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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七,週二,午後。
陸芸難得請了半天假。
不是休息,是陪母親去醫院複查。父親的心臟支架手術已經滿一個月,今天要做術後第二次評估。母親原本堅持自己陪就行,但陸芸冇同意——柴誌勇落網後,她心裡的那根弦雖然鬆了些,卻也不敢掉以輕心。
好在複查一切順利。
醫生看著各項指標,難得露出笑容:“恢複得很好。繼續保持,注意飲食,適當活動。三個月後再來複查一次,如果冇問題,就算徹底穩定了。”
父親坐在診室裡,嘴上說著“我就說冇事吧”,眼角卻笑出了褶子。母親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囑醫生交代的注意事項,什麼少吃油膩、按時吃藥、早晚量血壓……父親連連點頭,但陸芸知道,他轉頭就會忘。
走出醫院時,已是下午四點。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醫院門口的廣場上,帶著一種溫吞的暖意。
“芸芸,晚上回家吃飯吧。”母親拉著她的手,“你爸唸叨好幾次了,說你瘦了。”
陸芸本想拒絕——手頭還有地溝油案的補充偵查材料要整理,柴誌勇的審訊記錄也要再過一遍。但看著母親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那我去買點菜。”母親高興起來,“你想吃什麼?”
“媽做什麼我都愛吃。”
“就會說好聽的。”母親笑著拍她一下,“你爸,你先陪芸芸回家,我去趟菜市場。”
父親應了一聲,卻被陸芸攔住:“媽,我陪你去。爸你打車先回去,外麵冷,彆站著。”
最後是一起去了菜市場。
母親挑菜的時候,陸芸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熟悉的攤位——賣豆腐的老陳,賣魚的老周,賣青菜的劉嬸。小時候她常跟母親來這兒,那時候覺得菜市場又擠又吵,現在卻覺得,這種煙火氣,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芸芸,”母親一邊挑著排骨,一邊頭也不回地問,“上次送保健品那個人,後來冇再來了吧?”
“冇有了。”陸芸說,“案子有進展了,他們顧不上這邊。”
“那就好。”母親把挑好的排骨遞給攤主,“芸芸,媽知道有些事你不方便說,媽也不問。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母親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好好照顧自己。你爸和我,就你一個閨女。你要是有什麼事,我們……”
她冇說完,但眼圈已經有些紅。
陸芸心裡一酸,伸手摟住母親的肩膀:“媽,我好好的,冇事。你看,這不是陪你來買菜了嘛。”
母親抹了抹眼角,笑著點頭:“行,那就多買點,今晚做頓好的。”
陸芸笑著應了,目光卻落在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蘇凡站在賣調料的攤位前,正在和攤主說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圍巾隨意搭在脖子上,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麵露出幾包乾辣椒和八角。
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看見她,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陸芸?”
“你怎麼在這兒?”陸芸走過去,有些驚訝。
“老街的張阿姨說這家店的八角最香,讓我幫她帶點。”蘇凡晃了晃手裡的布袋,“她要做臘八粥剩下的料包,年後用。”
陸芸看著他手裡的調料包,又看看他鼻尖上沾的一點浮灰——大概是翻調料時蹭上的,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臉上有灰。”
蘇凡抬手抹了抹,冇抹對地方。
陸芸忍不住笑出聲,從包裡拿出紙巾遞給他:“這邊。”
蘇凡接過來擦了擦,自己也笑了。
“芸芸,這誰啊?”母親提著排骨走過來,目光在蘇凡身上打量。
“媽,這是我朋友,蘇凡。”陸芸介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老街那邊的。”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哦,老街的小蘇啊!芸芸提過你好幾次,說你對老街的居民特彆照顧,還幫社羣組織活動。”
“阿姨好。”蘇凡禮貌地打招呼,“陸芸也經常幫老街的忙,上次地溝油的案子,要不是她,那些攤販還不知道要吃到什麼時候。”
母親聽了,笑容更深了些:“你們這是互相幫忙。小蘇,晚上來家裡吃飯吧?正好芸芸她爸今天覆查結果好,我買了不少菜,你一起來熱鬨熱鬨。”
陸芸一愣,下意識想說什麼,卻被母親的眼神製止了。
蘇凡看了看陸芸,又看看熱情的母親,微微點頭:“那就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母親高興地說,“芸芸,你先帶小蘇回家,我再買點魚。”
“媽,夠了……”
“不夠,年輕人飯量大。”母親擺擺手,已經轉身往魚攤走了。
陸芸站在原地,有些無奈地看了蘇凡一眼。
蘇凡笑了笑:“阿姨挺熱情的。”
“她就這樣。”陸芸說,“你彆介意。”
“不介意。”蘇凡說,“挺好的。”
兩人拎著調料和排骨,走出菜市場。
冬日下午的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偶爾交疊。
“柴誌勇那邊,有新情況嗎?”蘇凡問。
“暫時冇有。”陸芸說,“他交代得差不多了,但‘老師’的線索確實斷了。那個境外號碼再也冇用過,其他幾個關聯號碼也都登出了。技術科追蹤了很久,最後定位到的是東南亞某國的虛擬基站,無法確定真實位置。”
“陳小斌呢?”
“取保候審被駁後,他的律師申請了複議。”陸芸說,“按程式,最快也要一週纔有結果。這一週內,我們得把補充偵查做完,確保證據鏈經得起推敲。”
“有把握嗎?”
“有。”陸芸點頭,“柴誌勇的證詞,加上技術科從他手機裡恢複的那些通訊記錄,足夠把陳小斌釘死。但‘老師’……可能真的跑了。”
蘇凡冇有說話。
他想起那晚在樓梯轉角處感知到的氣息——沉靜、耐心、刻意收斂的存在感。那樣的對手,確實不會輕易留下尾巴。
“不過,”陸芸忽然笑了笑,“至少地溝油案能結了。老柴雖然改了口,但柴誌勇的證詞和他手機裡的記錄,完整還原了整個黑產網路的運作方式。技術科比對發現,那些貼牌假油的流向,涉及多個城市。省已經成立專案組,要順著這個網路往下查。”
“那你呢?”
“我?”陸芸想了想,“地溝油案結案後,我手上的案子會移交一部分給同事。張隊說,柴誌勇交代的那些‘培訓內容’——反偵察、心理施壓、資訊傳遞——可能和之前幾個案子有關聯,建議我繼續跟。”
“心魔會的線索?”
“對。”陸芸點頭,“柴誌勇的‘培訓老師’,雖然和‘老師’不是同一個人,但手法高度相似。張隊懷疑,這些人可能屬於同一個組織,隻是分工不同。有人在前麵做‘業務’,有人在後麵負責‘培訓’。”
分工明確的組織。
蘇凡想起周老說過的話:心魔會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體係。它的觸角可能遍佈各行各業,隻是平時隱藏得太深。
“接下來會更危險。”他說。
“我知道。”陸芸看著他,“所以更需要你幫忙。”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凡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
陸芸家在一個老小區裡,六層樓,冇有電梯。她家住三樓,兩室一廳,收拾得乾淨整潔。
父親已經在家裡等著了,看見蘇凡進門,熱情地招呼:“小蘇來啦!快坐快坐,彆客氣。”
蘇凡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已經擺好了水果和瓜子。電視裡放著新聞,音量調得很低,像個背景音。
“聽芸芸說你在騰達工作?”父親倒了杯茶遞過來,“那是大公司啊,待遇不錯吧?”
“還行。”蘇凡接過茶杯,“主要是我負責的專案比較有意思,能學到東西。”
“年輕人肯學就好。”父親點點頭,又看向陸芸,“芸芸,你去廚房幫你媽,我跟小蘇聊會兒。”
陸芸看了看蘇凡,蘇凡微微點頭。
她起身去了廚房。
廚房裡,母親正在洗菜切肉,忙得不亦樂乎。陸芸繫上圍裙,開始幫忙擇菜。
“這小夥子不錯。”母親頭也不回地說,“長得周正,說話也客氣。你們認識多久了?”
“幾個月吧。”陸芸擇著豆角,“就是上次地溝油案認識的。”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長風集團,做專案管理的。”
“那挺好的。”母親滿意地點頭,“有穩定工作,看起來人也踏實。他對你怎麼樣?”
陸芸擇菜的手頓了頓:“媽,你想哪兒去了。”
“我想哪兒去了?”母親轉過身,看著她,“芸芸,你今年三十了。媽不是催你,但你要是有合適的,也該考慮了。”
“媽……”
“我不是讓你隨便找。”母親打斷她,“我是說,要是有合適的、對你好的人,你彆因為工作忙就錯過。這小夥子,剛纔在菜市場看你的眼神,媽看得出來,是真心實意的。”
陸芸冇有說話。
她想起那晚在檢察院門口,蘇凡站在梧桐樹下等她,手裡拿著熱豆漿。
她想起樓梯轉角處,他無聲地側身,將她護在裡側。
她想起那枚木葉護身符,此刻還掛在她鑰匙扣上,與另一枚舊的輕輕相碰。
“媽,”她輕聲說,“我知道。”
母親看著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晚飯很豐盛。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青菜、西紅柿炒蛋,還有一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燈光溫暖,飯菜飄香。
“小蘇,彆客氣,多吃點。”母親不停地給蘇凡夾菜,“嚐嚐這個魚,芸芸爸釣的,新鮮著呢。”
“謝謝阿姨。”蘇凡夾起一塊魚肉,“伯父還喜歡釣魚?”
“退休後冇事乾,就喜歡去水庫邊坐著。”父親笑著,“釣不著也坐,說圖個清淨。”
“清淨好。”蘇凡說,“我在家也喜歡靜坐,放空一下,不想事情。”
“年輕人能坐得住,不容易。”父親讚賞地點頭,“現在都愛刷手機,一刷就是幾個小時,哪有那個耐心。”
陸芸在一旁聽著,低頭吃飯,唇角卻不自覺微微上揚。
飯後,母親端上水果,四個人又坐著聊了一會兒。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老街的變化。蘇凡說起老街記憶展的事,說起趙大爺、張阿姨、老陳他們,父親聽得津津有味。
“那老趙我認識。”父親說,“以前在廠裡的時候,他是隔壁車間的,人實在。他那個老井的故事,我也聽說過——當年老街就那一口井,全街的人都去那兒打水,熱鬨著呢。”
“現在那口井還在,就在趙大爺家門口。”蘇凡說,“趙大爺說,等開春了想把它清理一下,讓它重新出水,當個念想。”
“好事啊。”父親說,“到時候我也去看看。”
聊到九點多,蘇凡起身告辭。
“我送你。”陸芸拿起外套。
“不用,外麵冷。”
“冇事,我正好下去透透氣。”
兩人走下樓,夜風清冷,小區裡很安靜。
路燈把地麵照出一片片昏黃的光斑,兩個人並肩走著,影子拉得很長。
“我爸挺喜歡你的。”陸芸說。
“伯父人挺好的。”蘇凡說,“聊天很有意思。”
“他退休後閒不住,總想找人說話。”陸芸笑了笑,“我媽說你陪他聊了那麼久,比我還孝順。”
蘇凡也笑了:“阿姨太客氣了。飯菜很好吃,好久冇吃到這麼家常的味道了。”
兩人走到小區門口,站定。
“就送到這兒吧。”蘇凡說,“你回去吧,外麵冷。”
陸芸點點頭,卻冇立刻轉身。
“蘇凡,”她忽然開口,“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來。”她說,“我媽很高興。我爸也很高興。我……”
她頓了頓。
“我也很高興。”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髮絲。
蘇凡看著她,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映出兩小片暖黃。
“我也是。”他說。
陸芸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路燈更亮。
“路上小心。”她說。
“好。”
蘇凡轉身,走進夜色。
走出幾步,他回頭。
陸芸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方向。見他回頭,她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出很遠,他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不灼熱,不濃烈,隻是溫溫地落在背上。
像冬夜裡一杯剛好入口的熱水。
週五傍晚,老街夜市。
地溝油案件結案後,老街經曆了一週的整頓。不合格的攤販被清退,留下的是經過嚴格認證的“放心攤位”。趙大爺說,現在來老街的人比整頓前還多——大家都信得過這兒的東西。
蘇凡下班後照例去夜市逛了一圈。張阿姨的餛飩攤前排著長隊,老陳的修車鋪門口坐著好幾個等取車的顧客,連賣糖炒栗子的小販都忙得腳不沾地。
“小蘇!”張阿姨遠遠看見他,招手,“快來快來,給你留了碗餛飩!”
蘇凡走過去,張阿姨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塞進他手裡:“趁熱吃,今天新包的餡,你嚐嚐味道對不對。”
餛飩皮薄餡大,湯底是豬骨熬的,撒了紫菜和蝦皮,香氣撲鼻。蘇凡嚐了一口,鮮得讓人眯眼睛。
“好吃。”他由衷地說。
“好吃就常來。”張阿姨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對了,今天有個姑娘來找你。”
蘇凡抬起頭:“姑娘?”
“對啊,長得挺好看的,穿著製服,說是你朋友。”張阿姨指了指不遠處的茶室,“在那邊等你呢,等了快半小時了。”
蘇凡端著餛飩碗,快步走向茶室。
推開玻璃門,暖黃的燈光下,陸芸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她低著頭看手機,側臉被燈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她抬起頭,笑了。
“下班了?”
“你怎麼來了?”蘇凡在她對麵坐下。
“路過,順便來看看。”陸芸收起手機,“聽說老街整頓後變樣了,一直想來看看。”
蘇凡看著她,笑了。
“順便?從檢察院到老街,可不順路。”
陸芸被揭穿,也不惱,隻是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好吧,不是順便。”她說,“就是想來看看。”
“看什麼?”
“看你。”她說,然後低下頭,繼續喝茶。
蘇凡愣了一下。
窗外,夜市正熱鬨。叫賣聲、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成一片溫暖的喧囂。
但這一刻,茶室裡安靜極了。
隻有兩個人的呼吸,和茶杯輕輕碰觸桌麵的聲響。
“你吃了冇?”蘇凡最終問。
“還冇。”
“那……”他頓了頓,“要不要嚐嚐張阿姨的餛飩?我這份還冇動。”
陸芸看著他推過來的餛飩碗,熱氣嫋嫋,香氣撲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
咬一口,鮮香的湯汁在舌尖化開。
“好吃。”她說。
蘇凡看著她,忽然覺得,今晚的老街,格外溫暖。
晚上九點,兩人走出茶室。
夜市依舊熱鬨,但比高峰時段稍微清靜了些。兩個人並肩走著,路過張阿姨的餛飩攤,路過老陳的修車鋪,路過趙大爺家門口那口被清理乾淨的老井。
“這井真的出水了?”陸芸探頭往裡看。
“嗯,清理之後,底下還有活水。”蘇凡說,“趙大爺說,等開春了要在這裡做個涼亭,讓大家乘涼聊天。”
“真好。”陸芸直起身,“老街有這樣的氛圍,真難得。”
“你小時候住的地方,有這樣的鄰裡關係嗎?”
陸芸想了想:“老家屬院也有,但後來拆遷了,大家都搬走了。新小區鄰居都不認識,見麵最多點個頭。”
“城市發展太快,很多珍貴的東西都留不住。”蘇凡說,“但好在,還有人記得。”
兩人走到老街儘頭,停在一棵老槐樹下。
夜風拂過,樹梢輕輕搖晃。
“蘇凡。”陸芸忽然叫他。
“嗯?”
“那天晚上在我家,”她說,“我媽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蘇凡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她讓我彆錯過。”陸芸看著遠方,“說如果有合適的、對你好的人,要懂得珍惜。”
她轉過頭,看著他。
“我覺得她說得對。”
夜風停了。
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一瞬。
蘇凡看著她,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閃爍。
“陸芸。”他開口。
“嗯?”
“我也覺得她說得對。”
兩人對視。
然後,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默契,有終於說出口的心意,也有對未來的一點忐忑。
但更多是溫暖。
像冬夜裡的燈火,像剛出鍋的餛飩,像老街上那些幾十年的鄰裡情誼。
樸實,真實,卻比什麼都珍貴。
遠處,張阿姨的餛飩攤還在冒著熱氣,趙大爺家視窗透出暖黃的燈光,老陳的修車鋪門口掛著一盞小燈,照著晚歸的人。
老街睡了。
但燈火未眠。
蘇凡和陸芸並肩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這條他們共同守護的街道。
什麼話都冇說。
但已經什麼都說了。
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
新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