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強看著妻子那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知道自己是指望不上她了。
算了,自己想辦法吧。
實在不行,到時候動用點自己這麼多年攢下的人脈關係,總能把這事圓過去。
他轉過頭,看向正低頭吃麪的陳平安。
昏黃的燈光下,兒子端坐在那裡,吃相優雅得不像話。
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十八歲少年的影子?
陳國強忽然有些恍惚。
說起來,兒子高考前他還說過,等考完了帶他去爬泰山,去看看日出。
結果還沒來得及去,人就失蹤了。
現在人回來了,可這一晃……
他看著陳平安那一米九的個頭,心裡莫名有些惆悵。
不過能回來比什麼都強。
陳平安放下筷子,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林秀芳立馬湊過去:“吃飽了沒?要不要再來點?”
“飽了。”陳平安看向母親,目光溫和,“多謝母親……媽。”
林秀芳笑得眼睛都彎了:“跟媽還客氣啥。”
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髮,那頭髮又長又順,手感意外的好。
“平安啊,你在那個世界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陳平安沉默了一瞬。
那個世界。
二十年的腥風血雨,多少次生死一線,多少次險死還生,完全就是一整座充滿腥風血雨的江湖。
但這些不能說。
“還好。”他輕聲說,“師父待我很好,同門也和睦,師姐她們對我也很好。”
林秀芳鬆了口氣。
“那就好。”
陳平安看著她鬢角的白髮,忽然開口。
“媽,我教你一套功法吧。”
林秀芳一愣:“功法?什麼功法?”
“養身的。”陳平安說,“我在那個世界學的,雖然不能讓人成為高手,但可以延年益壽,強身健體。”
林秀芳還沒反應過來,陳國強噌的一下湊了過來。
“等等,你說什麼?養身功法?我們也能學?”
他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能一拳把牆打塌的功夫!
“可以學。”陳平安看了父親一眼,“但爸,你們已經過了修鍊的黃金年齡,可能做不到我這樣。”
陳國強連忙擺手:“沒事沒事,能學就行!不強求像你那麼厲害!”
他心裡想的卻是先學著,萬一自己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呢?
陳平安點點頭,站起身找了個空曠的地方。
“那我教你們,這套功法,名為‘長春功’,講究的是順應自然,調和陰陽,以氣養身。”
陳國強和林秀芳對視一眼,趕緊跟過去站好。
陳平安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下垂。
“首先,站如鬆,坐如鐘,身體要正,心要靜。”
他做了個示範。
陳國強有樣學樣,挺直腰闆。
林秀芳也跟著站好。
“然後,雙手緩緩擡起,掌心向下,意念集中在丹田。”
陳平安一邊說,一邊做著動作,動作緩慢流暢,宛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
陳國強看著,跟著做。
他擡起手,然後問道:“意念集中在哪?”
“丹田。”陳平安說。
“丹田在哪?”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臍下三寸。”
陳國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啤酒肚,用手比劃了一下:“這?然後呢?”
“然後雙手畫圓,由內而外,由下而上,引氣上行……”
陳國強開始畫圓。
他畫得很認真,但那個圓怎麼看怎麼像歪的。
林秀芳在旁邊跟著畫,畫著畫著突然問:“平安啊,什麼叫引氣上行?氣在哪兒?”
陳平安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在那個世界從來沒有想過,因為師父一說自己就會。
“就是想象有一股氣,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往上走。”他用著自己的理解解釋道。
林秀芳眨眨眼:“經脈又是什麼?”
陳平安又沉默了。
他想了想,走到母親身邊,伸手在她手臂上輕輕點了幾個位置。
“這裡是手三陰經,這裡是手三陽經,氣從這裡走。”
林秀芳看著自己被點過的地方,一臉茫然。
“然後呢?”
陳平安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有些想笑。
但他沒笑。
“媽,不急,這套功法本就需要慢慢體會,今天先記動作,氣感日後自會有的。”
林秀芳點點頭:“行,媽慢慢學。”
陳國強在旁邊已經畫了好幾圈了,畫得滿頭是汗。
“兒子,你看我這個圓畫得對不對?”
陳平安看了一眼。
那個圓,畫得像個被踩扁的土豆。
“還需多加練習。”他委婉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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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強也不氣餒,繼續畫。
又畫了十幾分鐘,兩人總算把那套動作比劃下來了,雖然歪歪扭扭,但勉強算是記住了順序。
陳國強收了勢,擦了擦汗,長出一口氣。
“這玩意看著簡單,做起來還挺累。”
林秀芳也累得不輕,坐在沙發上直喘氣。
陳平安看著他們,心中微暖。
“爸,媽,慢慢來,這套功法重在堅持,日積月累,自見成效。”
陳國強擺擺手:“行,能學就學,學不成也沒事,反正咱也不指望靠這個吃飯。”
他說得豁達,心裡卻暗暗較勁。
兒子這麼厲害,自己當老子的,怎麼也不能太差吧?
……
第二天一早。
天剛矇矇亮,陳國強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發了會呆,然後躡手躡腳地爬起來,生怕吵醒身邊還在熟睡的妻子。
出了臥室,客廳裡還有些暗。
那堆碎磚還在原地,昨晚來不及收拾。
陳國強看了一眼,又想起兒子那一拳,心裡忍不住又驚嘆了一回。
他走到客廳中央的空地上。
站定。
深吸一口氣。
然後緩緩擡起手。
長春功第一式。
他努力回憶著兒子昨晚教的動作,雙手慢慢畫圓。
畫完一個,再畫一個。
一邊畫,一邊在心裡默唸引氣上行,意念丹田。
其實他根本感覺不到什麼氣。
但這並不妨礙他認真練。
萬一練著練著就有了呢?
陳國強越練越起勁,動作也漸漸流暢起來,雖然還是不標準,但至少比昨晚順眼多了,嘴裡還伴隨著一陣呼呼哈嘿的聲音。
正練著,身後忽然傳來開門聲。
陳國強的手僵在半空。
他緩緩轉過頭。
陳平安站在臥室門口,一頭長發披散著,身上還是那身道袍。
他看著父親,目光平靜。
“爸,你繼續,我什麼也沒看見。”
陳國強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被兒子撞見自己偷偷練功,這感覺怎麼說呢,有點尷尬。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放下手,“醒了?去洗漱吧,等會我該去上班了,順帶幫你解決身份的問題。”
陳平安點點頭,轉身走向衛生間。
陳國強看著兒子的背影,莫名鬆了口氣。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堆碎磚。
算了,今天就到這吧。
他收了功,回屋換了衣服,準備去派出所。
……
江城,和平路派出所。
陳國強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他的老領導,副所長老周正在泡茶。
“喲,老陳來了?”老周擡起頭,“這幾天怎麼樣?家裡還好吧?”
陳國強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老周,我兒子找回來了。”
老週一怔,隨即臉上露出喜色。
“找回來了?好事啊!在哪找到的?”
陳國強硬著頭皮開口。
“他自己回來的,說是那天在江邊走著,不小心掉進一個山溝裡,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在一個道觀裡,被一個老道士救了,那地方偏,沒有訊號,他一直聯絡不上家裡,養了二十多天,才慢慢走回來。”
老周聽完,點點頭。
“山裡確實有些地方沒訊號,人沒事就好,回來就好!”
陳國強心裡鬆了口氣。
“那個,老周。”他趁熱打鐵,“我兒子的身份證丟了,得補辦一張,你看能不能走個特殊通道?他剛回來,手續什麼的……”
“沒問題!我理解!”老週一揮手,“這是小事,你直接按他上次的身份證資訊補辦就行,回頭把照片給我。”
陳國強頓了頓。
“那個……照片可能要換一張。”
老周不以為意:“換就換唄,孩子大了,照片換一張正常的,你把新照片給我就行。”
陳國強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
那是他早上出門前拍的。
陳平安站在客廳裡,長發披肩,一身道袍,一米九的個頭,五官深邃,氣質沉穩。
老周接過照片,低頭一看。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他擡起頭,看向陳國強。
又低下頭,看了看照片。
然後他緩緩擡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陳國強。
你當我是智障麼?
陳國強被他看得心裡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孩子長得快,二十多天,有點變化……正常的吧?”
老周繼續沉默了很久。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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