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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老街茶室。
陸芸靠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但手指仍在輕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某種應激反應——意識被強行拉出幻境後的生理殘留。
蘇凡坐在她旁邊，臉色比剛纔好了些，但眉心處隱隱有一絲疲憊的暗影。那兩枚碎裂的木葉，消耗了他不少心力。
周老在兩人對麵，沉默地泡著茶。茶香嫋嫋，卻驅不散屋裡的凝重氣氛。
“林美華最後那句話，”周老開口，“她說‘你們逃不遠’。”
蘇凡點頭。
“不是威脅，是陳述。”周老看著他，“她已經知道你的修行痕跡，也知道陸芸的身份。接下來，她會怎麼做？”
蘇凡想了想：“兩種可能。一是隱藏，放棄這個據點，換地方重新開始。二是報複，趁我們還冇反應過來，先下手為強。”
周老點頭：“你覺得是哪種？”
蘇凡沉默了幾秒。
“第二種。”他說，“那個地下殿堂裡困著那麼多人，不是一天兩天能轉移的。如果她放棄，那些‘種子’就全毀了。她不會甘心。”
陸芸抬起頭：“所以她可能會……”
話冇說完，蘇凡的手機響了。
是張友德。
“小蘇，你們在哪兒？”張警官的聲音急促。
“老街茶室。”
“彆動，我馬上過來。”張友德頓了頓，“有情況。”
二十分鐘後，張友德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華茂國際大廈那邊，出事了。”
陸芸心裡一緊：“什麼事？”
“你們走後半小時，大廈突然停電。”張友德說，“不是正常的電路故障，是整個片區都正常，就那一棟樓跳閘。物業去檢查，發現地下配電房的門被人從裡麵反鎖了。”
他頓了頓：“撬開門之後，發現裡麵躺著兩個人——值班電工，昏迷不醒。”
蘇凡和陸芸對視一眼。
“他們怎麼樣？”
“送醫院了，冇有生命危險，但意識模糊。”張友德說，“醫生說是某種藥物導致的中樞神經抑製，但查不出是什麼藥。”
他盯著兩人：“你們今天在那棟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芸深吸一口氣，把下午的經曆說了一遍。地下殿堂、黑蓮花、被困的人影、林美華的真麵目……
張友德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說的那些人影，可能是失蹤人口？”
“林小雨就在裡麵。”陸芸說，“還有十幾個人，我認不出是誰，但肯定不是幻覺。”
張友德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是普通案件了。”他停下腳步，“但問題還是那個——怎麼取證？怎麼進去？”
周老開口：“他們現在停電，可能是想轉移。”
張友德看向他。
“那個地下殿堂，需要能量維持。”周老說，“電是能量的一種，但不是全部。如果林美華真的想轉移，她會先切斷所有外部能源，然後用術法把那些‘種子’一個個喚醒、帶走。”
他頓了頓：“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蘇凡站起身。
“我們現在過去。”
陸芸也站起來。
張友德看著他們，冇有阻止。
“我調人。”他說，“但隻能在外麵接應。如果你們進去後一小時冇出來，我就帶人強攻。”
蘇凡點頭。
臨走前，周老叫住他們。
“把這個帶上。”他從櫃子裡取出兩枚銅錢，用紅繩穿好，遞給兩人，“不是法器，但有些年頭了，能擋一次邪祟。”
蘇凡接過，分給陸芸一枚。
“周老，謝謝。”
周老擺擺手：“小心。”
晚上七點半，華茂國際大廈。
整棟樓黑漆漆的，隻有應急燈在樓梯間發出慘淡的綠光。物業已經被清場，張友德的人守在各個出口。
蘇凡和陸芸從地下車庫入口進去。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劃出蒼白的通道，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
“地下二層，裝置層。”蘇凡說。
他們找到通往裝置層的樓梯。門是開著的，門鎖被人暴力破壞——應該是有其他人已經進去了。
陸芸握緊手電，另一隻手摸向口袋裡的木葉。今天她又帶了五枚，加上週老給的銅錢，稍微安心了些。
樓梯向下延伸，越來越暗。空氣變得潮濕，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腐爛，是某種更原始的、讓人本能不適的氣息。
裝置層到了。
門開著一條縫。
蘇凡推開，手電的光照進去——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都是各種管道和儀表。走廊儘頭，隱約有一扇鐵門。
他們走進去。
手電的光在黑暗中晃盪，照出牆上斑駁的痕跡。那些不是水漬，是符文——扭曲的線條，密密麻麻，覆蓋了整麵牆壁。
陸芸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符文，和地下殿堂石壁上的，一模一樣。
“他們真的在這裡佈陣。”她低聲說。
蘇凡冇有說話，隻是握緊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走廊儘頭，鐵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縷幽暗的光。
蘇凡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至少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四周是粗糙的水泥牆，牆上刻滿了符文。地麵是黑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泛著幽暗的光澤。
空間中央，懸浮著一朵黑蓮花。
不是實體，是某種光芒凝聚的虛影——和陸芸在幻境中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小一些，暗一些。它的花瓣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蓮花周圍，躺著十幾個人。
他們躺在地上，姿勢各異，像睡著了一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臉上都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陸芸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張臉。
林小雨。
她躺在那兒，穿著普通的休閒裝，頭髮散亂，臉上冇有表情，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林小雨！”陸芸快步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探了探鼻息。有呼吸，很平穩，但怎麼叫都不醒。
蘇凡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整個空間。
他的感知告訴他，這裡不對勁。
太安靜了。
林美華呢？那些轉移的人呢？
他剛想到這裡，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來了。”
蘇凡猛地轉身。
林美華站在門口。
她換了衣服——不再是那身溫婉的中式上衣，而是一襲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暗紅色的蓮花紋。她的眼睛徹底變了，變成了那種幽暗的紫色，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在她身後，站著四個人。
兩男兩女，都很年輕，穿著同樣的黑色長袍，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他們的眉心處，隱約有一朵黑蓮花的印記——很小，很淡，但在手電的光束下清晰可見。
低階修士。
蘇凡想起了這個詞。周老說過，邪術組織會控製一些有修行潛質的人，用術法把他們變成傀儡般的“弟子”。
林美華笑了。
“你叫蘇凡，對吧？”她看著蘇凡，“剛纔我讓人查了你的底細。幾個月前還是個普通員工，最近突然冒出來，接連破了幾個案子。”
她頓了頓：“有意思的是，你冇有任何師承，冇有修行背景，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蘇凡冇有回答。
林美華向前走了一步。
“我很好奇，你是誰教出來的？那兩枚木葉裡的心念，雖然弱，但很純，不是野路子能修出來的。”
蘇凡終於開口：“和你無關。”
林美華笑了。
“嘴硬。”她搖搖頭，“不過沒關係，等我把你變成他們中的一員，你自己就會告訴我。”
她揮了揮手。
那四個低階修士動了。
他們的動作很機械，但速度極快。像被牽線的木偶，向蘇凡撲過來。
蘇凡冇有退。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意念沉入最深層的清明狀態。隨身攜帶的三枚木葉同時發熱，清淨心念如流水般湧出，在他周圍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第一個修士衝到麵前，伸手抓向他。
蘇凡冇有躲，隻是抬手，輕輕一撥。
那修士像被什麼東西彈開，踉蹌後退了幾步，臉上的麻木出現了一絲波動——像是困惑，又像是恐懼。
林美華眼睛一亮。
“有點意思。”
另外三個修士同時出手。
這一次不是徒手。他們手裡多出了短刀——不是金屬的，是某種黑色的晶體，在幽暗的光中泛著冷光。
蘇凡的心念一動，木葉的熱度驟增。
第一刀劈下來，被無形的屏障擋住。那黑色晶體碰到屏障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像是被灼傷了一樣。
修士的手微微一抖，刀差點脫手。
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
蘇凡連退兩步，守勢微亂。這三個修士雖然修為不高，但配合默契，像是被同一個意識操控著。而且那些黑色短刀，明顯是經過邪術加持的，能侵蝕他的清淨心念。
就在這時，陸芸衝了過來。
她冇有修行，冇有武器，但她有手電——強光手電，能瞬間致盲普通人。
她把光束對準那幾個修士的眼睛。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開。
那幾個修士本能地閉上眼睛，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就是這一瞬間。
蘇凡抓住機會，將全身心念凝聚成一道——不是防禦，是反擊。
他抬手，指向林美華。
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光，從他指尖射出。
那是他修行至今最精純的心念，冇有任何雜質，冇有任何保留。
林美華臉色一變，抬手在身前畫了一個圓。那個圓裡湧出濃稠的灰霧，想擋住那道光。
但光穿透了灰霧。
不是攻擊，是“照見”。
那道光照在林美華身上，她周身的灰霧像被陽光照射的陰影，瞬間消散了大半。她後退一步，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
她冇說完，因為蘇凡已經拉著陸芸，衝向門口。
但那四個修士反應很快，立刻堵住了去路。
蘇凡停下腳步，看著林美華。
“讓開。”他說，“否則，我會再來。”
林美華盯著他，目光裡有一絲忌憚，也有一絲殺意。
她知道，這個年輕人雖然修為不高，但心念之純，是她從未見過的。如果讓他成長起來，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剛纔那一擊，雖然冇傷到她，但消耗了蘇凡大半心力。可如果逼急了，他再來一次，她未必能毫髮無損。
而且外麵還有警察。
僵持了幾秒。
林美華忽然笑了。
“好。”她說，“今天讓你們走。”
她揮了揮手，那四個修士讓開了一條路。
蘇凡冇有猶豫，拉著陸芸快步穿過他們，衝出鐵門。
身後，傳來林美華的聲音。
“蘇凡，我記住你了。下次見麵，不會這麼簡單。”
蘇凡冇有回頭。
他們沿著走廊狂奔，衝上樓梯，衝過停車場，衝進夜色裡。
直到跑出大廈好遠，陸芸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蘇凡站在她身邊，臉色蒼白如紙。
剛纔那一擊，幾乎耗儘了他所有心力。
但他撐住了。
他回頭看向那棟黑漆漆的大廈。
二十一層，那個視窗，隱約有一個人影在看著他們。
林美華。
蘇凡收回目光，扶起陸芸。
“走。”
晚上九點，老街茶室。
周老給蘇凡把了脈，沉默了很久。
“心念消耗過度。”他說，“需要靜養三天，不能再動用任何術法。”
蘇凡點頭。
陸芸坐在一旁，臉色也很差，但比蘇凡好一些。
“那些人，”她問，“林小雨他們，還在那裡。”
周老沉默。
“林美華會轉移他們。”他說，“今晚之後，那個據點可能就空了。”
陸芸攥緊拳頭。
“難道就這樣讓他們跑了？”
周老看著她，目光深邃。
“姑娘，你知道今天蘇凡做了什麼嗎？”
陸芸一愣。
“他把那四根‘針’全擋下來了。”周老說，“那四個修士，手裡拿的是‘噬心刃’，專破修行者的心念屏障。他一個剛入門幾個月的人，硬扛了三個人的圍攻，還反擊了林美華一次。”
他頓了頓：“如果他不是護著你，如果他不是怕傷到你，他完全可以自己先走。”
陸芸轉頭看向蘇凡。
蘇凡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她忽然想起，在那四個修士圍攻的時候，蘇凡其實一直在她前麵。
他一直擋在她和危險之間。
“對不起。”她輕聲說。
蘇凡睜開眼睛，看著她。
“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讓你捲進來。”
蘇凡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
“我們是戰友，忘了？”
陸芸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周老在一旁輕咳一聲。
“行了，你們兩個。”他說，“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林美華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會追查蘇凡的底細。而且那個地下殿堂裡的人，也不會那麼快轉移。”
他看著陸芸：“你‘看見’過那個地方，知道那些人的長相。這是證據——雖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證據，但至少，你知道他們是誰。”
陸芸點頭。
“明天開始，”周老說，“你去查那些失蹤人口的檔案，看能不能對上。蘇凡養傷，彆出門。我聯絡幾個老朋友，打聽林美華的來曆。”
他頓了頓：“這一次，不是你們兩個人的戰鬥了。”
窗外，夜色深沉。
老街睡了，但三人都知道，這座城市裡，有些角落還醒著。
那朵黑蓮花，還在某個地方脈動。
而那些被困的人，還在等待。
等待有人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