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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清晨,陸芸站在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跳樓事件過去兩天了,她的心情一直冇有平複。那個二十八歲的女孩,和她是同齡人,有工作,有生活,有家人——卻在遺書裡寫下“終於可以回到黑蓮花裡了”。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她拿起手機,翻出張警官發來的死者資訊:林小雨,二十八歲,某科技公司行政專員,入職三年,性格內向,冇有戀愛,和父母同住。三個月前因工作壓力大開始接受心理諮詢,經同事介紹選擇了“心靈港灣”。
兩個月前完成了一個“深度療愈療程”,之後整個人變得“安靜了許多”,不再抱怨工作,不再和同事聚餐,每天準時下班回家。父母以為她變乖了,還很高興。
直到她從十八層的公司視窗跳下去。
遺書是用電腦列印的,隻有一句話:“我終於可以回到黑蓮花裡了,那裡冇有痛苦。”
林小雨的父母崩潰了,堅持要求警方徹查那家心理諮詢機構。但“心靈港灣”的回覆滴水不漏——林小雨隻是他們的普通客戶,所有諮詢過程合規合法,她的自殺與機構無關。
冇有證據,就不能立案。
陸芸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今天是她和林美華約定的第二次諮詢。她本來可以取消,可以等警方找到更多證據再行動。但林小雨的死讓她明白——每等一天,就可能多一個人受害。
她必須去。
手機響了,是蘇凡的訊息:“今天幾點出發?”
陸芸回覆:“下午兩點。你不用來,我自己可以。”
“我已經在路上了。”
陸芸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溫暖,但又有些不安。
她不想讓蘇凡捲入太深。這是她的案子,她的責任。
但他每次都說“我們是戰友”。
她無法拒絕。
下午一點五十分,華茂國際大廈。
蘇凡的車停在大廈對麵的老位置。陸芸坐在副駕駛,手裡握著那兩枚木葉掛件。
“感覺到了嗎?”蘇凡問。
陸芸點頭:“有一點……說不清,就是覺得今天這棟樓特彆‘重’。”
蘇凡也感覺到了。整棟大廈的氣場比上次更加壓抑,灰霧更濃,而且隱隱有一種“躁動”的氣息——像什麼東西被驚醒了,正在暗中窺視。
“林小雨的死,可能觸動了他們。”他說,“今天你進去,他們可能會更警覺。”
陸芸深吸一口氣,把兩枚木葉分彆放好——一枚在貼身口袋,一枚在包裡。周老給的“破妄符”也貼身放著,折成小小的三角形。
“我準備好了。”
蘇凡看著她,目光裡有關切,也有信任。
“記住,如果感覺不對,就立刻出來。不要猶豫。”
陸芸點點頭,推門下車。
她走進大廈,穿過大堂,上了電梯。電梯裡隻有她一個人,鏡麵牆上映出她的臉——表情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絲緊繃。
二十一層到了。
走廊裡比上次更安靜,腳步聲被地毯吸收,隻剩下輕微的呼吸聲。2106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柔和的燈光。
陸芸推門進去。
前台還是那個年輕女孩,但今天她的笑容有些不一樣——更標準了,標準得像一張麵具。
“陸女士,請稍等,林老師親自接待您。”
林老師?林美華?
陸芸心裡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她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
幾分鐘後,裡麵的門開啟,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出來。
林美華穿著淺灰色的中式上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她看起來比李老師更有“氣場”——那種讓人不自覺地想親近、想信任的氣場。
“陸女士,歡迎。”她的聲音柔和而富有磁性,“李老師今天有事,我來帶您做引導。”
陸芸起身,跟著她走進諮詢室。
室內的佈局又變了。躺椅還在,但牆上那幅抽象畫換成了實物——一幅裝裱好的水墨畫,畫的正是一朵黑色的蓮花。墨色濃淡相宜,花瓣層層疊疊,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請躺下。”林美華示意。
陸芸躺下,閉上眼睛。
香味比前兩次更濃了。燈光透過眼皮變成暗紅色。林美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放鬆……深呼吸……感受你的身體慢慢沉下去……”
引導和前兩次相似,但陸芸敏銳地察覺到,林美華的聲音裡有一種更深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催眠節奏,而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像有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推著她的意識。
貼身口袋裡的木葉微微發熱。
那股壓力減弱了一些。
“很好……現在,想象你站在那扇門前……”林美華繼續。
陸芸“看見”了那扇門。和之前一樣,老舊、厚重,門板上刻著扭曲的線條。但這次,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縷幽暗的光。
“推開門,走進去……”
陸芸“推開”門。
門後的空間變了。不再是那片隻有黑蓮花的黑暗,而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一間地下室,四周是粗糙的牆壁,地麵是泥土。空間中央,那朵黑蓮花懸浮著,比以前更大,花瓣更繁複,散發出的光也更幽暗。
而在蓮花周圍,站著幾個人影。
看不清麵目,隻是模糊的輪廓。他們麵向蓮花,一動不動,像在等待什麼。
“走近它……”林美華的聲音在引導。
陸芸“走近”蓮花。
離得越近,越能感覺到那股吸引力——像有什麼東西想把她拉進去,想把她同化,想讓她成為那些人影中的一個。
兩枚木葉同時發熱。
她穩住了。
就在這時,林美華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柔和的引導,而是一種低沉的、帶著某種韻律的吟誦——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又像是重複的暗示。那聲音不是從頭頂傳來的,而是從四麵八方湧來,像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
陸芸的意識猛地一震。
那聲音穿透了她的防線,直接侵入她的腦海。她感覺自己在下墜,在往一個無底深淵裡掉。周圍是無邊的黑暗,隻有遠處那朵黑蓮花還在發光——但那光不是救贖,是誘惑。
“來吧……”無數個聲音在說,“來吧……回到黑蓮花裡……那裡冇有痛苦……冇有煩惱……隻有平靜……”
陸芸咬緊牙關,守住最後一絲清醒。
她想起蘇凡說的:如果感覺不對,就立刻出來。
但她出不來了。
那聲音把她困住了,像無形的繩索,一圈一圈纏繞著她的意識。她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她試圖動一下手指,但手指完全不聽使喚。
唯一還能感知的,是胸口那兩枚木葉的溫度——它們在發熱,在抵抗,但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木葉的守護隻能勉強維持她的意識不被完全吞冇。
“放棄吧……”那聲音繼續,“放棄掙紮……你就會得到平靜……”
不。
陸芸在心裡說。
我不放棄。
她想起林小雨,想起那個寫下“終於可以回到黑蓮花裡”的女孩。林小雨一定是聽了這些話,一定是被這聲音說服了,然後選擇了放棄。
但她不是林小雨。
她是陸芸。
她是檢察官。
她還要查清真相,還要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她拚命守住最後一絲清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那聲音終於停了。
“陸女士。”
林美華的聲音恢複了正常,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慢慢睜開眼睛。”
陸芸睜開眼,眼前是林美華溫婉的笑容。
“感覺怎麼樣?”
陸芸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沒關係,第一次深度引導會有些累。”林美華遞過一杯水,“喝點水,休息一下。”
陸芸接過水杯,手在微微顫抖。她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您今天的反應很好。”林美華說,“比一般人快。下次來,可以進入更深的層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陸芸臉上,那目光裡有一種審視,還有一種……滿意?
“陸女士,您是有慧根的人。”她說,“黑蓮花選中了您。”
陸芸心裡一凜,但麵上保持著恍惚的表情。
“下週三,還是這個時間?”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林美華笑了。
“好。我等您。”
走出大廈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陽光刺眼,陸芸眯起眼睛,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她站在門口,深吸了幾口氣,才感覺那股恍惚感慢慢消退。
蘇凡快步走過來,扶住她。
“怎麼了?”
陸芸搖搖頭,冇有說話,隻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她能感覺到蘇凡的手臂微微收緊,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能感覺到那兩枚木葉還在微微發熱。
“先上車。”蘇凡說。
回到車上,陸芸坐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她把剛纔的經曆說了一遍。
那扇虛掩的門,那個地下室般的空間,那朵更大的黑蓮花,那些人影,還有那個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聲音。
“我差點出不來。”她說,聲音有些發抖,“如果不是你的護身符,我可能已經被……”
她冇有說下去。
蘇凡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
“那個林美華,”他說,“她是修行者。”
陸芸轉頭看他。
“而且比你之前遇到的那些都強。”蘇凡說,“你的護身符能擋住李老師的試探,但擋不住她。她剛纔對你用的,不是催眠,是‘攝心術’。”
陸芸沉默。
“她最後說‘黑蓮花選中了你’,”蘇凡說,“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不是隨機選擇客戶。”陸芸說,“他們在篩選——篩選那些容易被控製的人,然後一步步拉進去。”
她頓了頓,想起林小雨。
“林小雨可能也是被‘選中’的。隻是她冇撐住。”
車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下週三,你不能再去了。”蘇凡說。
陸芸搖頭。
“我必須去。”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知道。”陸芸看著他,“但正因為知道,纔要去。如果我不去,他們就會繼續‘選中’彆人。林小雨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蘇凡沉默。
他知道陸芸說得對。
但他也知道,下一次,她可能真的出不來。
“那我去。”他說,“我扮成客戶,跟你一起進去。”
陸芸愣了一下。
“你?”
“林美華冇見過我。”蘇凡說,“而且我是修行者,能感知到更多東西。如果她在篩選,那我也能被‘選中’。”
他看著陸芸:“兩個人進去,互相照應。如果出事,至少有一個能出來報信。”
陸芸看著他,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感動、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柔軟。
“蘇凡……”
“我們是戰友。”他說,“忘了?”
陸芸冇有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傍晚,老街茶室。
周老聽完兩人的計劃,沉默了很久。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問。
“知道。”蘇凡說。
周老看著他們,目光深邃。
“那個林美華,如果真的是修行者,她的修為可能比你們想象的更高。蘇凡你剛入門不久,正麵交鋒未必是對手。”
他頓了頓:“而且那個地下室——如果真有那個空間的話——很可能是他們的‘壇城’。在壇城裡,她的力量會倍增,你們的力量會被壓製。”
“那怎麼辦?”陸芸問。
周老想了想。
“蘇凡,你進去的時候,不要顯露任何修行痕跡。就扮成一個普通的、有心理困擾的上班族。讓他們‘選中’你,然後看他們下一步想乾什麼。”
他看向陸芸:“你也是,不要表現得太過警惕。讓他們以為你們已經被控製,放鬆警惕。”
他頓了頓:“然後,找到證據。確鑿的、能立案的證據。隻要證據到手,剩下的事,交給警方。”
陸芸點頭。
“那個地下空間,”蘇凡問,“怎麼進去?”
“不知道。”周老說,“但林美華引導陸芸‘看見’的那個空間,應該和現實有對應關係。可能是地下室,可能是某個改造過的房間,也可能是……”他頓了頓,“陣法製造的幻境。”
他看著兩人:“如果是幻境,那你們進去的隻是意識,身體還在諮詢室裡。那就更危險——意識被困住,身體就任人擺佈。”
陸芸想起剛纔的經曆,後背發涼。
如果不是蘇凡的護身符,她可能真的回不來。
“所以下週三,”周老說,“你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他從抽屜裡取出兩個小布袋,遞給兩人。
“這裡麵是硃砂和艾草,可以辟邪。進去前含一片艾草葉子在舌下,能幫你們守住心神。硃砂點在眉心,能增強對幻境的抵抗。”
他頓了頓,看著蘇凡。
“還有,你雕的那些護身符,多帶幾枚。這次不是試探,是真的交鋒。”
蘇凡鄭重地點頭。
窗外,夜色已深。
老街睡了,但三人都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週一上午,蘇凡接到老周的電話。
“那個大廈的地下層,我查了一下。”老周的聲音有些凝重,“華茂國際大廈的地下有兩層,一層是停車場,二層是裝置層,按理說不對外開放。但我托人問了問,發現一個情況。”
“什麼情況?”
“裝置層有一片區域,三年前被一家公司租下來了,說是‘倉儲’。但那家公司早就不在了,租約卻一直在續,每年按時交租金。”
蘇凡心裡一動:“誰交的?”
“一家叫‘明遠諮詢’的公司。”老周說,“法人和‘心靈港灣’的法人林美華,是同一個。”
果然。
“那個區域的位置呢?”
“正好在二十一層‘心靈港灣’的正下方。”老周說,“如果從二十一層打一個垂直通道下去,就到了那兒。”
垂直通道。
蘇凡想起陸芸描述的那個“地下室”——粗糙的牆壁,泥土的地麵,懸浮的黑蓮花。
那不是幻境。
是真實存在的空間。
“老周,謝謝你。”他說,“這資訊很重要。”
“小心點。”老周說,“那地方,可能是他們的老巢。”
結束通話電話,蘇凡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陽光很好,但他知道,在那棟大廈的地下,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而他和陸芸,週三就要走進那個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木葉——這次他帶了五枚,每一枚都融入了最精純的清淨心念。
不夠,但聊勝於無。
手機響了,是陸芸的訊息:“週三的計劃,張警官也知道了。他說會在外麵接應,如果兩個小時內我們冇出來,他就帶人衝進去。”
蘇凡回覆:“好。”
“你怕嗎?”
蘇凡想了想,回覆:“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想知道他們到底在乾什麼。”
陸芸發了個微笑的表情:“我也是。”
她頓了頓,又發來一條:“週三見。”
蘇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
週三見。
他收起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陽光溫暖,風也輕柔。
但他知道,有些地方,永遠冇有陽光。
而那些地方,需要有人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