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臨時通行證------------------------------------------,白底紅字,嶄新得像昨天才釘上去的。陸沉站在門前,冇有伸手去推。這年頭,門不會因為你禮貌就對你客氣。,仔細打量整條連廊。鋼結構框架,兩側是玻璃幕牆,因為年久失修,有幾塊玻璃已經碎了,風從裂縫裡擠進來,發出嗚嗚的低鳴。廊橋底下懸空,正下方是宿舍區的中庭,五層樓的高度,掉下去不死也得在床上躺半年。而在廊橋的儘頭,另一扇門緊閉著,門上的牌子隔著玻璃也能看清——“學生宿舍區”。,而去310室必須經過這道連廊門。。門框右側有一個打卡器——末日前常見於辦公樓的閘機,刷卡進出的那種。打卡器上有一道窄縫,旁邊貼著手寫的紙條:“請在此處出示身份證件。訪客需額外掃描二維碼進行人臉識彆。”,筆畫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在描紅。墨跡已經暈開了,有水漬,也有彆的什麼漬。。第十年,哪來的二維碼。,胸口一燙。文明核心的印記亮了一下,然後他眼前彈出了一行字:檢測到規則域入口許可權認證係統。是否申請臨時通行證?申請條件:未知。申請後果:未知。。陸沉很想說不,但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還在腦子裡滴答作響,第一個規則碎片若拿不到手,安全屋就是個零。零在他這個行業裡意味著重新投標,而在末日裡,意味著重新投胎。“申請。”申請已提交。根據訪客管理條例第七條,臨時訪客需提供以下材料之一:教職工推薦信、學生監護人手寫同意函、或有效身份證明檔案。——空的。十年了,身份證那種東西早就在第一次逃難時弄丟了,剩下的隻有一把螺絲刀和半包茶葉。。,走廊儘頭的喇叭響了。不是電鈴聲,是真正的廣播——一個沙啞的、年邁的女人的聲音,像粉筆在黑板上劃:“請訪客前往教務處辦理臨時通行證。教務處在三樓305室。請走樓梯,不要乘坐電梯。”。但重點不是電梯,是“三樓”。
陸沉從教學樓過來的時候經過了三樓。那一層走廊裡全是桌椅碎片,牆上有一大片噴濺狀的深褐色汙漬——末日前若見到那顏色,他會說是咖啡;現在他知道那是什麼。而305室的房門,他記得很清楚,是開著的,裡麵堆滿了檔案櫃。
現在廣播叫他去教務處。
他站了一會兒,等心跳聲不那麼吵了。然後轉身往回走。
教學樓的樓梯間很黑,窗戶被爬山虎堵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隻能透過一層綠瑩瑩的、幾乎不算是光的微光。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更濃的什麼東西——像爛掉的肉和消毒水攪在了一起,甜絲絲的,噁心得很精準。
走到三樓樓梯口時,陸沉停下了。
走廊變了。
剛纔經過三樓時,走廊裡全是碎桌椅和汙漬,天花板塌了一半,日光燈管斜吊在半空中。而現在,走廊整潔得一塵不染。日光燈全亮著,慘白的光把瓷磚照得反光,牆壁刷了新的白漆,各教室門上的號碼牌也換了新的。整條走廊空無一人,安靜得像淩晨五點鐘的教學樓。
儘頭有一個房間亮著燈。305。
陸沉走過去了。
路過301。路過302。經過303時,他聽見裡麵有呼吸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多人的呼吸聲,均勻的、規律的、像全班同學在自習課上憋著笑。他冇有停下來看。
305室的門開著。
裡麵是一間標準的教務處辦公室。鐵皮檔案櫃,老式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台電腦顯示器——那種十幾年前的大塊頭CRT顯示器,螢幕亮著,顯示著他剛纔在黑板上答的卷子。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藍色的西裝套裙,戴著一副金屬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很白。不是麵板白,是紙白、蠟白、絕對不該出現在活人臉上的那種白。她的眼窩陷得太深,像有人在她眼眶裡挖了兩勺肉。嘴角的線條是固定的——不是微笑,也不是不微笑,是臉上缺了那根能讓她笑的肌肉。
“請坐。”
她的嘴唇動了,聲音從她嘴裡出來,卻在陸沉腦子裡炸開。那是廣播裡的聲音。他坐下了。
“你是訪客,初次來訪。登記姓名。”
“陸沉。”
她冇記。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指甲很整齊,像剛修剪過三天左右。她的眼睛看著電腦螢幕,不看鍵盤,然後開始打字。不是拚音,也不是五筆——敲擊節奏太快了,像在輸入一串又一串無意義的字元。
“身份。”
“建築師。”陸沉從不說自己是倖存者。倖存者不是身份,倖存者是狀態。
她停頓了一下。這是陸沉進來之後她第一次停頓。
“建築師不屬於十三中在冊的臨時用工序列。既非教職工,也非學生。你將被暫時賦權‘訪客’身份。該身份許可權僅限教學樓公共區域、操場,以及宿舍樓一層門廳。”她的頭轉過來,脖子冇有動,隻有頭轉了,像一門炮塔在修正瞄準方向。“你剛纔填寫了入職申請表嗎?冇有的話,請你回去等通知。”
“我申請臨時通行證。”
她臉上的紋路僵了一下。然後手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個寫字夾板,還彆著一支圓珠筆,遞過來。陸沉接過來一看——抬頭印著官方的大藍章,手寫表格,要填姓名、年齡、來訪目的、停留時間,還需要一名教職工作為擔保人簽字。
這是規則域。規則的邏輯是它的邏輯,不是他的。現在教務處讓他填表,他就必須填表,否則臨時通行證拿不到,規則碎片也拿不到。
他拿起筆,填了姓名。年齡:30。來訪目的:訪友。
擔保人一欄空著。他不認識這裡的任何教職工,除非死人也能簽字。
“擔保人一欄,我可以不填嗎?”
“不可以。”
她的回答不帶任何情緒,像在讀規定。
陸沉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規則域裡的一切都有邏輯,但它的邏輯往往不是活人的邏輯。擔保人——誰可以當擔保人?
“你在要求我提供有效身份證明時,門衛室裡的那個已經不需要再證明的人算不算?”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跑路了。但她又停了一下,更久了些,然後點了點頭。
陸沉站起身,快步往回走。三分鐘後,他從爬滿爬山虎的保安室破窗戶上把一遝紙撈了出來。骷髏的右手臂裡疊著一張硬硬的東西,開啟一看,確實是末日前一版的身份證件,已經腐得差不多了,但名字還在。他從頭到尾冇看那女人的臉。
陳老師。他把證件放在305桌上。
她低頭看證件,看了很久。然後重新開啟記事本,把那張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份證還給他。“擔保有效。通行證有效期為你本次在校時長。離開教學樓後自動覈銷。現在你可以去宿舍區了。請在三小時內返回教務處登出。”
“訪客禁止進入學生宿舍區,對吧?有了臨時通行證我可以暫時不算訪客?通行證的許可權到底是訪客還是什麼?”她冇有回答,她把頭重新對準螢幕,手指又開始了那種不打漢字的動作。
臨時通行證要他去教務處,教務處要他填表格,現在表格填完了,擔保通過了,他已經有臨時通行資格了——那訪客條例還在不在管他?
陸沉想再問一句,但她的表情已經不是他敢繼續待在這的理由了。他第二次站起身,道了謝,從305門口退出來。
剛踏入走廊,身後的燈熄了。
門也關了。再擰,動彈不了分毫,彷彿從來冇開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