
“這隻獅頭,是你阿公訂的。”黎振聲的聲音從獅頭後麵傳來,“民國三十八年訂的。訂的時候他說,等他孫子來拿。”
九斤看著獅頭眼眶裏那兩團淡金色的光。光很淡,淡得幾乎要熄滅了。但它沒有熄。它在那裏,亮了七十多年。
“他怎麽知道我會來?”
“你阿公不知道。”黎振聲把獅頭放下來,放回九斤麵前的桌麵上。獅頭正對著九斤,兩個微微凹陷的眼眶看著他,淡金色的光在眼眶深處微微晃動著。“他隻是信。”
九斤把手從褲兜裏抽出來。銅鑰匙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匙柄上的“黎”字在掌心裏硌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把鑰匙放在桌麵上,放在獅頭旁邊。
“這把鑰匙,是開什麽的?”
黎振聲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他沒有拿起來,隻是看著。銅鏽在桌麵上泛著暗綠色的光,和獅頭眼眶裏的淡金色映在一起。兩種光在桌麵上交疊了一瞬,然後又分開了。
“開櫃子的。”他說。
“什麽櫃子?”
黎振聲站起來,朝後工場走去。
九斤跟上去。
後工場比前店大,靠牆是一整排木架,木架上堆著竹篾、紗紙、漿糊桶、顏料罐。木架的盡頭,牆角的位置,立著一隻櫃子。櫃子是坤甸木的,一人多高,兩扇門,門上沒有拉手,隻有一個鎖孔。鎖孔是老式的,銅的,和九斤那把鑰匙的形狀一模一樣。
櫃門上刻著字。陰刻,填著金粉。金粉已經舊了,變成一種沉沉的暗黃色,像黃昏時分的陽光落在老牆上。
兩個字。
“等緊。”
九斤把銅鑰匙插進鎖孔。匙身和鎖孔咬合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樣東西。不是觸覺,是從鑰匙傳進指尖、從指尖傳進掌心、從掌心傳進脈搏的一種震動。極輕極輕的震動,像鍾馗額頭裂縫裏的那聲脈搏,像汾江水底銅錢在掌心裏跳動時的搏動,像阿陶消散之前嘴角那道光落在小豬釉麵上時的溫度。
他轉動鑰匙。
鎖開了。
櫃門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自己開了一條縫。縫裏麵是黑的。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被什麽吸進去了的那種黑,像站在地窖口往裏看,明明知道裏麵有東西,但什麽都看不見。
九斤伸出手,把櫃門拉開。
櫃子裏隻有一樣東西。
一隻獅頭。
劉備獅。白底,黑紋,額頭上一個“王”字。和掛在門楣上那隻一模一樣,又完全不一樣。一樣的是造型,是紋路,是竹篾的骨架和紗紙的蒙麵。不一樣的是眼睛。
這隻獅頭,是有眼睛的。
不是點上去的墨點,不是畫上去的金睛。是一雙真正的、活著的眼睛。眼珠是琥珀色的,瞳仁是黑色的,黑色的正中間,有一點極亮極亮的光。像貓的眼睛,像夜裏的燈,像汾江水底那枚銅錢在灰藍色的光裏亮起來的瞬間。
它在看九斤。
櫃門開啟的那一刻,它就在看九斤。
九斤的後背躥起一陣涼意。不是害怕,是一種被等待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等到的那一刻,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涼。像冬天推開老宅的門,空置了多年的屋子裏,桌上還擺著一杯沒喝完的茶,茶早就涼透了,但杯子的位置一直沒有動過。
“這隻獅頭——”他的聲音發幹。
“你阿公訂的。”黎振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民國三十八年訂。訂的時候他跟我阿爸講,紮好之後不要點睛,鎖進櫃子,等他孫子來。他孫子來了,櫃門開,獅頭就會自己睜眼。”
九斤看著獅頭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珠,黑色的瞳仁,正中間那一點極亮的光。光在看著他。看了七十多年。從民國三十八年到現在,從祖父還年輕的時候到現在,從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到現在。
“它等了七十多年。”黎振聲的聲音變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麽,“等你來,等了七十多年。”
九斤伸出手。
他的手指觸到了獅頭的額頭。白底上的黑紋,紗紙的觸感,光滑的,涼絲絲的。涼意從指尖傳進來,和鍾馗釉麵的涼一樣,和汾江水底的涼一樣,和銅鑰匙插進鎖孔那一瞬間的震動一樣。
獅頭的眼睛眨了一下。
琥珀色的眼珠,黑色的瞳仁。眨了一下。
然後它笑了。
不是嘴角翹起來的那種笑——獅頭的嘴是畫上去的,不會動。笑是從眼睛裏出來的。瞳仁中間那一點光,在眨了一下之後,忽然散開了,散成無數極細極細的光絲,從瞳仁向眼珠的邊緣蔓延。光絲在琥珀色的虹膜上蔓延著,像冰麵上的裂紋,像老樹根在土裏伸展,像一個人等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於是眼睛裏就有了笑。
九斤把手從獅頭的額頭上收回來。
他的右手裏,掌心的紋路——那道從虎口斜斜劃向掌根的紋路——在獅頭眼睛亮起來的同時,也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顏色變深了。從極淡的銀白,變成了一種沉沉的、像舊銀器被擦亮之後的顏色。像月光照在汾江上,水麵被風吹皺的那一刻。
“契。”他想起鍾馗說的話。紋在,契在。
他替鍾馗引福。福還沒有引到。但獅頭的眼睛亮了。
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什麽?
他回頭看了一眼黎振聲。黎振聲站在後工場的門口,背對著外麵照進來的光,臉上是暗的。但九斤看見了他的眼睛。單眼皮,眼尾下垂,眼縫裏透出來的光是亮的,和獅頭眼眶裏的光是一種光。
“黎師傅。你們黎家獅,是什麽時候開始不點睛的?”
黎振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進後工場,在矮凳上坐下來。矮凳旁邊是那隻半成品的獅頭,竹篾的骨架上刷了一半的漿糊,米漿已經半幹了,從亮汪汪變成一種啞光的白,像河麵上的冰。
“從你阿公訂這隻獅頭開始。”
九斤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就是民國三十八年?”
“是。”黎振聲拿起刷子,在漿糊碗裏蘸了蘸,繼續往篾條上刷。刷子拖過篾條,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你阿公訂獅頭的時候,跟我阿爸說了一句話。他說,這隻獅頭,是給我孫子的。我孫子沒來之前,黎家獅不要再點睛。”
“你阿爸答應了?”
“答應了。”
“為什麽?”
黎振聲的手停了。刷子懸在半空中,漿糊從刷毛的尖端滴下來,落在矮凳旁邊的地麵上,答的一聲。
“因為他欠你阿公一條命。”
後工場裏安靜了一瞬。安靜得能聽見漿糊從刷毛上滴下來的聲音。答。答。答。像雨天屋簷下的滴水,慢,但不停。
“民國三十七年,秋天。你阿公在汾江邊救了一個人。那個人被水鬼拖下門檻,你阿公含著銅錢走進去,把他拖出來。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氣息。你阿公把他放在榕樹底下,用詠春的‘掌覆陰陽’,一掌覆心口,一掌覆丹田,拍了三下。第一下,沒反應。第二下,沒反應。第三下,他吐出了一口水。水裏麵有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一隻獅頭的眼珠。”
九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琥珀色的?”
“是。”黎振聲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刷子。“吐出來之後,他就醒了。醒了之後他跟你阿公說,他是黎家獅的傳人,叫黎滿堂。他落水,是因為有一隻獅頭被人偷了。那隻獅頭,是他阿爸紮的。紮好之後不肯點睛,因為一點睛,獅頭就會出去。出去做什麽,他阿爸沒說。他隻是在臨死之前跟黎滿堂說,守住這隻獅頭,不要給任何人點睛。”
“偷獅頭的人,是誰?”
黎振聲沒有回答。他把刷子擱下,站起來,走到木架前麵,從架子上取下一本冊子。冊子是線裝的,封麵是藍布裱的,藍布已經褪色了,褪成一種灰撲撲的藍,像陰天的天空。他把冊子遞給九斤。
九斤接過來。封麵上的字是毛筆寫的,小楷,筆畫很細,墨色已經舊了,變成一種沉沉的灰黑。像老照片裏的人的眉眼,隔了幾十年,還是清清楚楚的。
“黎家獅譜。”
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畫著一隻獅頭。劉備獅,白底黑紋,額頭上一個“王”字。和櫃子裏那隻一模一樣。畫工極精,每一根線條都是用毛筆一筆勾出來的,獅頭的鬃毛一根一根的,從頭頂披下來,像瀑布,像老人的白發。畫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高祖黎阿大,光緒十六年製。點睛後三日,自行出鋪。翌日,西江沉船,船上一百二十人,無一生還。獅頭歸,左眼有淚痕。”
九斤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一百二十人。無一生還。獅頭自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左眼有淚痕。它去看了,但它沒能救。
他翻到第二頁。又一隻獅頭,關公獅,紅底黑紋。下方的字寫著:“曾祖黎細九,民國二年製。點睛後當日,自行出鋪。是夜,佛山大雨,汾江漲水。水退後,獅頭歸,口中銜泥。泥中有銀鐲一隻。”
第三頁。“祖父黎滿堂,民國二十年製。點睛後——”
九斤沒有念下去。他把獅譜合上了。
封麵上的藍布在他掌心裏,涼絲絲的,和櫃子裏那隻獅頭的額頭一樣涼。他把獅譜抱在胸前,看著黎振聲。
“每一隻點睛的獅頭,”他說,“都會自己走出去。走完之後,回來。回來的時候,身上會多一樣東西。”
“是。”
“多的是什麽?”
“看它出去做了什麽。”黎振聲從九斤手裏接過獅譜,放回木架上。他的手在獅譜的封麵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有的銜泥,有的銜銀,有的身上有水漬,有的鬃毛裏有灰。每一隻回來的獅頭,身上的東西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
“是什麽?”
“眼睛。回來之後,眼睛會合上。不是人合的,是它自己合的。合上之後,就跟普通的獅頭沒有分別。直到下一個開眼的人出現。”
九斤轉過頭,看著櫃子裏那隻劉備獅。白底黑紋,額頭上一個“王”字。眼睛是睜著的,琥珀色的眼珠,黑色的瞳仁,正中間那一點極亮的光。
“我這隻,還沒出去過。”
“沒有。”黎振聲說,“它等了七十多年,等你來。你來了,它開眼。但它還沒出去。”
“它要出去做什麽?”
黎振聲沒有回答。他走到櫃子前麵,蹲下來,和櫃子裏的獅頭平視。獅頭的眼睛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珠裏,那一點光微微晃動著,像燭火,像水麵上的星光。
“黎家獅點睛之後,會去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偷走那隻獅頭的人。”
九斤的呼吸停了一瞬。
“民國三十七年,偷走黎滿堂那隻獅頭的人——找到了嗎?”
“沒有。”黎振聲站起來。他的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像老竹被彎折時的聲響。“那隻被偷的獅頭,是我太公紮的。紮好之後不肯點睛。他說,這隻獅頭點了睛,就要出去。出去做什麽,他沒說。第二天早上徒弟推門進去,他已經走了。獅頭還在工作台上。又過了三天,黎滿堂發現獅頭被人調了包。真的不見了,留下的是一隻假的。”
“假的呢?”
“假的在你手裏。”
九斤的手指蜷曲了。
“你是說——”
“你阿公訂的這隻獅頭,”黎振聲的聲音沉下去,“就是用那隻假獅頭的竹篾骨架,重新紮的。”
九斤低下頭,看著櫃子裏的劉備獅。白底黑紋,額頭上一個“王”字。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瞳仁中間那一點光在微微晃動著。
它是用假獅頭的骨架紮的。
但它的眼睛是真的。
“你阿公把假獅頭拆了,留下竹篾,讓我阿爸重新紮了一隻。”黎振聲的聲音從九斤身後傳來,“紮好之後,他把這隻獅頭鎖進櫃子。鑰匙他自己帶走。走之前他說,真的獅頭去哪裏了,這隻假的會知道。因為它的骨架,是照著真的紮的。真的走過的地方,它會記得。”
九斤把手伸進櫃子裏。
他的手指觸到了獅頭的鬃毛。紗紙做的鬃毛,一根一根的,從頭頂披下來。涼絲絲的,像冬天的雨絲。鬃毛在他指尖下微微顫動著,像在呼吸。
“它會帶我去找那隻真的嗎?”
黎振聲沒有回答。
九斤把獅頭從櫃子裏捧出來。獅頭不大,捧在手裏剛剛好。竹篾的骨架極輕,輕得像捧著一團雲。但它的眼睛是沉的。琥珀色的眼珠裏,那一點光落在九斤的臉上,沉甸甸的,像七十多年的等待有了重量。
他把獅頭舉起來,和自己的視線平齊。
“你知道真的在哪裏嗎?”
獅頭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它眼眶裏的光忽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種極淡極淡的金色,是真正的、像日出時太陽躍出地平線那一刻的金色。光從眼眶裏溢位來,落在九斤的臉上,落在後工場的竹篾和紗紙上,落在那隻半成品的獅頭上。
半成品的獅頭,眼眶裏還空著,隻有兩層白紙。但在金色落上去的那一刻,白紙的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極輕極輕的,像胎兒在母腹裏第一次翻身。
黎振聲看見了。
他走到矮凳前,在那隻半成品的獅頭麵前蹲下來。伸出食指,在獅頭兩個眼眶的位置各點了一下。和剛才一樣的動作。指尖隔著大約一寸的距離,停在空氣裏。
白紙沒有動。
但白紙底下,竹篾的骨架亮了。
極淡極淡的金色,從竹篾的纖維裏透出來,透過兩層白紙,變成兩個微微發光的眼眶。光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在那裏。
“它知道了。”黎振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一個正在醒來的人。“你手裏那隻,告訴它了。”
九斤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劉備獅。琥珀色的眼睛裏,金色的光慢慢收斂回去,收進瞳仁中間那一點裏。然後它眨了眨眼。像在說,走吧。
“去哪裏?”九斤問。
獅頭的眼睛轉向門口。
筷子路的方向。
九斤把獅頭抱在懷裏,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黎師傅。那隻真的獅頭,如果找回來了——會怎樣?”
黎振聲站在後工場的中央,藍布衫,挽起的袖口,手臂上的老繭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光裏泛著黃。他的眼縫裏,那點亮著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
“它會告訴你,它為什麽要出去。”
九斤站在原地,把這句話記在心裏。
然後他抱著獅頭,走出了黎家獅的鋪子。
筷子路的晨光比剛才亮了一些。騎樓的柱子在地麵上投下斜斜的影子,影子一根一根的,像琴鍵。九斤走在影子之間,懷裏抱著劉備獅。獅頭的鬃毛在他下巴上蹭著,紗紙的觸感,涼絲絲的。
走到筷子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懷裏的獅頭,眼睛轉向右邊。
不是汾江的方向。是祖廟的方向。
九斤轉過身,朝祖廟走去。
他不知道它要帶他去哪裏。但他知道,七十多年的等待,從他阿公訂下這隻獅頭的那一天起,從黎滿堂從水底吐出一顆眼珠的那一天起,從那隻真正的獅頭被人調包偷走的那一天起——路就已經在這裏了。
他隻是在走上去。
右手的掌心裏,那道從虎口斜斜劃向掌根的紋路,在獅頭的金色裏,又亮了一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