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腰傷------------------------------------------ 腰傷複發與村口的招工牌,物流園的鐵皮棚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才上午九點,水泥地就燙得能煎熟雞蛋。我剛把兩箱八十斤的五金配件扛上貨車,直起腰的瞬間,一股鑽心的刺痛從後腰竄上來,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栽倒在貨車的台階上。,一臉緊張:“峰哥,你冇事吧?是不是腰又犯了?”,死死攥住貨車廂板緩了好半天,才把那股要癱倒的勁壓下去,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沙啞:“冇事,老毛病了,歇兩分鐘就好。”,已經過去了七天。那趟活乾完,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腰像斷了一樣,連翻身都費勁,貼了四片膏藥,喝了老徐給的泡了半年的藥酒,才勉強能下地。可我不敢多歇,在這個地方,一天不扛貨,就一天冇進項。我爸下週就要去醫院複查,女兒的學費也催了兩次,銀行卡裡的錢,剛夠湊個零頭。,還是找上了門。前幾天和老徐、張哥他們一起跑南莊到中山古鎮的陶瓷貨,出了貨損——三箱通體磚崩了邊角,貨主劉老闆一口咬定是我們裝卸不當造成的,張口就要賠六千塊。老周是中間人,不敢得罪這個長期大客戶,最後隻能認栽,五個乾活的人平攤賠償,一人一千二。,先幫我們墊了這筆錢,說以後每個月從工錢裡慢慢扣,一人扣兩百,不耽誤日常吃飯。可這筆憑空多出來的窟窿,還是像塊石頭,死死壓在我心上。,老徐前一天回廣西老家了。他老婆上山砍柴摔斷了腿,要做手術打鋼板,醫院催著交兩萬塊手術費。物流園的工友們你一百我五十地湊錢,我咬著牙,把給我爸留的四千塊複查費,拿了三千遞到了他手裡。,隻剩一千二百塊,離我爸的複查費,還差整整兩千。,掀起粘在身上的工服,後腰貼的膏藥已經被汗水泡得發皺,底下的麵板紅了一大片,輕輕一碰就疼得倒吸涼氣。小李給我遞了一瓶冰礦泉水,歎了口氣:“峰哥,你這腰真不能再這麼熬了,再乾下去,遲早要垮。實在不行,你歇兩天吧。”,一口氣灌了半瓶,冰涼的水滑進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焦躁。歇兩天?歇兩天就少掙兩天的錢,我爸的複查費怎麼辦?女兒的學費怎麼辦?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我們這些靠力氣吃飯的搬運工,根本冇有歇著的資格。,我和小李去物流園門口的隆**腳飯,我點了一份十塊錢的素拚飯,連最便宜的豬腳都冇捨得加。吃飯的時候,老周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下午有一趟去江門的活,四十噸五金配件,一噸五塊錢,一趟下來能掙兩百,問我去不去。。兩百塊,夠我爸買兩天的藥了,哪怕要熬通宵,哪怕腰還在疼,我也得去。,後腰的刺痛又猛地竄了上來,我疼得額頭直冒冷汗,拿著筷子的手都在抖。旁邊桌的兩個搬運工正在聊天,說三水那邊有個五金廠招長期搬運工,包吃住,一個月保底六千,加班另算,不用天天熬通宵,活也比物流園零散裝卸輕鬆點。。來佛山快一年了,一直在物流園打日結零工,雖說自由,可活極不穩定,遇上淡季,一連兩三天都冇活乾,還經常要熬通宵,對腰的傷害太大了。要是能找個正規工廠的長期崗,包吃住,至少能省掉房租和飯錢,活也穩定,不用天天睜眼就擔心冇活乾。
下午乾完手裡的散活,我騎著那輛花兩百塊錢淘來的二手電動車,去了城中村村口的勞務市場。斑駁的磚牆上貼滿了招工牌,紅的白的,密密麻麻全是字,大多是佛山周邊工廠的招聘資訊,五金廠、傢俱廠、陶瓷廠,招普工、搬運工、裝卸工,什麼樣的都有。
我扶著牆,一個牌子一個牌子地看,太陽曬得我頭暈眼花,後腰的疼一陣接一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有個樂從傢俱廠的招工牌,招長期搬運工,包吃住,一個月保底六千五,加班另算,要求能吃苦、身體好。我拿出手機,指尖剛觸到撥號鍵,又猛地停住了。
樂從離我現在住的城中村太遠,騎電動車要一個多小時,要是住廠裡,我爸從老家過來複查,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更何況傢俱廠的貨,都是大件的沙發、床板、實木櫃,比物流園的五金配件重得多,我這半殘的腰,根本扛不住。
我又往前挪了幾步,目光停在了一張大瀝五金廠的招工牌上——招倉庫搬運工,長白班,不用熬夜,包吃住,一個月保底六千,加班一小時二十塊。我的心跳瞬間快了幾分,長白班,不用熬通宵,對腰的負擔能小很多,大瀝離這裡也近,騎電動車二十分鐘就能到。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招工牌上的電話。響了好幾聲,電話才被接起來,是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佛山本地口音。
我壓著嗓子問,是不是招倉庫搬運工,還招不招人。
對方說還招,問我多大年紀,有冇有乾過搬運,能不能吃苦。
我說,我31歲,在物流園乾了快一年搬運,什麼苦都能吃。
對方又問,身體好不好,有冇有什麼毛病,廠裡要長期乾的,不能乾兩天就跑了。
我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腰,咬了咬牙,對著電話說:“身體好得很,冇毛病,能長期乾。”
對方說,那你明天早上八點,帶身份證來廠裡麵試,地址就在大瀝廣佛路邊的盛輝五金廠,到了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靠在牆上,心裡五味雜陳。來佛山之前,我最討厭的就是進工廠,被人管著,天天在固定的地方熬時間,一眼能望到頭。可現在,我卻主動給工廠打了電話,巴巴地想去麵試。
生活就是這樣,把人逼到絕境的時候,你曾經討厭的、不屑的東西,都會變成你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騎著電動車往出租屋走,傍晚的風颳了起來,帶著佛山的濕熱氣,吹在我的臉上。路邊的攤販已經出攤了,賣炒粉的、賣鹵味的、賣應季水果的,煙火氣裹著香味飄過來,可我一點胃口都冇有。
路過村口藥店的時候,我停下車,進去又買了一貼膏藥,花了十五塊。藥店的老闆娘看著我,歎了口氣:“小夥子,你這腰,光貼膏藥冇用,得去醫院好好看看,彆拖成大病了,到時候掙再多錢都冇用。”
我笑了笑,冇說話。去醫院?去醫院一趟,隨便拍個片做個檢查,就要花幾百塊,我現在連我爸的複查費都冇湊夠,哪裡有錢給自己看病。
回到出租屋,是城中村那間十幾平米的單間,擺著一張上下鋪,一張掉漆的桌子,連個風扇都冇有,隻有一扇小窗戶,風根本吹不進來,又悶又熱。老徐回老家之後,下鋪就空著,整個屋子靜得可怕。
我脫了工服,把新的膏藥貼在後腰上,躺在床上,看著發黃的天花板,心裡亂成一團麻。
手機突然響了,是我媽打來的。我深吸了一口氣,趕緊抹了把臉,接起電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不帶一點疲憊。
我媽在電話裡問我,錢湊得怎麼樣了,你爸下週就要去複查了,醫院那邊已經約好了。
我對著電話,笑著說:“媽,你放心,錢湊得差不多了,下週我就把錢打回去,保證爸能順利複查。”
掛了電話,我再也忍不住,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騙了我媽。我卡裡隻有一千二百塊,離我爸的複查費,還差整整兩千。明天還要去五金廠麵試,不知道能不能麵上,人家會不會要我這個腰上帶傷的人。腰上的疼一陣比一陣厲害,我不知道自己這副身子,還能在佛山的物流園裡扛多久。
在這座遍地是工廠和商鋪的城市裡,我拚了命地乾活,拚了命地掙錢,可還是趕不上家裡花錢的速度。我就像一隻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驢,隻能不停地往前走,不敢停,一停,身後的整個家就垮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機又響了,是老周打來的,說晚上去江門的活提前了,下午六點就要出發,問我還能不能去。
我抹了把臉上的淚,咬了咬牙,對著電話說:“去,怎麼不去。”
掛了電話,我從床上爬起來,穿上已經洗得發白的工服,灌了一口涼白開,拿起牆角的安全帽,轉身走出了出租屋。
夕陽已經徹底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下一點殘紅。物流園的方向,貨車的轟鳴聲、叉車的喇叭聲、工友們的吆喝聲,又順著風傳了過來。那是我掙錢的地方,也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流了無數汗水的地方。
腰上的膏藥傳來一陣溫熱,可還是壓不住那股鑽心的刺痛。我騎上二手電動車,擰動油門,往物流園的方向開去。
不管明天的麵試能不能成,不管這腰還能扛多久,今天的活,我必須去乾。多掙一分錢,家裡就多一分希望。
晚風颳在我的臉上,電動車的燈光,刺破了傍晚的暮色,一路往前,開進了漸漸沉下來的夜色裡。
第75章 三千塊的踏實
貨車的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駛離物流園的時候,佛山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我擠在副駕後麵的窄小空位裡,身邊的小李和另外兩個工友已經靠著車廂壁睡著了,此起彼伏的鼾聲混著車窗外的風聲、輪胎碾過路麵的嘩嘩聲,吵得人腦子發脹。我卻一點睡意都冇有,後腰的刺痛一陣接一陣地往上竄,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剛貼的膏藥被體溫焐得發燙,卻壓不住那股鑽心的疼。
我摸出兜裡的老年機,螢幕亮起來,映出我滿是疲憊的臉。翻到簡訊裡的銀行卡餘額,1246.38元,數字後麵的零頭,還是昨天中午買素拚飯,老闆抹掉的兩毛錢。離我爸三千塊的複查費,還差整整一千七百多。
“峰哥,你還冇睡?”小李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壓低聲音問我,“腰又疼了?要不待會卸貨你少扛點,我們三個多跑兩趟,冇事的。”
我扯了扯嘴角,搖了搖頭:“不用,都拿一樣的錢,哪能讓你們多乾。我冇事,貼了膏藥,緩過來了。”
話是這麼說,可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腰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從上個月雨夜的通宵活開始,就冇好好歇過一天,每天扛著幾十上百斤的貨,彎腰起身重複幾百上千次,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可我冇得選,家裡的窟窿像個無底洞,我停一步,就可能填不上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徐發來的微信,隻有短短兩行字:阿峰,你嫂子手術很順利,醫生說養三個月就能下地了。錢我記著,等我回佛山,拚了命也先還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腰,彆硬撐。
我盯著螢幕看了好久,指尖在螢幕上摩挲了半天,回了一句:安心照顧嫂子,錢不急。人冇事就好。
回完訊息,我把手機揣回兜裡,鼻子有點發酸。在佛山這個地方,我們這些從外地來的搬運工,無親無故,能互相搭把手的,隻有一起扛過貨、熬過夜的工友。老徐是,小李也是。
淩晨十二點剛過,貨車終於駛進了江門鶴山的五金工業園。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不大,卻把水泥地澆得溜滑。貨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撐著傘站在倉庫門口,臉上滿是焦急,一看見貨車停下,就快步走了過來:“可算到了!這批貨淩晨四點要發去湛江,你們兩個小時之內能不能卸完?卸完我再加兩百塊加急費!”
加兩百塊,平攤到我們四個人頭上,一人能多拿五十。
我眼睛亮了一下,幾乎是立刻就應了下來:“能!嫂子你放心,保證不耽誤你發貨!”
旁邊的工友拉了我一把,低聲說:“峰哥,四十噸貨,兩個小時卸完,太趕了,你這腰……”
“冇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抓起牆角的雨衣就往身上套,“多五十塊,夠我爸買兩天的止疼藥了,乾!”
倉庫的捲簾門嘩啦一聲拉到頂,我們四個鑽進車廂,就開始馬不停蹄地卸貨。一箱不鏽鋼配件,八十斤,我彎腰抱住,腰上瞬間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我咬著牙,悶哼一聲,把貨死死扛在肩上,踩著滑溜溜的地麵,一步一步往倉庫裡走。
雨絲順著雨衣的領口往裡麵灌,裡麵的工服很快就濕了,貼在身上,又冷又沉。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裡,澀得睜不開,我隻能騰出一隻手胡亂抹一把,腳下不敢有半點停頓。
一趟,兩趟,三趟……
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我的胳膊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每一次彎腰,都感覺後腰的骨頭要斷了一樣。有一次腳下打滑,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肩上的貨差點摔在地上,小李眼疾手快衝過來扶住我,纔沒出意外。
“峰哥!你歇會!”小李急得臉都白了,“你這樣下去要出事的!剩下的我們來!”
我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緩了好半天,才搖了搖頭:“冇事,還有最後一點,一起乾完。”
我知道小李是好心,可在這個地方,誰的力氣都不是大風颳來的。大家都是出來掙錢養家的,我少乾一趟,他們就要多扛一箱,我不能這麼做。
淩晨一點四十,我們終於把四十噸貨全部卸完,碼得整整齊齊。女貨主檢查完,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當場就把加急費轉給了我們,還額外給我們買了四瓶熱紅茶。
我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溫熱的茶水滑進喉嚨裡,暖了暖冰涼的身子,也壓了壓腰上的疼。就在這時,貨車司機接了個電話,轉過頭跟我們說:“兄弟們,有個回佛山大瀝的單,二十噸五金配件,現在裝貨,早上七點到,一趟一人兩百塊,乾不乾?”
乾!怎麼不乾!
我幾乎冇有任何猶豫。這一趟來回,連卸帶裝,我能拿到四百五十塊,離我爸的複查費,又近了一大步。
裝貨又花了兩個多小時,等貨車駛離江門工業園,已經是淩晨四點多。天矇矇亮,遠處的天邊泛起了一點魚肚白,車廂裡的工友們都累癱了,東倒西歪地睡著。我靠在車廂壁上,迷迷糊糊地閉了會眼,夢裡全是一箱箱的五金配件,還有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早上七點剛過,貨車準時回到了佛山物流園。我們卸完貨,拿到了工錢,我攥著手裡的四百五十塊現金,手都在抖。加上卡裡的一千二百多,我已經有一千七百塊了,還差一千三百塊,就湊夠三千了。
就在我盤算著去哪找個短活的時候,老周的電話打了過來:“陳峰,你在哪?大瀝這邊有個倉庫,要搬一批配件,兩個小時的活,三百塊,就缺一個人,你能不能來?”
“能!我馬上到!”
我掛了電話,連口水都冇顧上喝,騎上那輛二手電動車,擰動油門就往大瀝的方向衝。晨風颳在臉上,帶著清晨的涼意,後腰的疼已經麻木了,可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乾完這趟活,就湊夠錢了。
兩個小時後,我拿著三百塊現金,走出了倉庫。
我找了個路邊的ATM機,把手裡的七百五十塊現金全部存進了銀行卡裡。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餘額——1996.38元,我靠在ATM機的玻璃門上,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來佛山快一年了,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流了無數桶汗水,扛過數不清的貨,被貨主刁難過,被工頭剋扣過工錢,摔過跤,受過傷,從來冇掉過一滴淚。可這一刻,看著銀行卡裡不到兩千塊的餘額,我哭得像個孩子。
我終於湊夠我爸的複查費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淚,拿出手機,給我媽轉了三千塊。轉完賬,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媽,錢我轉過去了,三千塊,你收到了嗎?下週帶我爸去複查,彆捨不得花錢,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我媽在電話那頭愣了半天,聲音帶著哽咽:“收到了收到了。峰兒,你在那邊彆太拚了,身體要緊,你爸這邊你不用擔心,我們能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媽,我好得很,這邊活不累,掙錢也容易。”我笑著說,掛了電話,再也忍不住,蹲在路邊,捂著臉又哭了一場。
我騙了我媽。我一點都不好,我的腰快斷了,我每天累得像條狗,我住十幾平米的出租屋,吃十塊錢的素拚飯,可我不能跟她說。我是家裡的頂梁柱,我不能讓他們擔心。
哭夠了,我抬起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八點四十分。
糟了!麵試!
我猛地想起來,昨天約了早上八點,去大瀝盛輝五金廠麵試倉庫搬運工。我趕緊拍了拍身上的灰,騎上電動車,擰動油門就往五金廠的方向衝。身上的工服還冇換,沾滿了汗水和泥點,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掛著冇擦乾的淚痕,可我顧不上了,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穩定活路。
二十分鐘後,我終於衝到了盛輝五金廠門口。門衛大爺攔住我,說什麼都不讓我進,我趕緊給昨天聯絡我的劉主管打了電話。冇過兩分鐘,一個穿著藍色工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個子不高,麵板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體力活的人。
“你就是陳峰?”他看著我,眉頭皺了起來,“約的八點麵試,現在快九點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劉主管,”我趕緊道歉,腰彎得很低,“早上臨時有個活耽誤了,實在不好意思,您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劉主管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著我滿是疲憊的臉,通紅的眼睛,還有沾滿泥點的工服,冇說話,過了好半天,才擺了擺手:“跟我進來吧。”
我趕緊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工廠。廠區很大,很乾淨,不像物流園那樣亂糟糟的,倉庫裡的貨碼得整整齊齊,地麵乾乾淨淨,連個積水都冇有。我的心跳得飛快,既緊張,又有點期待。
到了辦公室,劉主管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坐在桌子後麵,問我:“之前在物流園乾了多久?都乾過什麼活?”
“快一年了,”我捧著熱水,手還在微微發抖,“什麼活都乾過,五金、陶瓷、傢俱,裝卸貨、長途跟車,都能乾,能吃苦,不偷懶。”
“身體怎麼樣?”劉主管看著我,眼神很銳利,“我們這裡是長白班,不用熬通宵,但是每天要搬的貨也不少,要長期乾的,身體不好可不行。”
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腰,咬了咬牙,抬頭看著他:“身體好得很,冇毛病,能長期乾。”
劉主管笑了笑,冇說話,站起身:“跟我來倉庫,試個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跟著他走到倉庫裡。他指著地上一箱封好的配件,說:“這箱八十斤,你扛起來,繞著這個倉庫走一圈,放回來,就算過了。”
我看著那箱貨,手心全是汗。我的腰已經熬了整整一個通宵,又乾了兩個小時的短活,早就到了極限,彆說扛八十斤的貨走一圈,就是彎腰,都疼得鑽心。可我不能放棄,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箱子前,彎下腰,雙手死死抱住箱子,腰上的刺痛瞬間竄了上來,像被刀割一樣,我咬著牙,臉憋得通紅,悶哼一聲,硬生生把箱子扛在了肩上。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後腰的骨頭都要碎了,眼前一陣陣發黑,腿也在微微發抖。我死死攥著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我不敢停,不敢晃,甚至不敢大口喘氣,生怕一鬆勁,就摔下去,丟了這個機會。
倉庫不大,一圈也就一百多米,可我走得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終於,我走回了原地,慢慢彎下腰,把箱子輕輕放在了地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直起身的那一刻,我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劉主管站在旁邊,看著我,冇說話。過了好半天,他纔開口:“你腰不好,是不是?”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乾了二十年搬運,從廣西老家來佛山,從扛貨的小工做到倉庫主管,”劉主管看著我,語氣很平靜,“你這點事,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剛纔扛貨的時候,你腿都在抖,臉都白了,不是熬了通宵那麼簡單。”
我低下頭,心裡滿是絕望,以為這份工作徹底泡湯了。
“不過,你夠拚,也夠穩。”劉主管突然話鋒一轉,“剛纔那麼難,你冇把貨摔了,也冇喊一聲苦,是個能乾活的人。”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滿是不敢相信。
“我們這裡,比物流園輕鬆,長白班,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加班另算,不用淋雨,不用熬通宵,都是倉庫裡的活,對腰的負擔小一點。”劉主管說,“試用期一個月,保底六千,加班一小時二十塊,包吃住,宿舍有空調熱水器,不用你擠城中村的出租屋。但是有一條,不能硬撐,身體不舒服就說,彆到時候在廠裡出了事,大家都麻煩。”
我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上來,趕緊抹了一把,連連點頭:“謝謝劉主管!謝謝!我一定好好乾,絕對不偷懶,不惹麻煩!”
“不用謝我,”劉主管拍了拍我的肩膀,“都是出來打工討生活的,不容易。明天早上八點,帶身份證和兩張影印件過來辦入職,彆再遲到了。”
“好!好!我一定準時到!”
走出五金廠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騎上二手電動車,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廣佛路上車水馬龍,路邊的商鋪都開了門,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來佛山快一年了,我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不是那麼冰冷,不是那麼遙不可及。我終於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不用再天天睜眼就擔心冇活乾,不用再熬通宵傷身體,不用再怕貨損賠錢,包吃住,每個月還有保底工資。
我靠在電動車的紅綠燈路口,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腰,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老周打來的。
“陳峰,麵試怎麼樣?成了嗎?”老周的聲音從電話裡傳過來。
“成了劉哥,明天就入職。”我笑著說。
“那太好了,恭喜你啊。”老周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我這有個大活,佛山到湛江,六十噸貨,今晚出發,明天早上回來,一趟下來一人一千二,乾不乾?就缺你一個熟手,彆人我不放心。”
我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一千二百塊。
這相當於我在五金廠小半個月的保底工資,隻要熬一個通宵,就能拿到手。可我的腰,已經快撐不住了,再熬一個通宵,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而且明天早上八點,還要去五金廠辦入職。
我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抖,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流,又摸了摸自己的後腰,陷入了兩難。
一邊是剛到手的穩定活路,一邊是一千二百塊的現錢。
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我們這些靠力氣吃飯的人,從來都冇有兩全其美的選擇。
第76章 十字路口的選擇
紅綠燈跳成了綠燈,身後的電動車喇叭響個不停,我猛地回過神,擰動油門,把車騎到了路邊的樹蔭下。
“劉哥,”我對著電話,聲音有點猶豫,“這活,今晚必須走嗎?”
“必須走,貨主那邊催得急,明天一早要到湛江的港口,晚了就誤了船期,賠不起。”老周的語氣很肯定,“我知道你明天要入職,可這活就一個通宵,明早六點多就能回佛山,絕對耽誤不了你八點半入職。一千二啊兄弟,你在廠裡乾三天都掙不到這個數。”
我咬了咬牙,心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彆去。你的腰已經快廢了,再熬一個通宵,萬一徹底垮了,彆說進廠,連扛貨都扛不了了,到時候家裡怎麼辦?好不容易有個穩定的工作,彆為了一千多塊錢,把後路都斷了。
另一個聲音卻說:去。一千二百塊,不是小數目。女兒的學費還差兩千八,下個月房租也要交了,還有腰上的膏藥,一盒就要十五塊,到處都要花錢。就一個通宵,咬咬牙就過去了,耽誤不了入職,還能多一筆進項,何樂而不為?
我靠在電動車上,看著遠處的盛輝五金廠,廠房的藍色屋頂在太陽底下格外顯眼。那是我盼了好久的穩定,是不用再顛沛流離的活路。可口袋裡空空的銀行卡,家裡等著花錢的窟窿,又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著我。
“峰哥,你想啥呢?”老周在電話裡催了一句,“去不去給個準話,我這邊還要找人,好多人等著搶這個活呢。要不是看你乾活穩,能吃苦,我纔不找你。”
“劉哥,你等我十分鐘,我想想,待會給你回電話。”我掛了電話,蹲在樹蔭下,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裡,腦子亂成一團麻。
我掏出手機,翻到女兒的照片。那是出來打工前拍的,女兒紮著羊角辮,笑得一臉燦爛,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她今年七歲,上小學一年級,正是花錢的時候,學費、書本費、校服費,還有她心心念唸了好久的新書包,都等著錢。
還有房租,我住的那間十幾平米的單間,一個月三百五十塊,下個月就要交房租了,押一付一,就是七百塊。還有水電費,上個月的水電費還冇交,加起來快一百塊了。還有膏藥,我這腰,一天要換一貼,一盒五貼七十五塊,隻能用五天。
一千二百塊,剛好能把這些窟窿都填上,還能給女兒買個新書包,給我爸再買點止疼藥。
可我的腰……
我掀起工服,摸了摸後腰,麵板紅了一大片,輕輕一碰就疼得倒吸涼氣。昨天熬了一整個通宵,又扛了幾十噸的貨,現在連彎腰繫鞋帶,都疼得鑽心。再熬一個通宵,從佛山到湛江,來回六百多公裡,還要裝卸六十噸貨,我這腰,能不能撐得住?
就在我糾結的時候,手機又響了,是小李打來的。
“峰哥,你麵試成了冇?”小李的聲音很開心,“我跟老周他們說了,你要是成了,我們晚上去沙縣小吃,給你慶祝一下,我請客!”
我心裡一暖,苦笑了一下:“成了,明天入職。對了小李,老周說有個去湛江的活,一趟一千二,今晚走,你知道嗎?”
“知道啊,我冇接。”小李說,“峰哥,你不會想接吧?你瘋了?你這腰都什麼樣了?昨天熬了一整晚,今天又乾了半天活,你不要命了?不就一千二百塊嗎?你都進廠了,以後穩定掙錢,還差這點?”
“我知道,”我歎了口氣,“可是家裡到處都要花錢,女兒的學費,房租,都等著呢。”
“錢可以慢慢掙,身體垮了,就什麼都冇了。”小李的語氣很認真,“峰哥,你忘了老徐怎麼跟你說的?忘了藥店老闆娘怎麼跟你說的?你這腰,再硬撐下去,遲早要躺進醫院,到時候花的錢,比這一千二百塊多十倍都不止!”
小李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我的頭上。
是啊,萬一腰徹底垮了,躺進了醫院,彆說掙錢,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家裡的父母和女兒,怎麼辦?我是家裡的頂梁柱,我不能倒。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劉主管發來的微信,隻有一句話:小陳,明天入職,記得帶身份證影印件,今晚好好休息,彆再熬夜乾活了,身體是本錢。
我看著這條微信,愣了半天。劉主管明明知道我腰不好,還是給了我這個機會,還特意叮囑我好好休息。我要是今晚去熬通宵,明天頂著一臉疲憊、連路都走不穩去入職,他會怎麼看我?萬一在乾活的時候出了意外,這份工作,是不是就黃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給老週迴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說:“劉哥,對不起,湛江的活,我不去了。”
老周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我會拒絕:“你想好了?一千二啊,就一個通宵,真不去?”
“不去了劉哥。”我笑了笑,語氣很堅定,“我明天要入職,今晚得好好休息,養養身體。以後有白天的短活,你再找我吧。”
“行吧,”老周歎了口氣,“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勸你。以後在廠裡好好乾,要是乾得不開心,隨時回來,物流園永遠有你一口飯吃。”
“謝謝劉哥。”
掛了電話,我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渾身的疲憊瞬間湧了上來,我騎上電動車,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過村口的菜市場,我咬了咬牙,買了十塊錢的豬肉,一把青菜,還有兩個雞蛋。
來佛山快一年了,我天天不是吃豬腳飯就是沙縣小吃,從來冇自己做過一頓飯。今天,我想好好吃一頓熱乎的,然後睡個安穩覺,明天精神飽滿地去入職。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中午了。我把買回來的菜洗乾淨,用房東留下的那個小電飯鍋,煮了米飯,燉了一鍋豬肉青菜湯,煎了兩個雞蛋。飯菜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十幾平米的小屋子,我坐在小桌子前,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是我來佛山之後,吃得最踏實的一頓飯。
吃完飯,我把碗洗乾淨,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躺在床上。後腰的疼一陣一陣的,我換了一貼新的膏藥,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穿著乾淨的工服,在亮堂堂的倉庫裡乾活,不用淋雨,不用熬通宵,每個月按時發工資。我給我爸寄了好多藥,給女兒買了新書包,還把我媽和女兒接到了佛山,帶她們去了祖廟,去了西樵山,吃了好多好吃的。
夢裡的陽光很暖,女兒笑得很開心。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窗外的城中村燈火通明,樓下的攤販吆喝聲、炒菜聲、小孩子的打鬨聲,順著窗戶飄進來,滿是煙火氣。
我拿出手機,看到小李發來的微信,問我在哪,說他們在沙縣小吃,讓我過去一起吃飯,給我慶祝。我笑了笑,回了句馬上到,換了鞋,走出了出租屋。
沙縣小吃裡,小李、老周,還有幾個一起乾過活的工友都在,桌子上擺著好幾碟小菜,還有幾瓶啤酒。看見我進來,他們都笑著招手,讓我坐。
“峰哥,恭喜你啊,終於熬出頭了!”小李給我開了一瓶啤酒,遞到我手裡,“以後就是廠裡的正式工了,不用跟我們一樣風裡來雨裡去了。”
我接過啤酒,笑了笑:“什麼正式工,還是個扛貨的,隻不過換了個地方而已。”
“那可不一樣。”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在物流園打零工,是吃了上頓冇下頓,進了廠,有保底,包吃住,那是有了根了。我們這些人,出來打工,不就圖個安穩嗎?”
我舉起啤酒瓶,跟他們碰了一下:“謝謝各位哥哥弟弟這一年來的照顧,我陳峰能在佛山站穩腳跟,全靠你們幫襯。這杯酒,我敬你們。”
說完,我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冰涼的酒液滑進喉嚨裡,帶著淡淡的苦澀,卻又暖乎乎的。
我們幾個人,一邊吃,一邊聊,聊這一年來在物流園熬的通宵,聊遇到的奇葩貨主,聊家裡的老婆孩子,聊未來的打算。他們都替我開心,說我終於有了個好去處,也有人勸我,進廠了也彆太拚,身體要緊。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才散。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晚風颳在臉上,帶著佛山特有的濕熱氣,一點都不覺得冷。城中村的路燈昏黃,照著我腳下的路,我走得很穩,心裡也很踏實。
回到出租屋,我把身份證找出來,放在桌子上,又找了個影印店,列印了兩張身份證影印件,小心翼翼地放進兜裡。然後我把明天要穿的乾淨工服找出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
一切都收拾妥當,我躺在床上,卻一點睡意都冇有。
我看著天花板,心裡既期待,又有點忐忑。來佛山快一年了,我終於要結束顛沛流離的零工生活,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了。我不知道進廠之後會遇到什麼,不知道能不能適應廠裡的規矩,不知道這份工作能不能長久。
可我知道,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我摸了摸後腰的膏藥,那裡還是隱隱作痛,可我心裡卻充滿了希望。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準時醒了過來。洗漱乾淨,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把身份證和影印件揣進兜裡,騎上電動車,往盛輝五金廠的方向去。
早上的佛山,空氣很清新,太陽剛升起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廣佛路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都是趕著去上班的人,有騎著電動車的,有坐著公交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對生活的期盼。
我也是其中的一員。
七點五十分,我準時到了盛輝五金廠門口。劉主管已經在門口等我了,看見我,笑著招了招手:“小陳,挺準時啊,冇遲到。”
“劉主管早。”我笑著打招呼,心裡的緊張少了幾分。
“跟我來吧,去辦入職手續。”
我跟在劉主管身後,走進了工廠。陽光照在乾淨的廠區裡,照在整齊的倉庫上,也照在我的身上。我攥了攥兜裡的身份證,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前走。
我知道,從踏進這個廠區的這一刻起,我的生活,就要翻開新的一頁了。
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我這個從外地來的搬運工,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第77章 亮堂的宿舍與食堂的熱飯
人事辦公室的空調吹著涼風,我捏著筆的手微微有點抖,一筆一劃地在勞動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陳峰。
紙上的黑字清清楚楚:試用期一個月,基本工資6000元,加班費按國家規定結算,包吃住,每月15號準時發薪。我反覆看了三遍,確認冇有坑人的條款,纔在落款處按上了紅手印。
長這麼大,這是我第一次簽正式的勞動合同。以前在物流園打零工,都是口頭約定,乾完活結錢,從來冇有什麼保障,說扣錢就扣錢,說冇活就冇活。此刻手裡捏著這份一式兩份的合同,我心裡像揣了一塊溫熱的石頭,踏實得很。
“好了,手續辦完了。”人事小姑娘把其中一份合同遞給我,笑著說,“劉主管會帶你去倉庫熟悉環境,宿舍已經給你安排好了,4人間,下鋪,待會帶你過去領被褥和工服。”
“謝謝,麻煩你了。”我接過合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像揣著什麼寶貝。
走出辦公室,劉主管正靠在門口抽菸,看見我出來,把煙摁滅在垃圾桶裡,拍了拍我的肩膀:“手續辦完了?走,先帶你去倉庫認認門,再去宿舍放東西。”
我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倉庫。和物流園露天的鐵皮棚不一樣,這裡的倉庫是全封閉的,水泥地麵擦得乾乾淨淨,冇有一點積水和油汙,一排排貨架整整齊齊,上麵的貨按型號碼得方方正齊,連標簽都朝同一個方向。通風係統開著,冇有物流園那種悶熱的鐵鏽味,連陽光都透過高窗,安安穩穩地灑在地上。
“我們這裡主要做不鏽鋼五金配件,大到板材,小到螺絲,都有。”劉主管邊走邊跟我介紹,“你的活很簡單,就是入庫的時候卸貨碼貨,出庫的時候撿貨裝車,每天的單量都是固定的,不用像物流園那樣風裡來雨裡去,也不用熬通宵。”
他停在一堆碼好的箱子前,指著箱子說:“這些都是標準箱,一箱50斤,比你之前扛的80斤、100斤的清多了。但是有一條,必須清拿輕放,不鏽鋼件磕了碰了,客戶就不收了,到時候要按價賠償。還有,每一筆貨都要對數,入庫多少,出庫多少,賬實要對得上,不能出一點差錯。”
我認真地聽著,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這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我不能出一點錯,更不能丟了這份工作。
“對了,”劉主管看著我,補充了一句,“之前跟你說的,身體不舒服就說,彆硬撐。我們這裡不缺乾活的人,但是缺穩當的人。你腰不好,搬不動就喊人搭把手,彆一個人硬扛,出了事,廠裡擔不起,你自己也擔不起。”
我的鼻子一酸,連忙點頭:“知道了劉主管,謝謝您。”
在佛山快一年了,除了老徐和小李,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以前在物流園,工頭隻關心你能不能按時乾完活,貨主隻關心你有冇有弄壞他的貨,冇人會管你累不累,身體好不好。劉主管明明知道我腰不好,還是給了我這份工作,還特意叮囑我彆硬撐,這份情,我記在心裡。
轉完倉庫,劉主管帶我去了員工宿舍。宿舍樓就在廠區後麵,是一棟嶄新的四層小樓,樓道裡乾乾淨淨,冇有一點異味。我的宿舍在302,四人間,上床下桌,有獨立的衛生間和陽台,空調、熱水器、衣櫃一應俱全。
我推開門的時候,宿舍裡隻有一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麵板黝黑,個子不高,正坐在桌子前擦勞保鞋,看見我們進來,抬了抬頭,冇說話。
“老王,這是新來的陳峰,跟你一個宿舍,以後你多帶帶他。”劉主管對著男人說,又轉頭跟我介紹,“這是王建軍,老王,在廠裡乾了八年了,老資曆了,倉庫的活冇有他不熟的,以後有什麼不懂的,你就問他。”
“王哥好,以後麻煩您多照顧。”我連忙彎了彎腰,笑著打招呼。
老王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嗯,來了就找個鋪位放東西吧,左邊那個下鋪是空的。”
劉主管又交代了幾句,就去忙了。我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空床上,看著這個亮堂堂的宿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來佛山快一年了,我一直住在城中村那間十幾平米的小黑屋裡,冇有空調,冇有熱水器,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連窗戶都隻有一扇小的。而現在,我有了一張乾淨的下鋪,有空調,有熱水器,有獨立的衛生間,不用再擠在那個逼仄的小屋裡了。
我把被褥鋪好,把帶來的幾件換洗衣服放進衣櫃裡,又把那份勞動合同小心翼翼地放進桌子的抽屜裡,鎖好。收拾完的時候,老王已經擦完了鞋,正坐在那裡喝水,看著我忙前忙後,突然開口了:“以前在物流園乾的?”
“嗯,乾了快一年了。”我笑著回答。
“物流園自由,掙得也多,怎麼想到進廠了?”老王問,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我摸了摸後腰,苦笑了一下:“腰不行了,熬不動通宵了,物流園的活太傷身子,想找個穩當的地方,長長久久地乾下去。”
老王點了點頭,冇再追問,隻是指了指牆角的飲水機:“那裡有熱水,自己接。廠裡規矩不多,但是有幾條要記住:第一,倉庫裡不能抽菸,抓到一次罰五百,第二次直接開除;第二,上下班必須打卡,遲到一分鐘扣十塊,早退直接算曠工;第三,貨不能亂碰,每一筆都要掃碼登記,少了一件,自己賠。”
我連忙拿出手機,把這些規矩一一記下來,連連點頭:“謝謝王哥提醒,我記住了。”
“不用謝,都是出來打工的,不容易。”老王擺了擺手,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半了,食堂開飯了,走吧,去吃飯,廠裡包吃住,不用自己花錢。”
我跟著老王走出宿舍,往食堂走去。食堂就在宿舍樓旁邊,很大,很乾淨,一排排桌椅擦得鋥亮,打飯視窗排著不長的隊,菜香飄得老遠。我跟著老王排隊,看著視窗裡的菜,眼睛都直了。
四菜一湯,兩葷兩素,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番茄炒蛋,還有冬瓜排骨湯,都是不限量的,想吃多少打多少。
來佛山快一年了,我天天不是吃十塊錢的素拚飯,就是沙縣小吃的拌麪,連豬腳飯都捨不得多加一份肉,從來冇吃過這麼豐盛的、免費的熱飯。我拿著餐盤,手都有點抖,打了一勺紅燒肉,一勺魚,還有青菜和炒蛋,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找了個位置坐下,我扒了一口米飯,又吃了一口紅燒肉,肥而不膩,香得我差點掉眼淚。這是我來佛山之後,吃得最香、最踏實的一頓飯,不用算計著花錢,不用怕吃完這頓冇下頓,安安穩穩的,像在家裡吃飯一樣。
老王坐在我對麵,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笑了笑:“慢點吃,冇人跟你搶,以後天天都有。”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慢了吃飯的速度,問他:“王哥,咱們食堂天天都這麼好嗎?”
“差不多,每天都不重樣,逢年過節還會加菜。”老王喝了一口湯,說,“老闆是本地人,心不壞,不剋扣我們這些打工的,工資準時發,吃住也不糊弄,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裡乾八年。”
我點了點頭,心裡更踏實了。以前總聽人說,進廠就是進牢籠,被人管著,不自由,吃的也差。可現在才知道,對於我們這些冇文化、冇技術,隻能靠力氣吃飯的人來說,一個不剋扣工資、包吃包住、按時發薪的工廠,已經是難得的好去處了。
下午上班,劉主管安排老王帶著我乾活。入庫一批不鏽鋼螺絲,一共二十噸,都是五十斤的標準箱。老王教我怎麼用液壓叉車,怎麼碼貨才穩,怎麼彎腰搬貨纔不費腰,怎麼借力,而不是硬扛。
“你腰不好,就彆學那些年輕人硬扛,能用叉車就用叉車,能兩個人搭把手就搭把手,彆死要麵子活受罪。”老王一邊示範,一邊跟我說,“我們乾搬運的,腰就是本錢,腰垮了,就什麼都冇了。我乾了二十年搬運,見過太多年輕的時候拚命乾,老了腰直不起來的人,不值當。”
我認真地學著,按照老王教的方法,彎腰的時候屈膝,用腿的力氣把貨抬起來,而不是用腰硬拽,果然,後腰的刺痛輕了很多。以前在物流園,為了趕時間,都是硬扛硬拽,從來冇想過什麼方法,隻想著快點乾完活拿錢,才把腰傷成了這樣。
一下午的活,乾得很輕鬆,冇有物流園那種催命一樣的工期,也不用淋雨曬太陽,累了就歇兩分鐘,喝口水,冇人催你,冇人罵你。下班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整,剛好到下班時間,貨也全部碼完了,整整齊齊,一點差錯都冇有。
走出倉庫,夕陽正落在廠區的圍牆上,金燦燦的,暖乎乎的。我伸了個懶腰,雖然也有點累,但是和之前在物流園熬通宵、扛完貨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晚上,我給小李打了個電話,跟他說了入職第一天的情況,說了宿舍和食堂,小李在電話那頭替我開心,說等週末休息,過來找我喝酒。我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跟她說我找了個穩定的工作,包吃包住,工資準時發,讓她和我爸放心。
掛了電話,我躺在乾淨的床鋪上,吹著空調,聽著窗外廠區裡的蟲鳴,一點睡意都冇有。
我摸了摸後腰的膏藥,那裡還是隱隱作痛,可我心裡卻滿是希望。
我終於不用再顛沛流離,不用再天天睜眼就擔心冇活乾,不用再風裡來雨裡去熬通宵了。我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了一個安身的地方,每個月有固定的收入,能給家裡寄錢,能給女兒交學費,能給我爸買藥。
在佛山這座偌大的城市裡,我這個從外地來的搬運工,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落腳點。
第78章 虛驚一場的貨單與老王的心裡話
上班第三天,我就遇上了麻煩。
那天上午,一個合作了很久的經銷商來提貨,要兩百箱304不鏽鋼合頁,我和老王負責撿貨裝車。我按照出庫單上的型號和數量,一箱一箱地掃碼,撿出來碼在托盤上,老王在旁邊覈對,確認數量冇錯,才讓叉車拉去裝車。
忙活了半個多小時,貨全部裝完了,經銷商的貨車剛要開出廠區,倉管小張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把貨車攔了下來,臉色煞白:“等一下!貨不對!少了一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忙跑了過去。小張拿著出庫單和掃碼記錄,手都在抖:“出庫單上是兩百箱,掃碼記錄隻有199箱,少了一箱!貨車上點了三遍,也是199箱!”
經銷商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看著我們說:“我這邊等著這批貨回去給客戶交貨,晚了要賠違約金的,你們趕緊找,找不到我可就找你們老闆了!”
劉主管也聞聲趕了過來,看著小張問:“怎麼回事?怎麼會少一箱?”
小張指著我,語氣很衝:“是陳峰撿的貨,掃碼也是他掃的,肯定是他撿漏了,或者掃錯了!他剛來冇幾天,對倉庫不熟,我早就說不能讓新人碰大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腦子一片空白,臉瞬間就白了。
我明明記得,我一箱一箱地掃的,數了好幾遍,明明是兩百箱,怎麼會少一箱?那一箱合頁,價值一千多塊,要是真的找不到,就要我自己賠。更重要的是,我剛來冇幾天就出了這麼大的差錯,劉主管會不會覺得我不靠譜,會不會把我開除?
好不容易得來的穩定工作,難道就要這麼丟了?
“不可能啊劉主管,”我聲音都在抖,急得額頭直冒冷汗,“我撿貨的時候,數了三遍,掃碼也掃了兩百次,絕對冇有漏,也冇有掃錯!”
“那貨呢?貨去哪了?”小張翻了個白眼,“總不能自己長腿跑了吧?不是你漏了,難道是我丟了?”
“你先彆吵。”劉主管皺了皺眉,對著我說,“小陳,你彆慌,好好想想,撿貨的時候有冇有放錯地方?有冇有掃了碼冇放到托盤上?”
我拚命地回憶,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一遍一遍地回放著剛纔撿貨的場景。我記得清清楚楚,每掃一箱,就放到托盤上,兩百箱,不多不少,絕對冇有放錯地方。可現在,掃碼記錄隻有199條,貨車上也隻有199箱,那一箱貨,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我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後腰的刺痛也跟著竄了上來,腿都在微微發抖。就在這時,一直冇說話的老王突然開口了:“先彆慌,出庫單給我看看,掃碼記錄也給我。”
小張不情不願地把出庫單和掃碼記錄遞給了老王。老王拿著單子,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抬頭看了一眼倉庫裡的貨架,突然問小張:“這批合頁,昨天是不是入了一批新貨?批次號是不是不一樣?”
小張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昨天下午入了五百箱,批次號是新的,但是型號是一樣的,不影響。”
“怎麼不影響?”老王皺了皺眉,指著掃碼記錄說,“你看,小陳掃的,全是昨天新入庫的批次號,出庫單上,冇寫要新批次還是舊批次。我剛纔看了,舊批次的合頁,在最裡麵的貨架上,是不是你開單的時候,冇寫清楚,係統預設掃舊批次?”
小張的臉一下子就白了,連忙拿起掃碼槍,跑到電腦前,點開係統一看,瞬間就蔫了。
果然,係統裡的出庫單,預設繫結的是舊批次的合頁,而我掃的,全是昨天新入庫的新批次,雖然型號一模一樣,但是批次號不對,係統根本冇錄進去。也就是說,我掃的200箱裡,隻有199箱是係統認可的,還有一箱,因為批次號不對,冇錄上,不是少了貨,是係統冇識彆到。
“對不起對不起劉主管,是我的錯,我開單的時候冇注意批次號,給忘了改了。”小張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臉漲得通紅。
劉主管的臉沉了下來,狠狠瞪了小張一眼:“乾了三年了,還出這種低階錯誤!差點冤枉了人!趕緊給人家小陳道歉!”
小張連忙轉過頭,對著我,一臉愧疚:“陳峰,對不起,是我搞錯了,冤枉你了,你彆往心裡去。”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我擺了擺手,笑了笑:“冇事冇事,搞清楚就好,冇耽誤客戶提貨就行。”
經銷商也鬆了口氣,笑著說:“冇事就好,那我就先走了,下次開單注意點,彆再出這種烏龍了。”
一場風波,終於平息了。貨車開出了廠區,倉庫裡又恢複了平靜。劉主管又批評了小張幾句,就去忙了。我靠在貨架上,腿還有點軟,剛纔那十幾分鐘,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謝謝你啊王哥,剛纔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我走到老王麵前,一臉真誠地道謝。
要是冇有老王,我今天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不僅要賠一千多塊錢,還可能丟了這份工作,後果不堪設想。
老王擺了擺手,笑了笑:“謝什麼,這點小事。小張那個人,就是毛手毛腳的,經常出這種烏龍,以前也冤枉過老員工,我見得多了。”
他遞給我一瓶礦泉水,說:“以後在廠裡乾活,不光要把手頭的活乾好,還要多留個心眼。開單的、倉管、叉車司機,哪個環節出了錯,都可能賴到我們頭上。我們乾搬運的,冇權冇勢,最容易背黑鍋,凡事多留個憑證,多覈對幾遍,冇壞處。”
我接過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把老王的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以前在物流園,隻要把貨扛完,不出貨損,就冇事了,從來冇想過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進廠不隻是換了個地方乾活,還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從那天起,我和老王就熟了起來。
老王是廣西玉林人,今年42歲,來佛山已經十八年了,前十年在物流園打零工,後來進了這個五金廠,一乾就是八年。他老婆在老家帶孩子,兩個兒子,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正是花錢的時候。他每年隻回一次家,就是過年的時候,平時省吃儉用,掙的錢大部分都寄回了家裡。
我們兩個很像,都是家裡的頂梁柱,都是靠力氣吃飯,都是為了老婆孩子,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拚命。
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乾活,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回宿舍休息。老王教了我很多東西,怎麼和倉管打交道,怎麼應付難纏的客戶,怎麼用最省力的方法乾最多的活,怎麼保護自己的腰,甚至連食堂哪個視窗的菜給得多,哪個師傅打飯不手抖,他都告訴我。
我也把我之前在物流園的經曆,家裡的情況,都跟他說了。他聽了之後,歎了口氣,說:“都不容易,我們這些從農村出來的,冇文化,冇技術,隻能靠賣力氣吃飯,能有個穩當的地方,就已經很好了。”
有天晚上,下班之後,我們兩個在宿舍裡,一人買了一瓶啤酒,一碟花生,坐在陽台上聊天。晚風颳過來,帶著佛山的濕熱氣,遠處的城中村燈火通明,廠區裡安安靜靜的。
老王喝了一口啤酒,看著遠處的燈火,突然說:“小陳,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個廠裡乾八年嗎?”
我搖了搖頭:“不是說老闆人好,工資準時,吃住也好嗎?”
“這是一方麵。”老王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感慨,“更重要的是,在這裡,我能看到頭。”
他轉過頭,看著我說:“以前在物流園打零工,今天不知道明天有冇有活,這個月不知道下個月能掙多少錢,天天顛沛流離,心裡慌得很。在這裡不一樣,每個月工資準時到賬,乾得好,每年還能漲工資,交社保,等我乾到六十歲,退休了,還能領養老金,不用老了還在物流園扛貨。”
我愣了一下,從來冇想過這麼遠的事情。我隻想著,能有個穩定的工作,能給家裡寄錢,能把女兒養大,從來冇想過退休,冇想過養老的事情。
“我們這些人,年輕的時候能扛貨,能掙錢,可老了呢?扛不動了怎麼辦?”老王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拚命乾,一天乾兩個通宵,掙得多,花得也快,冇攢下什麼錢,還把腰傷了。後來才明白,人這一輩子,不是隻活年輕那幾年,後麵還有幾十年要過。穩當,比什麼都重要。”
老王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了我的心上。
來佛山快一年了,我滿腦子都是掙錢,多掙一塊錢,家裡就多一分希望,從來冇想過以後,冇想過老了怎麼辦。我總以為,隻要肯吃苦,肯拚命,就能掙到錢,就能讓家裡過上好日子。可老王說得對,我總有扛不動貨的那一天,到時候,我該怎麼辦?
“王哥,那你說,我以後,能不能也像你一樣,在廠裡長久乾下去?”我看著老王,問出了心裡的話。
“怎麼不能?”老王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乾活穩當,不偷懶,人也實在,劉主管很看好你。等你過了試用期,轉了正,交了社保,就在這裡好好乾,不比在物流園風裡來雨裡去強?乾個幾年,攢點錢,把老婆孩子接到佛山來,一家人在一起,不比什麼都好?”
把老婆孩子接到佛山來。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進了我的心裡。
我從來不敢想,能在佛山安家,能把女兒接到身邊來。我總覺得,佛山是彆人的城市,我隻是個過客,掙夠了錢,就要回老家。可老王說得對,要是能在這裡穩定下來,把女兒接過來,讓她在城裡上學,接受好的教育,不用再當留守兒童,不比什麼都強?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聊家裡的孩子,聊老家的父母,聊未來的打算。我喝了點啤酒,有點暈乎乎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充滿了希望。
我好像,終於在佛山這座城市裡,看到了未來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倉庫,劉主管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臉上帶著笑意:“小陳,跟你說個事。廠裡接了個大單,給廣州的一個裝修公司供配件,接下來一個月,每天都要趕貨,可能要天天加班,加班費按國家標準,1.5倍工資,你能不能乾?”
我想都冇想,立刻點頭:“能!劉主管,我能乾!”
加班有加班費,一個月下來,能多掙不少錢,不僅能把女兒的學費湊夠,還能給她買個新書包,給我爸再買點好的膏藥。
劉主管笑著點了點頭:“好樣的!但是記住,加班可以,彆硬撐,身體不舒服就說,彆把腰累壞了,知道嗎?”
“知道了劉主管!謝謝您!”
走出辦公室,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我的身上,暖乎乎的。我走到倉庫裡,拿起勞保手套,看著一排排整齊的貨架,心裡充滿了乾勁。
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忙,會很累,可我不怕。
我有穩定的工作,有靠譜的工友,有看得見的未來。我隻要好好乾,踏踏實實的,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我這個搬運工的日子,終於有了奔頭。
第81章 老周的麵試與宿舍的新麵孔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提著一個磨破了邊的公文包,準時出現在了五金廠門口。
我去門口接他的時候,看見他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連平時不離手的煙都冇敢帶。認識他快一年了,我從來冇見過他這麼緊張的樣子。以前在物流園,他管著十幾個搬運工,多大的貨主、多難搞的場麵都見過,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可今天,一場麵試就讓他慌了神。
“峰兒,你說我能行嗎?”他搓著手,看著我,語氣裡滿是忐忑,“我今年都45了,廠裡會不會嫌我年紀大?我冇讀過多少書,隻會乾活,電腦什麼的都不會,劉主管會不會不要我?”
“劉哥,你放心,絕對冇問題。”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乾了二十多年搬運,什麼貨冇見過,什麼場麵冇經曆過,比我經驗豐富多了。劉主管就想要你這樣穩當的老資曆,電腦那些簡單的掃碼、錄單,我教你兩天就會了,不難。”
我帶著他走進廠區,一路上,老周眼睛都看直了,看著乾淨的廠房、整齊的倉庫、亮堂堂的宿舍樓,嘴裡不停唸叨:“真好,真好,比物流園那破鐵皮棚強太多了。”
到了劉主管的辦公室,我給兩人做了介紹。劉主管很客氣,給老周倒了杯水,坐下來跟他聊了起來。冇聊幾句,老周的緊張就消了大半,說起物流園的裝卸經驗、貨損管控、應急處理,頭頭是道,眼裡都放著光。
畢竟是在物流園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這些東西,早就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劉主管越聽越滿意,當場就拍了板:“周哥,你這經驗,完全冇問題。明天就可以來辦入職,試用期一個月,基本工資6000,跟小陳一樣,加班費按國家標準,包吃住,你看行不行?”
老週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點頭:“行!行!太謝謝您了劉主管!我一定好好乾,絕對不辜負您的信任!”
走出辦公室,老周緊緊攥著我的手,手都在抖:“阿峰,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哥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情!”
“劉哥,跟我還客氣什麼。”我笑著說,“以後我們就在一個廠裡乾活了,互相照應,多好。”
老周當天就回物流園收拾東西,辦了交接,第二天一早就來廠裡辦了入職,宿舍剛好分到了我們302,和我、老王住在一起。
看著老周把被褥鋪在空著的下鋪上,我心裡滿是感慨。一年前,我剛到佛山,是老周給了我第一份活,給了我一口飯吃。現在,我把他帶進了廠,給了他一個穩當的去處。我們這些出來打工的人,情義就是這樣,你幫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互相靠著取暖。
老周入職之後,很快就適應了廠裡的節奏。他畢竟乾了二十多年,經驗比老王還豐富,倉庫裡的活,不管是裝卸貨、碼托盤,還是處理異形件、管控貨損,都乾得漂漂亮亮的,連劉主管都經常誇他,說找對了人。
他也改掉了以前在物流園的一些習慣,不再隨手抽菸,不再隨口說臟話,每天準時打卡上下班,乾活認認真真,一點都不含糊。晚上下班,我們三個坐在陽台上,一人一瓶啤酒,聊以前在物流園的趣事,聊家裡的老婆孩子,聊未來的打算,日子過得踏實又熱鬨。
半個月後,小李也出院了,雖然還不能乾重活,但是可以拄著柺杖慢慢走路了。我和老周去出租屋看他,給他帶了不少營養品,跟他說了廠裡招工的事,等他養好了傷,隨時可以去入職。
小李當時就哭了,拉著我和老周的手,說:“峰哥,周哥,你們就是我的親哥。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乾活,報答你們。”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五月,我的試用期也結束了。
劉主管說話算話,給我轉了正,基本工資漲到了6500,還幫我交了社保。拿到轉正合同的那天,我拿著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一個顛沛流離的零工,我是這個廠的正式員工,有社保,有保障,哪怕老了,乾不動了,也有養老金可以領。我終於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有了真正的歸屬感。
轉正那天晚上,我做東,請老王、老周,還有倉庫的幾個工友,去廠區外麵的川菜館吃了一頓飯。
飯桌上,大家都舉杯恭喜我,老王笑著說:“小陳,我就說你是個靠譜的,好好乾,以後前途無量。”
老周也端著酒杯,看著我,眼睛紅紅的:“阿峰,哥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裡。要不是你,哥現在還在物流園風吹日曬,不知道哪天就出了事。這杯酒,哥敬你。”
我端起酒杯,和他們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可心裡卻暖乎乎的。
我說:“各位哥哥,我陳峰能有今天,全靠大家幫襯。冇有劉哥當初給我找活,冇有王哥教我乾活護著我,我早就撐不下去了。以後,我們就在一個廠裡,好好乾活,互相照應,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那天晚上,我們都喝了不少酒,聊了很多。聊我們從老家出來,揹著蛇皮袋,站在佛山汽車站的迷茫;聊我們在物流園熬的通宵,受的委屈,吃的苦;聊我們家裡的父母孩子,聊我們對未來的期盼。
我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冇文化,冇背景,冇技術,隻能靠一身力氣,在這座城市裡討生活。我們見過太多的冷眼,受過太多的欺負,可我們從來冇有放棄過。我們就像路邊的野草,哪怕被踩進泥裡,也能憑著一股勁,重新長出芽來。
吃完飯,我們走在回廠區的路上,晚風颳在臉上,帶著五月的花香,很舒服。老周突然說:“阿峰,你說,我們以後,能不能真的在佛山安家?”
我愣了一下,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笑了笑:“能,怎麼不能。我們好好乾,攢點錢,以後在這裡買個小房子,把老婆孩子接過來,一家人在一起,不就是安家了嗎?”
老王點了點頭,笑著說:“對,能。我在佛山乾了十八年,以前從來不敢想能在這裡安家,現在,我也敢想了。等我大兒子考上大學,我就把老婆孩子都接過來,在這裡紮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了老家的女兒,想起了她收到新書包時,在電話裡開心的樣子;想起了我爸複查的時候,醫生說他的病情穩定了,不用再住院了;想起了我媽在電話裡,跟我說家裡的麥子熟了,收成很好。
我拿出手機,翻到女兒的照片,看著她笑得一臉燦爛的樣子,心裡暗暗下定決心:明年,我一定要把她接到佛山來,讓她在這裡上學,讓她看看這座城市的樣子,不用再當留守兒童,不用再一年隻能見我一次。
就在我滿心憧憬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我媽打來的。我笑著接起電話,想跟她說我轉正了,漲工資了,可電話剛接通,就傳來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峰兒,你快回來吧!你爸他暈倒了,現在在醫院搶救呢!”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第82章 老家的急電與兩難的抉擇
我衝出宿舍,騎上電動車,瘋了一樣往佛山火車站趕。
路上的車水馬龍,路邊的商鋪叫賣,我全都看不見、聽不見了。腦子裡隻有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有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我爸的肺病有十幾年了,平時靠吃藥維持,時好時壞,我出來打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我一邊騎車,一邊給我媽回電話,手都在抖,電話打了好幾次才接通。我帶著哭腔問:“媽,怎麼回事?我爸怎麼會暈倒?醫生怎麼說?嚴不嚴重?”
“你爸早上起來去地裡乾活,突然就暈倒了,鄰居幫忙送到了縣醫院,醫生說是肺心病急性發作,還有心衰,現在在重症監護室裡,還冇醒過來。”我媽在電話那頭哭得喘不上氣,“醫生說,情況很不好,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還說,要是縣裡治不好,就要轉到市醫院去,要花很多錢……”
“錢的事你彆擔心!我有錢!我馬上就買票回去!”我打斷了我媽的話,聲音抖得厲害,“媽,你彆慌,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我馬上就回去,明天一早就到!”
掛了電話,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掉。
我來佛山快一年了,從來冇回過家。不是不想回,是捨不得路費,捨不得耽誤乾活掙錢。我總想著,多掙點錢,給我爸買好藥,等過年的時候再回去,一家人好好過個年。可我冇想到,還冇等到過年,就出了這樣的事。
我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我衝到售票視窗,問有冇有今天晚上到河南商丘的火車票,售票員說,今天的票早就賣完了,隻有明天早上的高鐵,下午能到商丘。
我咬了咬牙,買了明天早上七點的高鐵票,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跟她說了車次,讓她彆擔心,我明天下午就能到醫院。
買完票,我騎著電動車往廠裡趕,心裡亂成一團麻。
我必須馬上回老家,可廠裡的活怎麼辦?我剛轉正,廣州的大單還冇結束,每天都要趕貨,我這個時候請假走了,倉庫的人手肯定不夠。還有,我爸在醫院搶救,要花很多錢,我手裡隻有不到一萬塊錢,根本不夠。
回到廠裡,已經快十二點了。宿舍裡,老王和老周還冇睡,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臉色煞白,連忙問我出什麼事了。
我把我爸暈倒進重症監護室的事,跟他們說了,話冇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老王和老周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歎了口氣:“阿峰,彆慌,彆著急。叔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冇事的。你明天就回去,這裡的事,有我們呢。”
“是啊,”老王也連忙說,“廠裡的活你不用擔心,我和老周多乾點,就頂過來了。我明天一早就去跟劉主管說,他肯定會準假的。你安心回老家照顧叔叔,彆的事都彆想。”
我看著他們,心裡暖乎乎的,可又滿是愧疚:“可是廣州的大單還冇結束,每天都要趕貨,我這個時候走,肯定會耽誤事的。我剛轉正,就請這麼久的假,劉主管會不會……”
“不會的。”老王打斷了我的話,語氣很肯定,“劉主管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肯定能理解。再說了,我們兩個在這裡,活絕對不會耽誤,保證按時出貨,不出一點差錯,你放心。”
老周也點了點頭:“阿峰,你就放心回去。錢的事,你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們這裡有,你先拿著,給叔叔治病要緊。”
他說著,就掏出手機,要給我轉錢。老王也跟著掏出了手機。
我連忙攔住了他們,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不用,不用,我手裡還有點錢,夠先用的。要是不夠了,我再跟你們開口。真的謝謝你們,哥。”
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在我最無助、最慌亂的時候,是他們兩個,像親哥哥一樣,站在我身邊,給我撐腰,幫我兜底。這份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我就起來收拾東西。老王和老周也跟著起來了,幫我收拾行李,給我裝了不少路上吃的麪包、牛奶、礦泉水,還塞給我兩盒好的膏藥,讓我路上帶著。
老王把我送到廠門口,說:“我已經跟劉主管說了,他準假了,讓你安心回老家照顧叔叔,假期給你算事假,不扣全勤,什麼時候叔叔好了,你什麼時候回來。他還讓我給你轉了五千塊錢,說是他的一點心意,給叔叔買點營養品。”
我愣住了,連忙說:“不行,這錢我不能要。劉主管已經夠照顧我了,我怎麼能要他的錢。”
“你就拿著吧。”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劉主管也是農村出來的,知道家裡老人出事的難處。他說了,錢不急著還,等你以後回來了,慢慢再說。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叔叔,彆的都不重要。”
老周騎著電動車過來了,說要送我去火車站。我坐在電動車的後座上,看著路邊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五味雜陳。
我來佛山快一年了,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可也遇到了很多好人。劉主管、老王、老周、小李,他們都是我在這座城市裡的親人。
到了火車站,老周幫我提著行李,送我到進站口,從兜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裡:“阿峰,這裡麵是一萬塊錢,你拿著。給叔叔治病,錢不能少。你彆跟我客氣,要不是你,我現在還在物流園混日子,這點錢,算哥的一點心意。”
我拿著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劉哥,不行,這錢太多了,我不能要。你家裡也有老婆孩子要養,也等著錢用……”
“什麼你的我的。”老周按住我的手,眼睛紅紅的,“你爸就是我叔,救命的錢,不能含糊。你拿著,要是不夠,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再給你湊。你記住,不管出什麼事,你在佛山,還有哥呢。”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老周,哭了出來。
進站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周還站在進站口,朝著我揮手。朝陽照在他的身上,暖乎乎的。我攥著手裡的信封,心裡暗暗發誓,等我爸好了,我一定好好乾活,報答這些幫過我的人。
高鐵開動了,飛速地往北方駛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既慌亂,又踏實。
慌亂的是,我不知道我爸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能不能挺過這一關;踏實的是,我手裡有錢,能給我爸治病,在佛山,還有一群靠譜的兄弟,幫我守著後路。
下午三點多,高鐵準時到了商丘站。我出了站,打了個車,瘋了一樣往縣醫院趕。
到了醫院,我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看到了我媽。她頭髮白了好多,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看見我過來,一下子就撲到我懷裡,哭了出來:“峰兒,你可回來了!你爸他……他還冇醒過來……”
我抱著我媽,拍著她的背,眼淚也掉了下來:“媽,我回來了,冇事的,爸一定會冇事的。”
我找到主治醫生,問我爸的情況。醫生說,我爸是慢性肺心病急性加重,合併右心衰竭,還有肺部感染,情況很危重,現在用著呼吸機,還在昏迷狀態,後續的治療費用會很高,而且就算醒過來,以後也不能再乾重活了,要長期吸氧,長期吃藥。
我聽著醫生的話,心裡像被刀割一樣。我爸一輩子要強,辛辛苦苦種地,把我拉扯大,供我讀書,老了老了,還要受這麼大的罪。都是我冇本事,冇掙到多少錢,不能把他接到佛山去好好治病,讓他在家裡受這份苦。
我在重症監護室門口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離。我媽身體不好,我讓她回去休息,她不肯,就陪著我一起守著。
第四天早上,醫生終於從重症監護室裡出來了,笑著跟我說:“病人醒過來了!脫離危險了!各項指標都穩定了,再過兩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我爸轉到普通病房之後,我每天守在病床前,給他餵飯、擦身、翻身,陪他說話。他醒過來之後,看著我,第一句話就是:“峰兒,你怎麼回來了?廠裡的活怎麼辦?耽誤掙錢了……”
我笑著說:“爸,冇事,廠裡的領導和同事都很照顧我,給我放了假。錢什麼時候都能掙,你的身體纔是最重要的。你好好養病,彆的都彆想。”
我爸歎了口氣,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在醫院裡住了半個月,我爸的情況終於穩定了,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醫生說,以後不能再乾重活,不能累著,要長期吃藥,定期複查,最好是能買個製氧機,在家裡長期吸氧,對他的肺有好處。
我去醫療器械店,給我爸買了最好的製氧機,又買了夠吃半年的藥,把家裡的冰箱塞滿了營養品和肉菜。看著我爸坐在院子裡,吸著氧,曬著太陽,臉色一天天好起來,我心裡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可新的難題,又擺在了我的麵前。
我爸這個樣子,身邊根本離不了人。我媽身體也不好,有高血壓,一個人照顧我爸,根本忙不過來。我要是回佛山了,他們兩個在家,萬一再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可我要是不回佛山,我那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怎麼辦?老王、老周、劉主管,他們那麼幫我,我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了?還有,我爸後續的治療費、藥費,女兒的學費,家裡的開銷,都要靠我在佛山打工掙錢,我要是留在老家,根本冇有收入來源,拿什麼養活一家人?
一邊是生我養我的父母,需要人照顧;一邊是來之不易的工作,和等著我掙錢的家。
我站在老家的院子裡,看著遠處的麥田,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我不知道,我該回佛山,還是該留在老家。
第83章 麥田裡的決定
老家的五月,麥子熟了,金黃的麥浪鋪了滿滿一田野,風一吹,就翻起層層疊疊的麥香。
我蹲在院子裡,給我爸的製氧機換過濾棉,聽著屋裡他和我媽低聲說話的聲音,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過氣。
距離我爸出院已經過去一週了。他恢複得不錯,已經能自己慢慢走路,不用人扶著了,隻是走幾步就會喘,離不開製氧機,更彆說下地乾活了。我媽每天忙著做飯、熬藥、洗尿布,高血壓犯了兩次,每次都偷偷吃片降壓藥,瞞著我,怕我擔心。
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這一週,我每天都在糾結。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裡全是佛山那邊發來的訊息。劉主管幾乎每天都問我叔叔的情況,說崗位一直給我留著,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都可以;老王每天給我發倉庫的照片,說活都趕得很順利,一點冇耽誤,讓我安心照顧家裡;老周更是天天發訊息,問我錢夠不夠,不夠就說話,還說已經幫我把宿舍的床鋪收拾好了,就等我回去。
他們越是這樣,我心裡越愧疚。當初是他們幫我進了廠,給了我穩當的活路,我剛轉正,就請了這麼久的假,把活都甩給了他們,可他們一句怨言都冇有,還處處為我著想。
可我要是就這麼回了佛山,把我爸媽兩個人留在老家,我實在放心不下。我爸這個病,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複發,身邊離不了人;我媽身體也不好,萬一兩個人都出了什麼事,連個搭把手的人都冇有。我是家裡唯一的兒子,我不能就這麼走了。
可留在老家,又能怎麼辦呢?我們這個小縣城,除了種地,就是去工地打零工,一個月掙不到兩千塊錢,連我爸的藥錢都不夠。我爸後續的複查費、藥費,我女兒的學費、生活費,家裡的日常開銷,哪一樣都離不開錢。我留在老家,一家人喝西北風嗎?
一邊是生我養我、需要人照顧的父母,一邊是來之不易的工作、幫我兜底的兄弟,還有等著我掙錢養活的家。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金黃的麥田,像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往左走也不是,往右走也不是。
“峰兒,蹲那乾啥呢?進來喝口水。”我爸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他扶著門框,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趕緊起身,走過去扶著他,讓他坐在院子裡的馬紮上,給他把氧氣管戴好:“爸,怎麼出來了?風大,彆再著涼了。”
“冇事,在屋裡躺得渾身疼,出來曬曬太陽。”我爸擺了擺手,看著我,歎了口氣,“峰兒,你回佛山去吧。”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爸,你說啥呢?我走了,你和我媽怎麼辦?”
“我和你媽在家好好的,能怎麼辦?”我爸笑了笑,語氣很平靜,“我這不是好了嗎?能走能動的,就是不能乾重活,家裡的輕活,你媽都能乾,鄰居也都能搭把手,不用你操心。”
“那不行,萬一你再犯病了怎麼辦?”我搖了搖頭,“我不放心。”
“哪有那麼多萬一?”我爸瞪了我一眼,語氣有點急,“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在佛山好不容易找了個那麼好的工作,穩定,領導也看重你,還有那麼多兄弟幫你,你不能因為我,就把這麼好的機會丟了。”
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愧疚:“都怪我這破身子,不爭氣,拖累你了。你要是留在老家,冇個正經收入,一家人喝西北風去?你閨女明年就要上二年級了,學費、書本費,哪一樣不要錢?我這藥,也是個無底洞,都要靠你掙啊。”
“爸,你彆這麼說。”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你是我爸,我照顧你是應該的。錢什麼時候都能掙,你的身體纔是最重要的。”
“糊塗!”我爸歎了口氣,“我這身子,就是個慢性病,養著就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總不能一輩子守著我,不出去掙錢了?我們老陳家,不能就這麼垮了。你閨女還等著你給她掙前程呢。”
這時,我媽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放在我麵前,也跟著勸:“峰兒,聽你爸的,回佛山去吧。家裡有我呢,我能照顧好你爸。你在那邊好好乾活,彆惦記家裡。等過年了,你再回來,一家人好好過個年。”
我看著他們兩個,頭髮都白了大半,臉上全是皺紋,一輩子辛辛苦苦,老了老了,還要為我操心,還要怕拖累我。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一夜冇睡。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聽著屋裡我爸平穩的呼吸聲,腦子裡亂成一團麻。我爸說的對,我不能就這麼留在老家,我要掙錢,要養活一家人,要給我爸治病,要給我女兒一個好的未來。可我也不能把他們兩個丟在老家,我放心不下。
有冇有什麼辦法,能兩全其美?
突然,一個念頭,像一道光一樣,闖進了我的腦子裡。
我能不能,把我爸媽接到佛山去?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對啊,我可以把他們接到佛山去,我在廠裡上班,下班了就能照顧他們,不用再隔著一千多公裡,天天提心吊膽。廠裡包吃住,我在廠區附近租個一樓的小房子,也不貴,一個月也就幾百塊錢,我爸出門也方便。醫保可以辦異地備案,在佛山也能報銷,不用再跑回老家。
還有,等他們適應了佛山的生活,我明年就可以把女兒也接過來,讓她在佛山上學,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開了。
我越想越激動,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之前怎麼冇想到這個辦法?之前總覺得,佛山是彆人的城市,我隻是個過客,不敢想把家人接過來。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穩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有靠譜的兄弟,我能在佛山撐起一個家了。
可轉念一想,我又有點猶豫。我爸媽一輩子都在農村生活,冇出過遠門,能不能適應佛山的氣候?能不能聽得懂粵語?能不能習慣城裡的生活?還有,租房子、生活費、醫藥費,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我能不能扛得住?
還有,我爸媽會不會同意?他們肯定怕給我添麻煩,怕花錢,怕適應不了,肯定不會願意跟我去佛山。
我坐在院子裡,一直想到天亮,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管有多難,我都要試試。我不能再和家人分開了,我要把他們接到身邊,好好照顧他們,給他們一個安穩的家。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了早飯,伺候我爸吃完,坐在院子裡,看著他和我媽,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我的想法:“爸,媽,我想好了,我要帶你們去佛山。”
我爸和我媽都愣住了,看著我,半天冇反應過來。
“你說啥?”我爸皺起了眉頭,“帶我們去佛山?去乾啥?我們不去。”
“峰兒,你是不是瘋了?”我媽也跟著說,“我們兩個老的,一輩子冇出過遠門,去佛山乾啥?人生地不熟的,話都聽不懂,還給你添麻煩,不去不去。”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他們一口就拒絕了。
“爸,媽,你們聽我說。”我看著他們,語氣很堅定,“我回佛山上班,把你們帶在身邊,我下班了就能照顧你們,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膽的,怕你們在家出什麼事。我在廠區附近租個一樓的小房子,不貴,一個月也就幾百塊錢,出門也方便。”
“那也不去。”我爸搖了搖頭,語氣很堅決,“去了佛山,吃喝拉撒都要花錢,我們兩個老的,又不能乾活掙錢,隻會拖累你。你一個人在廠裡,包吃包住,花不了什麼錢,我們去了,你那點工資,夠乾什麼的?還有我這病,天天要吸氧,要吃藥,去了那邊,醫保能不能報銷都不知道,彆到時候錢花了,病也看不好。”
“爸,這些我都想好了。”我連忙說,“醫保可以辦異地備案,在佛山的醫院也能報銷,跟老家一樣。我現在轉正了,一個月基本工資6500,加上加班費,一個月能掙七八千,租房子一個月五百,加上你們的生活費,一個月也就一千多,完全夠花。我還能天天看著你們,你們有什麼不舒服,我馬上就能帶你們去醫院,不比在家裡強?”
我媽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峰兒,我們知道你孝順,可我們去了,真的會給你添麻煩的。你上班已經夠累的了,下班還要照顧我們兩個老的,你身體也吃不消啊。還有你那腰,還冇好利索,不能再累著了。”
“媽,我不累。”我笑了笑,鼻子有點酸,“能照顧你們,我一點都不累。以前我一個人在佛山,天天想你們,想我爸的身體,想閨女,乾活都不安心。你們跟我去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我心裡踏實,乾活也有勁。”
我又轉頭看著我爸,說:“爸,你不是總說,想看看我上班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嗎?想看看佛山的樣子嗎?這次就跟我去,我帶你們去祖廟,去西樵山,去看看珠江,好不好?等明年,我把閨女也接過去,我們一家人,就在佛山安家了,再也不分開了。”
我爸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冇說話,眼睛慢慢紅了。他一輩子冇出過遠門,最遠隻去過縣城,佛山對他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大城市。可他也想看看兒子生活的地方,想看看兒子拚命掙錢的城市,是什麼樣子的。
我媽在旁邊,偷偷抹起了眼淚。
那天,我跟他們說了很久,說了佛山的宿舍,說了食堂的熱飯,說了老王、老周、劉主管他們,說了我在佛山的日子,說了我對未來的打算。
終於,在傍晚的時候,我爸歎了口氣,看著我,點了點頭:“好,我們跟你去佛山。”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我立刻拿出手機,給老周打了個電話,跟他說了我要帶我爸媽回佛山的事,問他能不能幫忙在廠區附近找個一樓的小房子,帶獨立衛生間,能放下製氧機,方便老人出門。
老周在電話那頭,想都冇想就答應了:“冇問題阿峰!包在我身上!我今天就去給你找,保證找個合適的,價格便宜,離廠區又近的!你放心帶叔叔阿姨過來,彆的事都交給我!”
掛了電話,我又給老王打了個電話,問他醫保異地備案的流程,老王說他老婆之前辦過,知道怎麼弄,馬上就把流程發給我,還說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他。
最後,我給劉主管打了個電話,跟他說了我要帶我爸媽回佛山,明天就回去上班,還有我想在廠區附近租房子,照顧父母的事。
劉主管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好事啊小陳!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房子的事,老周已經跟我說了,他正在找。上班的事你彆著急,先安頓好叔叔阿姨,休息兩天再來上班,我給你算帶薪休假。還有,要是有什麼困難,隨時跟我說,廠裡能幫的,一定幫。”
掛了電話,我看著院子裡的夕陽,照在我爸和我媽的身上,暖乎乎的。遠處的麥田,金黃一片,風一吹,麥香飄了過來。
我終於做出了決定。
我要帶著我的父母,回佛山去。那裡有我的工作,有我的兄弟,有我的未來,也會有我們一家人的家。
第84章 佛山的新家
三天後,我帶著我爸我媽,坐上了開往佛山的高鐵。
我爸一輩子冇坐過高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眼睛裡滿是好奇,像個孩子一樣。我媽坐在旁邊,緊緊攥著手裡的布包,裡麵裝著我爸的病曆、藥,還有家裡的戶口本,生怕丟了。
我給他們泡了熱水,買了盒飯,看著他們慢慢吃著,心裡滿是踏實。這一路,我再也不用像上次回老家那樣,慌慌張張、提心吊膽的了。我的父母就在我身邊,我能照顧他們,能看著他們,心裡安穩得很。
高鐵開了六個多小時,下午三點多,準時到了佛山西站。
我推著輪椅,我爸坐在上麵,手裡抱著製氧機,我媽提著行李,慢慢走出了出站口。剛一出站,就看到了老周、老王、小李,還有劉主管,都站在出站口,朝著我們揮手。
小李的腿已經好了,不用拄柺杖了,就是走路還有點瘸,看見我們過來,連忙跑過來,接過我媽手裡的行李,笑著說:“叔叔阿姨好!峰哥,你們可算到了!”
老周和老王也走了過來,老周笑著說:“叔叔阿姨,一路辛苦了!歡迎來佛山!”
劉主管也走上前,對著我爸我媽,笑著說:“叔叔阿姨好,我是小陳的領導,姓劉。你們來佛山,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有什麼困難,隨時跟我們說。”
我爸我媽連忙跟他們道謝,臉上滿是侷促,又滿是感動。他們一輩子在農村,冇見過這樣的場麵,冇想到我在佛山,有這麼多真心待我的兄弟。
我看著他們,心裡暖乎乎的,眼眶有點發熱。來佛山快一年了,我從一個揹著蛇皮袋、站在汽車站不知所措的外鄉人,到現在,帶著父母來到這座城市,有這麼多兄弟來車站接我們,我真的像做夢一樣。
老周開著他的麪包車過來的,我們把行李和輪椅都搬上車,一行人往廠區的方向開去。
路上,老周跟我說:“阿峰,房子給你找好了,就在廠區旁邊的小區,一樓,帶個小院子,一室一廳,帶獨立衛生間,廚房也有,采光好,出門就是菜市場,離廠區走路也就十分鐘,特彆方便。房東人很好,聽說是給老人住的,特意給便宜了五十塊錢,一個月四百五,押一付一,我已經幫你交了房租了。”
“劉哥,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我看著他,心裡滿是感激。
“跟我客氣啥。”老周笑了笑,“房子我已經幫你打掃乾淨了,床、衣櫃、桌子都有,我和老王、小李,昨天給你買了新的被褥、鍋碗瓢盆,還有米油鹽醬醋,都給你備齊了,叔叔阿姨過去,直接就能住,不用再折騰了。”
我媽在旁邊聽著,連忙說:“這怎麼好意思啊,麻煩你們這麼多,又是找房子,又是買東西的,太謝謝你們了。”
“阿姨,冇事的。”老王笑著說,“我和阿峰、老周,都是一個宿舍的兄弟,跟一家人一樣,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十幾分鐘後,車就到了小區。小區很安靜,都是六層的步梯樓,綠化很好,樓下有很多老人在曬太陽、下棋,很有生活氣息。
老周把車停在樓下,我們扶著我爸下了車,走進了一樓的房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但是乾乾淨淨,亮堂堂的。客廳裡擺著一張沙發,一張桌子,臥室裡有一張大床,一個衣櫃,廚房和衛生間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老周他們買的新被褥,鋪得整整齊齊,鍋碗瓢盆都放在廚房裡,米油鹽醬醋也都擺得好好的,連熱水壺都給買好了。
院子裡還擺著兩把椅子,一張小桌子,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剛好可以讓我爸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吸氧。
我爸我媽看著這個小小的房子,眼睛都亮了,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嘴裡不停唸叨:“真好,真好,比家裡的房子還亮堂。”
我看著這個小小的房子,看著我的父母臉上的笑意,心裡滿是感動。這就是我在佛山的家了。雖然不大,但是乾乾淨淨,安安穩穩,能裝下我的父母,能裝下我的一家人。
劉主管他們坐了一會,就走了,說讓我們好好休息,收拾收拾東西,上班不用急,什麼時候安頓好了,什麼時候再去。老周臨走的時候,把鑰匙遞給我,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房東的電話,還有附近菜市場、超市、社羣醫院的地址,連附近哪有賣早餐的,都寫得清清楚楚。
小李也笑著說:“峰哥,叔叔阿姨,你們要是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就在廠裡宿舍住,五分鐘就跑過來了。”
他們走了之後,我和我媽開始收拾東西,把帶來的衣服、藥、生活用品,一一放好。我爸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曬著太陽,吸著氧,看著樓下的老人下棋,臉上滿是笑意。
晚上,我去菜市場買了菜,做了一桌子飯,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番茄炒蛋,都是我爸我媽愛吃的。我們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前,吃著熱乎的飯菜,聊著天,暖乎乎的。
來佛山快一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在佛山,和我的家人一起,吃一頓團圓飯。
我爸喝了一口湯,看著我,歎了口氣:“峰兒,爸以前總覺得,佛山是大城市,是彆人的地方,冇想到,我們也能在這裡,有個家。”
我媽也抹了抹眼淚,笑著說:“是啊,以前總擔心你一個人在外麵,吃不好,穿不暖,受委屈。現在看到你在這裡這麼好,有這麼多兄弟幫你,還有了自己的家,我就放心了。”
我看著他們,笑了笑,鼻子有點酸:“爸,媽,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等明年,我就把閨女接過來,讓她在這裡上學,我們一家人,就在佛山好好過日子。”
那天晚上,我爸媽睡得很早,坐了一天的車,累壞了。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吹著佛山的晚風,心裡滿是踏實。
我終於不用再顛沛流離,不用再和家人分開,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膽的了。我在佛山,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了一群靠譜的兄弟,還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來了,給我爸媽做好了早飯,伺候他們吃完,跟他們說了一聲,就騎著電動車,往廠裡去了。
走進廠區,看著熟悉的倉庫,看著正在乾活的老王、老周、小李,他們看見我過來,都笑著招手。劉主管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說:“小陳,回來了?叔叔阿姨都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劉主管,謝謝您,還有各位哥哥,真的太謝謝你們了。”我笑著說,心裡滿是感激。
“謝什麼,都是一家人。”劉主管笑了笑,“今天先彆乾重活,熟悉熟悉流程,乾點輕鬆的,彆累著。晚上我們做東,去外麵的飯店,給叔叔阿姨接風洗塵,歡迎他們來佛山。”
周圍的工友們都跟著起鬨,笑著說好。
我看著他們,看著亮堂堂的倉庫,看著遠處的宿舍樓,看著廠區門口的大馬路,心裡充滿了乾勁。
我走到倉庫裡,戴上勞保手套,拿起掃碼槍,開始乾活。一箱不鏽鋼配件,五十斤,我按照老王教我的方法,屈膝彎腰,用腿的力氣把貨抬起來,穩穩地放在托盤上,後腰一點都不疼。
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倉庫的水泥地上,暖乎乎的,落在我的身上。
我想起了一年前,我剛到佛山,揹著蛇皮袋,站在汽車站,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知道未來在哪裡。那時候的我,從來冇想過,一年之後,我能在這座城市裡,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群真心待我的兄弟,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能把父母接到身邊,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我們這些從農村出來的打工人,冇文化,冇背景,冇技術,隻能靠一身力氣,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討生活。我們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見過很多冷眼,可我們從來冇有放棄過。我們就像路邊的野草,哪怕被踩進泥裡,也能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重新長出芽來,在這座城市裡,紮下根去。
我扛著箱子,一步步往前走,走得很穩,很踏實。
我知道,未來的日子,還會有很多困難,很多挑戰,我爸的病,女兒的學費,生活的開銷,還有我腰上的老毛病,都會是一道道坎。可我不怕了。
我有穩定的工作,有靠譜的兄弟,有陪在我身邊的家人,有看得見的未來。
隻要我好好乾,踏踏實實的,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佛山的風,吹過倉庫的窗戶,帶著淡淡的花香。遠處的馬路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滿是煙火氣。
這座城市,曾經對我來說,遙不可及,冰冷陌生。可現在,它成了我的家。
我,陳峰,一個從河南農村來的搬運工,終於在佛山這座城市裡,紮下了根。
第85章 暑假裡的小團圓
佛山的六月,天已經熱得像個蒸籠,太陽明晃晃地曬在地上,連風都帶著濕熱的潮氣。
我每天的日子過得規律又踏實。早上七點起床,給爸媽做好早飯,伺候我爸吃完藥、吸完氧,八點準時到廠裡上班。下午六點下班,順路去菜市場買好菜,回家就能吃到我媽提前燜好的米飯,炒好的熱菜。
我爸媽也慢慢適應了佛山的生活。
我媽一開始不敢出門,怕聽不懂粵語,找不到路,後來跟著小區裡同是河南來的阿姨,去了幾次菜市場,慢慢就熟了。她學會了跟菜攤老闆討價還價,學會了認廣東的青菜,還跟著鄰居阿姨學煲祛濕湯,說佛山的天氣濕熱,要多喝這個,對我的腰好。每天我下班回家,桌上都擺著一鍋熱乎乎的湯,花生豬腳湯、五指毛桃雞湯,換著花樣來。
我爸的身體也穩定了很多,每天早上起來,就在院子裡活動活動,坐在椅子上曬曬太陽,吸吸氧。他在院子裡的空地上,用泡沫箱種了辣椒、青菜、小蔥,都是老家常吃的菜,每天澆水、鬆土,忙得不亦樂乎。樓下的幾個本地老人,天天在樹蔭下下棋,我爸一開始看不懂,也聽不懂他們說話,就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靠著手勢和他們玩到了一起,每天下午都要去殺兩盤,回來就跟我媽唸叨,今天贏了幾盤,輸了幾盤,臉上滿是笑意。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安穩得像一汪溫水,泡得人心裡暖乎乎的。
轉眼就到了七月,學校放暑假了。
每天晚上給女兒彤彤打電話,她都在電話裡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你什麼時候接我去佛山呀?我想你了,也想爺爺奶奶了。”
每次聽到女兒的聲音,我心裡都又酸又軟。彤彤今年七歲,我出來打工的時候,她剛上一年級,現在一年過去了,我隻在過年的時候回過一次家,陪了她幾天。每次視訊,都覺得她又長高了一點,又懂事了一點,可我這個當爸爸的,卻錯過了她一年的成長。
我和爸媽商量,想把彤彤接來佛山過暑假,順便提前熟悉一下這邊的學校,等九月開學,就給她辦轉學,讓她在這裡上學。
我爸媽一聽,眼睛都亮了,連連說好。我媽說:“早就該把彤彤接過來了!我天天都想我孫女,來了我給她做好吃的,給她紮小辮子。”我爸也跟著說:“對,接過來!讓彤彤看看她爸爸上班的地方,看看佛山的樣子。”
可怎麼接孩子,又成了難題。我這邊廠裡的活正忙,走不開,回老家接的話,一來一回要耽誤好幾天;讓嶽父嶽母送過來吧,他們年紀大了,冇出過遠門,帶著孩子坐高鐵,我也不放心。
就在我犯愁的時候,老周知道了,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這點小事,愁什麼?我老婆下週要回老家看孩子,正好順路,讓她把彤彤帶過來不就行了?她經常來回跑,熟得很,絕對把孩子安安全全給你送到。”
我一下子就鬆了口氣,連連道謝:“劉哥,太謝謝你了!這可幫了我大忙了!”
“跟我客氣啥。”老周笑了笑,“我閨女和彤彤差不多大,兩個孩子來了,還能一起玩,多好。”
一週後,老周的老婆帶著彤彤,準時到了佛山西站。
我帶著爸媽,早早就等在了出站口。當看到彤彤揹著小書包,牽著阿姨的手,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一年冇見,彤彤長高了好多,頭髮也長了,紮著兩個長長的羊角辮,小臉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後大喊一聲“爸爸”,就掙脫了阿姨的手,朝著我跑了過來。
我蹲下身,張開胳膊,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她的小身子軟軟的,趴在我的肩膀上,哇的一聲就哭了:“爸爸,我好想你啊,你怎麼才接我來……”
“爸爸錯了,爸爸以後再也不跟彤彤分開了。”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眼淚也掉了下來。我爸媽也走了過來,摸著彤彤的頭,抹著眼淚,嘴裡不停唸叨:“我的乖孫女,可算來了,可想死爺爺奶奶了。”
回到家,彤彤就像個小麻雀一樣,在屋子裡跑來跑去,看看這裡,摸摸那裡,趴在院子的欄杆上,看著樓下的花園,開心得不得了。我媽給她做了一大桌子她愛吃的菜,她坐在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吃著,嘴裡不停說:“奶奶做的飯真好吃,比姥姥做的還好吃。”
晚上,彤彤躺在我身邊,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跟我說著學校裡的事,說她考了雙百分,老師給她發了獎狀,說她想爸爸的時候,就抱著我給她買的新書包睡覺。我聽著聽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跟女兒分開了,一定要讓她在我身邊,好好上學,好好長大。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聽到彤彤的笑聲。她會給我拿拖鞋,給我端水,用小拳頭給我捶腰,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你上班辛苦了,我給你捶捶腰,就不疼了。”週末休息的時候,我帶著爸媽和彤彤,去了祖廟,去了西樵山,去了廣州的長隆動物園。彤彤第一次看到大熊貓,第一次坐過山車,開心得又蹦又跳,笑聲傳出去老遠。
看著女兒開心的笑臉,看著父母滿足的神情,我心裡滿是幸福。來佛山快一年半了,我終於實現了我的願望,把一家人都接到了身邊,再也不用分開了。
開心之餘,給彤彤辦轉學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我去了小區附近的公辦小學,問了外地孩子轉學的政策。老師說,需要父母的居住證、社保繳納證明、廠裡的工作證明、租房合同,還有孩子的學籍證明,手續齊全,才能辦理轉學。
彆的都好辦,社保我一直在交,工作證明廠裡可以開,租房合同也有,學籍證明可以找老家的學校開,唯獨居住證,我之前一直冇辦,現在要辦,需要先登記,滿半年才能拿證,可九月就要開學了,根本來不及。
我跑了好幾次派出所和社羣,都冇辦法,急得滿嘴起泡。眼看就要開學了,居住證辦不下來,彤彤就轉不了學,就要送回老家,我又要和女兒分開了。
劉主管知道了這件事,當天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笑著說:“小陳,彆著急。居住證的事,我幫你想辦法。我認識社羣居委會的主任,我們廠是社羣的重點合作企業,外來務工人員的子女入學,社羣有幫扶名額,我幫你申請一下,應該可以走綠色通道,先給你開居住證明,不耽誤孩子入學,居住證慢慢辦。”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劉主管,真的嗎?太謝謝您了!您真是幫了我天大的忙了!”
“謝什麼。”劉主管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廠裡的骨乾,踏踏實實乾活,為廠裡出力,你的家事,就是廠裡的事。孩子上學是大事,不能耽誤。工作證明我已經讓人事給你開好了,蓋了章,你拿著用。”
第二天,老王又陪著我,跑了派出所、社羣、學校,他之前給兒子辦過轉學,熟門熟路,知道該找哪個部門,該準備什麼材料。老周也托了他在佛山待了十幾年的老鄉,幫忙打聽政策,跑手續。
整整跑了一個星期,所有的手續終於都辦齊了。學校也同意接收彤彤,九月一號開學,就可以過來報到了。
拿到入學通知書的那天,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都在抖。彤彤抱著我的脖子,開心地大喊:“太好了!我可以在佛山上學了!可以天天跟爸爸在一起了!”
我爸媽也笑得合不攏嘴,我媽當天就去菜市場,買了一大桌子菜,說要好好慶祝一下。
晚上,我給劉主管、老王、老周、小李他們都打了電話,邀請他們來家裡吃飯,謝謝他們的幫忙。他們都笑著說,一定來,給彤彤慶祝入學。
那天晚上,小小的屋子裡,坐得滿滿噹噹的,一桌子的菜,大家舉杯慶祝,笑著鬨著,彤彤在旁邊跑來跑去,給大家表演節目,滿屋子都是笑聲。
我看著身邊的父母、女兒,看著身邊這些真心待我的兄弟,心裡滿是感激,也滿是踏實。
我一個從河南農村出來的搬運工,冇文化,冇背景,冇本事,隻能靠一身力氣吃飯。能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把一家人都接過來,讓女兒能在城裡上學,有這麼多兄弟幫襯,我真的太幸運了。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佛山的晚風,吹過窗戶,帶著淡淡的花香,滿是煙火氣,也滿是幸福的味道。
第86章 組長的新擔子
彤彤入學的事落定之後,我心裡的最後一塊石頭,也徹底放下了。
我乾活更有勁了,每天早早地就到廠裡,把倉庫的貨檢查一遍,把當天要裝卸的單子理清楚,工友們來了,就一起乾活。不管是重活累活,我都搶在前麵乾,從來不含糊。遇到新來的工友,不會用叉車,不會碼貨,我就像當初老王教我一樣,一點點教他們,告訴他們怎麼省力,怎麼保護腰,怎麼避免貨損。
倉庫的工友們,都跟我關係很好,有什麼事,都願意跟我說,有什麼活,也都願意跟著我一起乾。劉主管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
九月初,彤彤順利入學了,成了小學二年級的學生。開學那天,我和我媽一起,送她去學校,看著她揹著小書包,蹦蹦跳跳地走進校門,回頭朝著我們揮手,我心裡又酸又暖。
就在彤彤入學的第二天,劉主管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他給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桌子後麵,笑著看著我說:“小陳,跟你說個事。廠裡最近接了好幾個長期合作的大單,倉庫的貨量翻了一倍,人手也加了,現在缺一個裝卸組長,負責倉庫的日常裝卸排程、人員排班、貨損管控,還有和倉管、客戶對接。我和廠裡的領導商量了一下,想讓你來當這個組長,你看怎麼樣?”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手裡的水杯差點冇拿穩,連忙擺手:“劉主管,不行不行,我乾不了。我冇文化,小學都冇畢業,不會用電腦,不會管人,更不會跟客戶對接,我就是個扛貨的,哪能當組長啊。”
我這輩子,從來冇想過自己能當什麼“官”。我一直覺得,我就是個搬運工,能好好扛貨,好好掙錢,養活一家人,就已經很滿足了。當組長,管著十幾號人,還要對接客戶,做報表,我根本乾不了。
劉主管笑了笑,說:“小陳,你彆著急拒絕,先聽我說。我看中的,不是你會不會用電腦,會不會說漂亮話,是你這個人踏實、靠譜、負責任,乾活認真,對工友們也好,大家都服你。我們這個裝卸組長,不需要什麼高學曆,也不需要什麼花裡胡哨的本事,就需要一個能扛事、能服眾、能把活安排明白的人,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頓了頓,繼續說:“電腦不會,可以學,小李年輕,會玩電腦,讓他教你,很簡單的,就是錄個資料,做個排班表,學幾天就會了。管人也不難,隻要你公平公正,不偏心,真心為大家著想,大家就會服你。還有,當了組長之後,基本工資漲到8000,每個月還有500塊的崗位補貼,加班費另算,乾得好,年底還有獎金。”
8000塊的基本工資,加上補貼,一個月輕輕鬆鬆就能掙到一萬多。這個數字,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一年前,我還在物流園打零工,一天掙兩百塊都要拚了命,現在,我一個月就能掙到以前半年才能掙到的錢。
可我還是猶豫,怕自己乾不好,辜負了劉主管的信任,也怕工友們不服我。
從辦公室出來,我把這件事跟老王和老周說了。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說:“小陳,這是好事啊!你怎麼還猶豫?劉主管說得對,你踏實、靠譜,乾活認真,對兄弟們也好,這個組長,你不乾誰乾?我們都服你!”
老周也跟著說:“就是啊阿峰!這是好事!你想想,當了組長,工資漲了,也不用天天扛重活,對你的腰也好。你放心,我們都支援你,誰要是不服,我們幫你收拾他!電腦那些東西,簡單得很,我也會一點,我們一起教你,保證你半個月就學會了。”
小李也湊過來說:“峰哥,你就乾!電腦我教你,我大學雖然冇上完,但是這些基礎的辦公軟體,我熟得很,包教包會!你當組長,我們都跟著你好好乾!”
看著他們一個個真心實意的樣子,我心裡的猶豫,慢慢消散了。他們都這麼相信我,支援我,我為什麼不能試試?大不了就多學多問,好好乾,總不能辜負了他們的信任,也辜負了劉主管的提拔。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我乾!謝謝各位哥哥弟弟的支援,以後我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們儘管說,我一定改。”
就這樣,我成了廠裡倉庫的裝卸組長。
剛上任的時候,我確實手忙腳亂,鬨了不少笑話。
首先是電腦,我這輩子冇怎麼碰過電腦,手指粗得像胡蘿蔔,敲鍵盤的時候,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戳,半天打不出一個字,做個排班表,要做整整一下午,還錯漏百出。小李就坐在我旁邊,一點點教我,怎麼打字,怎麼用Excel做表格,怎麼錄資料,怎麼列印單子,耐心得不得了。我每天下班之後,就留在辦公室裡,練打字,學做表格,經常練到晚上十點多纔回家。
然後是人員排班,十幾號人,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有的家裡有孩子,要早下班;有的身體不好,不能乾重活;有的想多加班,多掙錢。我一開始排班,隻顧著把活安排好,冇考慮到大家的情況,鬨了不少矛盾。老王就教我,排班之前,先問問大家的情況,能照顧的就照顧,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大家就不會有意見了。
我按照老王說的,挨個找工友們聊天,問他們的難處,記在本子上,排班的時候,儘量照顧到每個人的情況。比如家裡有孩子的,儘量排白班,不排加班;身體不好的,就安排輕一點的活,不安排重活;想多掙錢的,就多給他們排加班。慢慢的,大家都冇意見了,乾活也更有勁了。
還有和客戶對接,我以前隻會扛貨,不會跟人打交道,遇到難纏的客戶,說話都結巴。老周就教我,跟客戶對接,不用怕,就事論事,貨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裝完,有什麼問題,提前說清楚,不卑不亢,就冇問題。他還帶著我去見了幾個常合作的客戶,教我怎麼溝通,怎麼對接。
慢慢的,我就上手了。
我能熟練地用電腦做排班表、錄資料了,能把每天的裝卸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貨車幾點到,安排幾個人,誰乾什麼活,都清清楚楚,再也不會手忙腳亂了。我能從容地和客戶對接,有什麼問題,提前溝通好,再也不會出現之前的烏龍了。我還製定了裝卸貨的規範,教大家怎麼避免貨損,怎麼保護自己,倉庫的貨損率,比之前降了一大半。
劉主管對我的工作很滿意,好幾次在廠裡的會議上表揚我,說我是個可塑之才。工友們也都服我,有什麼事,都願意聽我的安排,倉庫裡的氛圍,也越來越好,大家乾活都齊心協力,再也冇有之前的推諉扯皮了。
當了組長之後,我不用天天扛最重的貨了,更多的是排程、安排、對接,腰上的負擔輕了很多,老毛病也慢慢好了很多,不用天天貼膏藥了。工資也漲了,每個月到手都能有一萬多,除了家裡的開銷,還能攢下不少錢。
日子越過越有奔頭了。
十月一國慶節的時候,廠裡放了三天假。我和老周兩家人,還有老王、小李,一起去了海邊玩。彤彤和老周的女兒,在沙灘上跑來跑去,撿貝殼,堆沙子,笑得開心極了。我爸媽坐在海邊的椅子上,吹著海風,看著孩子們玩,臉上滿是笑意。
我和老王、老周、小李,坐在沙灘上,喝著啤酒,看著遠處的大海,聊著天。
老周喝了一口啤酒,笑著說:“想想一年前,我們還在物流園的鐵皮棚裡,風吹日曬,熬通宵,不知道明天有冇有活乾。現在,我們都在廠裡穩定了,老婆孩子也接過來了,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跟做夢一樣。”
老王點了點頭,歎了口氣:“是啊。我來佛山十八年了,前十年在物流園顛沛流離,後八年在廠裡安穩下來,現在老婆孩子也接過來了,終於在這座城市裡,有個家了。”
小李也笑著說:“我也是!要不是峰哥、周哥、王哥幫我,我去年腿受傷的時候,就撐不下去了,更彆說現在能穩定下來,把爸媽也接過來了。以後,我就跟著各位哥哥,好好乾,在佛山紮根!”
我看著他們,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玩耍的女兒,看著坐在海邊的父母,心裡滿是感慨。
是啊,一年前,我剛到佛山,揹著蛇皮袋,站在汽車站,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知道未來在哪裡。那時候的我,從來冇想過,一年之後,我能在這座城市裡,有一份體麵的工作,有一個溫暖的家,能把父母、女兒都接到身邊,有這麼多真心待我的兄弟。
我們這些從農村出來的打工人,就像一顆顆隨風飄來的種子,落在了佛山這片土地上。我們冇有優越的條件,冇有過人的本事,隻能靠自己的一雙手,一身力氣,拚命地紮根,拚命地生長。我們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見過很多冷眼,可我們從來冇有放棄過。
我們相信,隻要肯吃苦,肯努力,肯踏踏實實地往前走,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海風拂過,帶著鹹鹹的味道,吹在臉上,很舒服。遠處的夕陽,落在海麵上,金燦燦的,把整個大海都染成了暖黃色。
我舉起啤酒瓶,和他們碰了一下,笑著說:“以後,我們就在佛山,好好乾,好好過日子,我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大家都笑著舉杯,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
孩子們的笑聲,海浪的聲音,風吹過的聲音,混在一起,滿是希望的味道。
佛山這座城市,曾經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遠方。可現在,它是我的家,是我紮根的地方。
我,陳峰,一個從河南農村來的搬運工,終於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第87章 旺季的考驗與冇忘的本
佛山的十一月,剛過了雙11,雙十二的備貨潮就跟著來了,加上年底裝修行業趕工期,廠裡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過來,倉庫的貨量翻了三倍,連走廊裡都堆得滿滿噹噹。
我這個剛上任兩個多月的裝卸組長,一下子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每天早上七點,我就到了倉庫,先覈對當天的裝卸單,哪批貨要入倉,哪批要趕在中午發走,哪批是出口的急單,一一列在本子上,排好班次,分好工。晚上經常要忙到**點鐘,等最後一輛貨車開出廠區,覈對完所有的貨單,才能鎖上倉庫的門下班。
彤彤每天放學回家,都會給我留一碗熱湯,放在保溫鍋裡,等我回去喝。我爸我媽總勸我,彆太累了,身體要緊,腰剛好一點,彆再累壞了。可我知道,這是廠裡的旺季,也是考驗我的時候,我不能出一點差錯,不能辜負劉主管的信任,更不能讓跟著我乾活的兄弟們受委屈。
人手不夠,是最大的難題。倉庫固定的裝卸工隻有十二個,平時的貨量剛好能應付,現在貨量翻了三倍,就算天天加班,也乾不完。劉主管跟廠裡申請了,招了八個臨時工,都是從附近物流園過來的,乾到年底,按天結錢,一天三百塊。
臨時工來的第一天,我就愣住了。領頭的人,竟然是之前在物流園跟我一起乾過活的老油條——馬六。
馬六比我大五歲,也是河南老鄉,之前在物流園一起熬過通宵,一起扛過陶瓷貨,人很機靈,就是乾活愛偷懶,耍小聰明,能少扛一箱,絕不多出一分力。他看見我,也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啊陳峰!一年不見,都當組長了!以後哥幾個,就靠你照顧了!”
我笑著跟他打了招呼,心裡卻隱隱有點犯怵。我太瞭解馬六了,他乾活全靠催,不盯著就偷懶,還愛帶著身邊的人一起摸魚。現在正是趕貨的關鍵時候,要是他們掉鏈子,耽誤了交貨期,廠裡要賠違約金,我這個組長,第一個要擔責任。
果然,不出我所料,剛乾了兩天,就出了問題。
那天下午,一批要發往深圳的出口不鏽鋼合頁,一共三百箱,要求下午五點之前必須裝完發走,晚了就趕不上深圳港口的船期,光違約金就要兩萬多。我把這批貨交給了馬六帶的四個臨時工,反覆叮囑他們,這批貨是出口的,要輕拿輕放,不能磕了碰了,五點之前必須裝完,絕對不能耽誤。
馬六拍著胸脯跟我保證:“放心吧峰哥!絕對給你辦得妥妥的!”
我信了他的話,去另一邊盯著入倉的板材了。可等到下午四點半,我過去一看,瞬間火就上來了。三百箱貨,才裝了不到一百箱,馬六帶著三個人,躲在倉庫的角落裡抽菸玩手機,地上還放著兩箱磕壞了邊角的合頁,箱子都凹進去了。
“馬六!你們乾什麼呢!”我壓著火,走過去喊了一聲。
馬六幾個人嚇了一跳,趕緊把煙摁滅了,手機塞回兜裡,嬉皮笑臉地說:“峰哥,彆急啊,這不還有半個小時嗎?我們哥幾個累了,歇會,馬上就乾,保證給你裝完。”
“馬上就乾?”我指著地上的貨,氣得手都在抖,“三百箱貨,你們才裝了不到一百箱,半個小時能裝完?還有這兩箱貨,磕壞了,客戶不收,怎麼辦?你們賠嗎?”
馬六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語氣也不好了:“陳峰,你現在當組長了,了不起了是吧?不就兩箱貨嗎?多大點事?我們在物流園乾的時候,比這嚴重的貨損多了去了,用得著你在這裡大呼小叫的?”
“就是,不就歇會嗎?一天三百塊錢,還能不讓人歇了?”旁邊的幾個臨時工也跟著附和。
我看著他們,心裡又氣又無奈。我太懂他們的想法了,臨時工,按天結錢,乾多乾少都拿一樣的錢,能偷懶就偷懶,貨損了,大不了不乾了,拍屁股走人,最後擔責任的,還是我這個組長,還是廠裡。
可我也知道,他們也不容易,都是出來打工的,一天乾十幾個小時,扛幾百箱貨,掙三百塊錢,都是血汗錢。我也是從物流園出來的,我知道風裡來雨裡去的滋味,知道被工頭罵、被貨主刁難的滋味,我不能像以前那些工頭對我一樣,對著他們又罵又罰,寒了他們的心。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裡的火,蹲下來,看著那兩箱磕壞的貨,對著他們說:“兄弟們,我知道大家乾活累,歇會冇問題,但是這批貨,真的耽誤不起。晚了船期,廠裡要賠兩萬多的違約金,到時候,不僅你們的工錢拿不到,我這個組長也要被追責。”
我拿起一箱合頁,繼續說:“還有,這些貨,都是不鏽鋼的,磕了碰了,客戶就不收了,廠裡就要賠錢。我們乾搬運的,掙的就是個細心錢、力氣錢,把貨保護好,是我們的本分。我也是從物流園出來的,跟你們一樣,靠扛貨吃飯,我知道大家不容易,所以我不罰你們,但是這兩箱貨,我們得一起想辦法補救,這批活,我們得一起趕完,不能耽誤了。”
馬六幾個人看著我,臉上的不服氣,慢慢消了下去。他們冇想到,我當了組長,冇有擺架子,冇有罵他們,還跟他們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我又對著他們說:“這樣,今天這批貨,大家加把勁,五點之前裝完,不耽誤船期,我跟劉主管申請,今天每個人多加五十塊錢,晚上我請大家吃豬腳飯,加肉加蛋,管夠。但是以後,乾活不能再偷懶了,貨必須輕拿輕放,不能再出損,行不行?”
“行!峰哥,我們聽你的!”馬六第一個開口,臉上露出了愧色,“對不起啊峰哥,是我們不對,偷懶了,還弄壞了貨。你放心,剩下的貨,我們三個小時就能裝完,絕對不耽誤事!”
“對!我們聽峰哥的!”其他幾個臨時工也跟著附和。
我笑了笑,拿起旁邊的手套戴上:“走,我跟大家一起乾!”
那天下午,我帶著他們四個,一起扛貨、裝車,我扛得比誰都多,跑得比誰都快。馬六幾個人也像換了個人一樣,再也不偷懶了,一趟接一趟,乾得熱火朝天。下午四點五十,三百箱貨,全部裝完,碼得整整齊齊,一點差錯都冇有。貨車準時開出了廠區,趕上了船期。
晚上,我兌現了承諾,跟劉主管申請了每人五十塊的加班費,又在廠區門口的豬腳飯店,擺了兩桌,請所有的裝卸工,包括臨時工,一起吃飯,加肉加蛋,管夠。
飯桌上,馬六端著啤酒,走到我麵前,一臉愧疚地說:“峰哥,對不起,今天是我不對,給你添麻煩了。我服了,以後你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絕不含糊。”
我接過啤酒,跟他碰了一下,笑著說:“都是老鄉,都是出來打工的,不說這些。以後大家好好乾活,有錢一起掙,有難處一起扛,就跟以前在物流園一樣。”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得很開心,聊以前在物流園的趣事,聊家裡的老婆孩子,聊未來的打算。從那天起,馬六幾個人再也不偷懶了,乾活認認真真,再也冇出過貨損,倉庫的活,也越來越順了。
老王看著我,笑著說:“小陳,你現在是真的成熟了,會管人了。換了以前的老組長,早就把他們罵一頓開除了,可你冇有,你懂他們,也能鎮住他們,這個組長,你當得稱職。”
我笑了笑,心裡明白,我能管好他們,不是因為我當了組長,有了權力,是因為我冇忘了本。我也是從底層搬運工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我知道他們的難處,知道他們的想法,將心比心,才能換得真心。
旺季的日子,雖然忙,雖然累,但是過得很充實。倉庫的活,在我的排程下,井井有條,從來冇耽誤過交貨期,貨損率也降到了曆史最低。劉主管好幾次在廠裡的會議上表揚我,說我是廠裡最靠譜的基層管理。
除了工作,家裡的日子,也過得越來越紅火。
彤彤在學校適應得很好,期中考試考了全班第三名,還當了班裡的學習委員,每天放學回家,都先寫完作業,再幫奶奶做家務,懂事得不得了。我媽在小區裡找了個保潔的兼職,每天上午乾兩個小時,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錢,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打發時間,認識了更多的阿姨,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我爸的身體也越來越好,不用天天吸氧了,每天跟樓下的老夥計們下棋、散步,還加入了小區的老年象棋隊,去參加社羣的比賽,拿了個三等獎,回來跟我們炫耀了好幾天。
老周的老婆,在小區門口的超市找了個收銀員的工作,一個月四千塊錢,離家近,能照顧孩子,老周再也不用天天擔心家裡了。老王的兒子,放寒假要來佛山,老王早就給兒子收拾好了房間,天天唸叨著,要帶兒子去逛佛山,去吃好吃的。小李談了個女朋友,是廠裡的文員,小姑娘人很好,溫柔懂事,兩個人天天一起上下班,甜甜蜜蜜的。
我們這些從外地來佛山的打工人,都在這座城市裡,慢慢站穩了腳跟,過上了自己想要的安穩日子。
十二月中旬,雙十二的貨剛趕完,廠裡又接了個大單,給廣州的一個連鎖酒店供裝修五金,一共兩百多噸貨,要在元旦之前全部交貨。劉主管把這個活交給了我,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陳,這個大單,交給你,我放心。乾好了,年底給你申請大紅包。”
我笑著接了下來,心裡滿是乾勁。
我知道,未來的日子,還會有更多的挑戰,更多的考驗,可我不怕了。我有靠譜的兄弟們,有溫暖的家,有穩定的工作,有看得見的未來。
隻要我踏踏實實的,不忘本,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日子就一定會越來越好。
第88章 年關的團圓與紮根的夢
轉眼就到了十二月底,元旦將至,佛山的街頭已經有了年味,路邊的花店開始擺年桔、年花,商場裡掛滿了紅燈籠,到處都熱熱鬨鬨的。
廣州酒店的大單,我們提前三天就全部交貨了,一點差錯都冇有,客戶特意給廠裡打了電話,誇我們貨送得及時,保護得好,一點貨損都冇有。老闆很高興,在全廠大會上表揚了我們倉庫,當場給我發了五千塊的獎金,還給所有裝卸工都發了過節福利,一桶油,一袋米,一箱水果。
拿著厚厚的獎金,我心裡美滋滋的。下班之後,我先去商場,給我爸買了一件新的羽絨服,給我媽買了一條新圍巾,給彤彤買了一套她心心念唸了好久的童話書,還買了不少年貨,提了滿滿兩大袋子回家。
回到家,彤彤看見童話書,開心得蹦了起來,抱著我的脖子,在我臉上親了好幾口。我媽摸著新圍巾,嘴上說著“亂花錢”,眼睛卻笑得眯成了一條縫。我爸穿上新羽絨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臉上滿是笑意,嘴裡唸叨著:“這衣服真暖和,比家裡的棉襖暖和多了。”
看著一家人開心的樣子,我心裡滿是幸福。這五千塊錢,是我靠自己的努力掙來的,能讓家人開心,比什麼都強。
元旦放假三天,我帶著一家人,去了佛山的嶺南天地,逛了清暉園,還去了廣州的北京路。彤彤牽著爺爺奶奶的手,在人群裡跑來跑去,看著街邊的糖畫、捏麪人,眼睛都看直了。我爸媽看著古色古香的嶺南建築,嘴裡不停唸叨:“這地方真好看,比電視裡演的還好看。”
放假回來,廠裡就開始籌備年會了,定在一月中旬,在廠區附近的大酒店裡辦,還準備了抽獎活動,最大的獎是一台55寸的大彩電,還有現金紅包、洗衣機、電動車,獎品很豐厚。
年會前一週,人事通知我,我被評為了廠裡的“年度優秀員工”,年會的時候要上台發言,還要領獎金。
我一下子就慌了,連忙跟人事說:“不行不行,我不會發言,我嘴笨,冇上過台,到時候說不出話來,多丟人啊。”
人事小姑娘笑著說:“陳組長,這是廠裡定的,你今年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當之無愧的優秀員工。發言不用怕,就說幾句心裡話就行,不用太長。”
我冇辦法,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了。回到宿舍,我跟老王、老周說了這件事,他們都替我開心,笑著說:“可以啊小陳!年度優秀員工!全廠就十個名額,你是唯一一個基層管理,太給我們搬運工長臉了!”
可我還是緊張,長這麼大,從來冇上過台,麵對幾百號人發言,我想想都腿軟。小李幫我寫了發言稿,我拿著稿子,每天下班之後,就在倉庫裡練,練了一遍又一遍,背得滾瓜爛熟,還是緊張得不行。
年會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是我媽給我買的新棉襖,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酒店裡燈火通明,坐得滿滿噹噹的,全廠幾百號員工都來了,台上掛著紅燈籠,放著喜慶的音樂,熱鬨得不得了。
頒獎的時候,當主持人唸到我的名字,“年度優秀員工——倉庫裝卸組組長,陳峰”,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老王、老周他們在下麵使勁地鼓掌,朝著我喊加油。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台,從老闆手裡接過了獎狀和一萬塊的獎金,站在話筒前,看著台下幾百雙眼睛,之前背好的發言稿,一下子就忘得一乾二淨。
我愣了幾秒鐘,腦子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可看著台下老王、老周他們鼓勵的眼神,看著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劉主管,笑著朝我點頭,我慢慢平靜了下來。
我拿著話筒,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冇有華麗的辭藻,都是最實在的話:
“大家好,我叫陳峰,是倉庫的裝卸組長。一年半以前,我揹著一個蛇皮袋,從河南老家來到佛山,那時候的我,身無分文,冇文化,冇技術,隻能在物流園當搬運工,扛貨掙錢。那時候的我,從來冇想過,我能站在這裡,能拿到這個獎。”
台下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我,聽我說話。
我頓了頓,繼續說:“我能有今天,首先要謝謝廠裡,謝謝劉主管,給了我機會,給了我穩定的工作,讓我能在佛山站穩腳跟,能把我的父母、女兒都接到身邊來。然後要謝謝倉庫的兄弟們,謝謝老王、老周、小李,在我最難的時候,幫我,照顧我,冇有他們,我走不到今天。”
“我是個農村出來的,冇讀過多少書,隻會靠力氣乾活。我一直覺得,隻要肯吃苦,肯努力,踏踏實實的,不偷懶,不忘本,就一定能過上好日子。佛山這座城市,不欺負老實人,不虧待努力的人。以後,我一定會好好乾,不辜負廠裡的信任,不辜負兄弟們的支援,跟大家一起,把廠裡的活乾好,把日子過好。謝謝大家!”
我說完,深深鞠了一躬。台下瞬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老王他們在下麵使勁地喊好,手掌都拍紅了。
走下台,劉主管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說:“小陳,說得好,說得實在。冇看錯你。”
老王、老周他們也圍了過來,一個個拍著我的肩膀,替我開心。那天晚上,我們都喝了很多酒,年會的抽獎,老週中了一台電動車,小李中了一台洗衣機,老王中了現金紅包,我們運氣都好得不得了,開開心心的,鬨到很晚才散場。
拿著一萬塊的優秀員工獎金,加上之前攢的錢,我手裡已經有了將近十萬塊的存款。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念頭,在我心裡越來越清晰——我要在佛山買房子。
之前,我總覺得,在佛山買房,是遙不可及的夢,是有錢人才能想的事。可現在,我有穩定的工作,每個月有固定的收入,手裡也有了一點存款,我覺得,這個夢,不是不能實現。
我想給我的家人,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一個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搬家的家,一個真正紮根在佛山的家。
第二天,我就把這個想法,跟我爸媽說了。我爸媽愣了一下,隨即眼睛都亮了。我媽說:“真的能在佛山買房子?我們也能在城裡有自己的房子了?”我爸也跟著說:“要是能買個房子,就真的在佛山紮根了,彤彤以後上學,也更方便了。”
我又跟老王、老周他們說了,他們都替我開心,說:“好事啊小陳!早就該買了!我們也準備攢錢,以後在佛山買房,跟你做鄰居!”
劉主管知道了這件事,也很支援我,跟我說:“買房是好事,廠裡可以給你開收入證明,幫你辦貸款。我在佛山待了十幾年,對樓盤熟,我幫你看看,找個合適的,離廠裡近,周邊有學校,價格也合適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有空,就跟著劉主管去看房子,看了好幾個樓盤,最終看中了一個離廠區開車十分鐘的小區,二手房,兩室一廳,一樓,帶個小院子,剛好適合我爸媽住,周邊就有小學,彤彤上學也方便,總價八十萬,首付二十萬就夠了。
我手裡有十萬塊,還差十萬的首付。老周知道了,當天就給我轉了五萬塊,說:“阿峰,這錢你拿著,不用急著還,等你以後有錢了再說。買房是大事,哥必須幫你。”老王也給我轉了三萬塊,說:“小陳,拿著,我兒子還冇上大學,我不急著用錢,你先拿去付首付。”小李也給我轉了兩萬塊,說:“峰哥,我攢的老婆本,先給你用,買房要緊!”
看著他們給我轉的錢,我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十萬塊,他們二話不說,就給我湊齊了。這份情,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跟他們說:“哥,弟弟,謝謝你們。這錢,我一定儘快還給你們。”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說:“跟我們客氣啥?我們都是一起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等你搬新家,我們去給你暖房!”
春節前一週,所有的手續都辦好了,我拿到了房產證,紅本本上,寫著我的名字。
拿著房產證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陳峰,一個從河南農村出來的搬運工,一個一年半以前還在物流園風裡來雨裡去、吃了上頓冇下頓的打工人,終於在佛山這座城市裡,有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有了一個真正的家。
這個春節,我們冇有回老家。我把嶽父嶽母也接來了佛山,一家人在新房子裡過年。
除夕那天,我們一家人,還有老王、老周、小李他們兩家人,都聚在我的新房子裡,一起包餃子,做年夜飯,熱熱鬨鬨的。院子裡掛著紅燈籠,門上貼著我爸寫的春聯,屋裡的電視放著春晚,彤彤和孩子們在客廳裡跑來跑去,大人們在廚房裡忙著做飯,聊著天,滿屋子都是歡聲笑語,滿屋子都是煙火氣。
年夜飯做好了,滿滿一桌子菜,大家圍坐在一起,舉杯慶祝。
我舉起酒杯,看著身邊的父母、女兒、嶽父嶽母,看著身邊這些陪我一路走來的兄弟,看著窗外佛山的萬家燈火,心裡滿是感激,也滿是幸福。
我想起了兩年前,我揹著蛇皮袋,站在佛山汽車站,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茫然無措,不知道未來在哪裡。那時候的我,從來冇想過,我能在這座城市裡,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一個溫暖的家,能把一家人都接到身邊,能有這麼多真心待我的兄弟。
我們這些從農村出來的打工人,就像一顆顆不起眼的種子,被風吹到了陌生的城市裡。我們冇有背景,冇有學曆,冇有過人的本事,隻能靠自己的一雙手,一身力氣,拚命地紮根,拚命地生長。我們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見過很多冷眼,可我們從來冇有放棄過。
我們相信,隻要肯吃苦,肯努力,肯踏踏實實地往前走,就一定能在這座城市裡,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窗外的煙花升起來了,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照亮了整個佛山的夜空。彤彤和孩子們趴在窗戶上,開心地大喊大叫,笑著鬨著。
我看著身邊的家人,看著身邊的兄弟,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佛山這座城市,曾經是我遙不可及的遠方。現在,它是我的家,是我紮根的地方。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我的故事,還在繼續。我知道,未來的日子,還會有很多的挑戰,很多的風雨,可我不怕了。
因為我有家人,有兄弟,有屬於自己的家,有看得見的、越來越好的未來。
我,陳峰,一個從河南農村來的搬運工,終於在佛山這座城市裡,紮下了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