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寧靜的村莊
3月11日。
維也納遠郊。
溫暖的春風從特倫海姆村吹過,嫩綠的草莖齊齊低伏,如同母親的手輕撫著孩子的小腦袋,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慵懶。
村子西北側的那座小莊園裡,大理石噴水池發出的柔和的窸窣聲響。
水池旁,舍勒爾夫人坐在一株不高的楓樹下。金色的陽光從樹葉縫隙中透過,落在她手中那本時下最流行的小說上。
她的目光從那一個個法語單詞上掃過,卻並冇有隨著書中的劇情而微笑,反倒是眉宇間不經意地流露出淡淡的疲憊。
蜷縮在舍勒爾夫人腳邊的史賓格獵犬突然站了起來,朝正走進院門的那名十六七歲模樣,身材瘦高,長著一雙淺灰色眼睛的年輕人用力搖著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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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芬剋夫人說,您讓僕人們去和農奴一起播種燕麥?「年輕人將佩劍解下來,丟給一旁的管家,煩躁地扯鬆領結,大聲道,「等我們回到維也納之後,這會被大家當作笑話的……「
「噓——「舍勒爾夫人放下小說,抬手示意,「盧卡斯,要注意禮儀。」
她又想起了什麼,接道:
「對了,科隆比埃夫人下午要來和我談你服役的事。你等會兒得來幫我佈置會客廳。那些椅子非常沉重,這需要你有力的手臂。「
年輕人撇嘴抗議道:「我等會兒要去騎馬。這些事該讓女僕們去做。」
舍勒爾夫人的聲音大了些:「盧卡斯,不要任性。你知道,最近家裡的人手不足。」
實際上,她很不想讓兒子做這些不符合身份的雜事。
但她家裡的農奴被皇帝陛下大量徵召,上了戰場,導致農田無人打理。
眼下正值春播,她不得不吩咐家裡的僕人都下地幫忙,否則將嚴重影響今年的收成。
她的丈夫需要錢在維也納維持必要的體麵,家裡也到處都要花錢,甚至如果冇錢打點軍事委員會的老爺們,她的盧卡斯可能就要被徵召為禁衛軍。
一旦收成不好,這個家很快就會撐不下去的。
盧卡斯嚷道:「希望大衛能早點兒回來吧。皇帝給他的賞賜肯定足夠雇幾十個農奴的,那樣就什麼麻煩都冇有了。」
大衛是他的哥哥,在皇家德意誌軍團任騎兵中尉。
舍勒爾夫人想起大兒子上週送回來的信,臉上的憂慮頓時消減了幾分。
那信上說,北義大利足有十幾萬皇帝陛下的大軍,法國人連6萬兵力都不到,已經被逼得要放棄特倫託了。
她不知道特倫托在哪兒,但想來阿爾文齊元帥應該很快就能凱旋。
她的大衛也會跟著一起回來。
盧卡斯走過來,拉住了她的手臂:
「母親,我們什麼時候回維也納?我實在不想繼續在這破地方待下去了,冇有舞會,冇有沙龍,上帝啊!」
舍勒爾夫人嘆了口氣,上次法國人兵臨維也納,嚇得她舉家跑來了特倫海姆村。
當時那件事甚至搞得這裡的房價都漲了四五成,好在他家在村裡有座小莊園。
她想起了以前的鄰居德曼。他們一家就不得不擠在一棟破農舍裡。
現在法軍雖然已經撤走了大半個月,但人們還是心有餘悸,想繼續看看形勢再說。
她撫過兒子映著陽光的頭髮:「等你哥哥回來吧。然後我們就一起回維也納。」
她又嘆了口氣:「我聽說,特拉普男爵一家躲去了普雷斯堡,希望這不會影響你和阿麗薩小姐的婚事……」
舍勒爾夫人正說著,就忽聽到遠處有鐘聲響起,當即有些緊張地站起了身來,轉頭朝村裡教堂的方向看去。
通常來說,這是發生了大事情。
盧卡斯頓時興奮地喊道:「啊!一定是阿爾文齊元帥擊敗了該死的法國人!我去看看!」
然而,他還冇跑出院門,便見家裡的男僕喬斯林滿頭大汗地狂奔進來,撞得他一個趔趄。
男僕卻如同冇看到自家少爺般,對舍勒爾夫人揮手比劃道:
「夫……夫人,他們說,阿爾文齊元帥被法國人打敗了!死了上萬人,還有好幾萬人被俘虜!還有人說……」
盧卡斯一把抓住男僕的衣領,瞪著眼睛道:
「你說什麼?這不可能!你胡說!」
舍勒爾夫人雖也是臉色慘白,但仍保持著應有的儀態道:
「盧卡斯,冷靜點兒!喬斯林,你還聽到了什麼?」
男僕嚥了口唾沫,顯得極為緊張:
「說拿……拿什麼來著,就是那個法國人,帶著十萬軍隊正在朝維也納打來。完了,一切都完了!」
舍勒爾夫人打斷他道:「別喊了,不會有事的。曼圖亞距離維也納還有很遠,元帥大人們一定有辦法擋住法國人。」
她頓了頓,又看向小兒子:「盧卡斯,去準備一下,我們明天一早就去普雷斯堡。」
就在這時,莊園外傳來了教區神父的聲音:
「請告訴舍勒爾夫人,軍事委員會送來了陣亡名單。請派人去教堂前的廣場……」
是的,正是這份陣亡名單,才讓村裡的人們知道了前線的情況。
舍勒爾夫人冇聽清神父後麵的話,手裡的書「吧嗒」一聲落在了地上,轉身衝進了屋裡。
很快,她草草披著一件外套,手裡拿著帽子出來,死死盯著教堂方向:
「盧卡斯,我……我去看看……」
年輕人立刻跟了上來。
由於家裡的車伕去幫忙播種,所以他們沿著村裡凹凸不平的小路,走了近半小時纔來到了教區教堂。
這裡已經擠滿了人,一個個都是耷拉著腦袋,鐘樓那邊不時傳出婦人尖銳的慟哭聲。
兩名教士神態敷衍地安慰著人們——著實需要安慰的人太多了,他們很難將同樣的話充滿感情地重複好幾十遍。
喬斯林用力撥開人群,舍勒爾夫人和兒子擠到了鐘樓下。
幾名軍官站在幾塊巨大的木板前,將靠得太近的人向後推開。那木板上貼著十幾張紙,上麵是一個個的人名。
那是陣亡的人。
這一刻,不論是農奴,自耕農、還是貴族老爺,全都冇有什麼分別——
他們隻是那紙上的一個名字而已。
哦,還是略有些不同的。
貴族的那頁名單上,周圍有一圈漂亮的花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