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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早晨六點,蘇凡在公園站樁時,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心亂如麻”。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有一萬隻螞蟻在心臟裡開會,每隻螞蟻都舉著小牌子,上麵寫著不同的標語:“升職!”“加薪!”“前途!”“良心!”“老街!”“趙大爺!”“錢!”“根!”......
這些念頭像彈幕一樣在他腦子裡瘋狂滾動,攪得他氣息全亂。平時站樁時那股平穩迴圈的白色氣流,今天像被貓玩過的毛線團——擰巴,打結,到處亂竄。
“心不靜。”周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蘇凡睜開眼睛,苦笑:“周老,您看出來了。”
“不看出來纔怪。”周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氣全寫在臉上——不對,是寫在全身。以前站樁是根竹子,穩穩紮在地上;今天是根蘆葦,風往哪吹往哪倒。”
這比喻太精準了。蘇凡收了勢,抹了把額頭的汗——不是累的,是急的。
“說說吧,什麼事能把人攪成這樣?”周老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蘇凡坐下,把昨天副總談話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那些數字時,他注意到自己的聲音都在抖——不是興奮,是某種深層的震顫。
周老聽完,冇說話,隻是慢慢喝著保溫杯裡的茶。晨光中,老人的乳白色光暈平穩如常,像一座山,風雨不動。
“周老,我該怎麼辦?”蘇凡終於問出這句話。
“你先告訴我,”周老放下杯子,“你想要什麼?”
“我......”蘇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他想要錢嗎?想。想要前途嗎?想。但想要到可以出賣老街、出賣街坊鄰居的程度嗎?不想。可如果不接受,那些錢和前途就真的不要了嗎?捨不得。
“你看,”周老說,“你不是不知道對錯,是既想要對的東西,又想要錯的東西帶來的好處。就像既想偷吃糖,又不想蛀牙——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這話說得蘇凡臉發燙。
“《道德經》裡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周老緩緩道,“顏色太多就看不清了,聲音太多就聽不清了,味道太多就嘗不出了,玩得太瘋心就野了,好東西太多行為就歪了。你現在,就是被‘難得之貨’迷了眼。”
“可我......”蘇凡低下頭,“我真的需要錢。父母年紀大了,我想讓他們過得好點;我自己也快三十了,還冇買房,冇結婚......”
“需要錢冇錯,”周老說,“但賺錢有賺錢的道。用正道賺的錢,花得安心;用邪道賺的錢,花得心虛。你現在這個選擇,不是賺多賺少的問題,是走正道還是走邪道的問題。”
蘇凡沉默了。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擰巴的白色氣流正在慢慢平複——不是找到了答案,是周老的話像定風珠,把亂吹的風給定住了。
“回去想想吧,”周老站起來,“但記住:心亂了,氣就亂了;氣亂了,事就亂了。你現在這個狀態,做什麼決定都可能後悔。”
離開公園時,蘇凡感覺比來時更沉重了。周老冇有給他答案,隻是把問題掰得更清楚——清楚到無法逃避。
到公司時還早,辦公室裡隻有保潔阿姨在拖地。蘇凡坐到自己的工位,開啟電腦,卻不知道要做什麼。螢幕上那些待處理的檔案,突然變得很遙遠,很無關緊要。
他想起副總說的那些數字。如果接受了,他很快就能升主管,工資翻倍,年底還有分紅。他可以給父母換套大點的房子,可以開始考慮結婚生子,可以......
可以半夜醒來時,看著天花板,想起趙大爺失望的眼神,張阿姨罵他“忘恩負義”的聲音,老街被推土機剷平的畫麵。
手機震動,是小吳發來的表情包:一個賤兮兮的笑臉,配文“凡哥,苟富貴勿相忘啊!”
蘇凡苦笑。富貴?如果這富貴是踩著老街的廢墟上去的,他要怎麼“勿相忘”?
整個上午,他工作效率低得驚人。一份簡單的報表改了三次還有錯,回覆郵件時打錯彆字,開會時走神被點名兩次。他能“看見”,自己那層白色的光暈正在變得暗淡、混亂,邊緣不斷波動,像快要熄滅的火苗。
午休時,陸芸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你看起來需要這個。”
“謝謝。”蘇凡接過。咖啡很燙,透過紙杯傳來的溫度很真實。
“昨天的談話,”陸芸在他對麵坐下,“如果你需要法律角度的分析,我可以提供。”
蘇凡抬頭看她。陸芸的銀灰色光暈依然清晰穩定,但今天邊緣多了一絲極淡的、類似關心的暖黃色。
“如果......我拒絕了,副總可能會給我穿小鞋嗎?”他問了個很現實的問題。
“從法律上說,他不能因為你拒絕參與某個專案而報複你。”陸芸說,“但從職場現實說,他有的是辦法讓你日子不好過——比如把你調去邊緣部門,給你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或者在考覈時給你差評。”
這些蘇凡都想過。但聽陸芸這麼冷靜地說出來,還是讓他心裡一涼。
“那如果......我接受了呢?”他聲音更低了。
“從法律上說,隻要不違法,你可以做任何選擇。”陸芸看著他,“但從職業倫理說,你在利用老街居民對你的信任,去做損害他們利益的事。這會讓你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很難麵對自己的良心——如果你還有良心的話。”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重。但陸芸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
蘇凡低下頭,盯著咖啡杯裡旋轉的泡沫。那些小小的氣泡升起,破滅,再升起,再破滅。
“我有個問題,”他突然說,“你從檢察院出來,是因為不想做違背良心的事嗎?”
陸芸沉默了幾秒:“部分是。我選擇離開,是想找一個更乾淨的戰場。”
“找到了嗎?”
“還在找。”陸芸說,“但至少現在,我可以選擇不參與那些明顯有問題的事。”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又停下來:“蘇凡,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學什麼,練什麼。但如果你真的相信‘氣’啊‘道’啊這些東西,就該知道——心不正,路就走不遠。”
這話和周老說的如出一轍。
下午,蘇凡請假了——他找了個“頭疼”的藉口。走出公司大樓時,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痛。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CBD的玻璃森林,走過商業街的喧囂人流,最後不知不覺走到了——老街。
不是故意的,是腳自己走的。
站在老街口,他看著那條熟悉的街道: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的店鋪還開著,街坊鄰居在門口聊天、擇菜、下棋。孩子們跑來跑去,狗在曬太陽。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又不一樣——因為他知道,這一切可能很快就不存在了。
他能“看見”,整條老街籠罩在一層溫暖的、混雜的光暈中:趙大爺家的深黃,張阿姨家的紅,老陳修車鋪的褐,小四川理髮店的橙......這些氣息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用歲月織成的錦繡。
而這幅錦繡,可能因為他的一念之差,被撕得粉碎。
“小蘇?怎麼這個點回來了?”趙大爺從院子裡探出頭。
“有點不舒服,請假了。”蘇凡走過去。
“臉色是不太好,”趙大爺仔細看他,“進來坐坐,我給你泡杯安神茶。”
蘇凡跟著進屋。趙大爺的屋子還是老樣子:簡樸,乾淨,牆上掛滿了全家福和老照片。老爺子從櫃子裡拿出一包茶葉,小心地舀了一勺放進茶壺。
“這茶是我閨女從雲南帶回來的,說是古樹茶,養心。”趙大爺邊泡茶邊說,“你們年輕人啊,壓力大,心容易亂。心一亂,什麼都亂了。”
茶泡好了,香氣清雅。蘇凡捧著茶杯,熱氣熏著眼睛,有點想哭。
“趙大爺,”他聲音發啞,“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讓你搬走,你會恨那個人嗎?”
老爺子笑了:“那得看是誰,為什麼讓我搬。如果是政府規劃,為了大家的好,那我理解。如果是開發商為了賺錢,用手段逼我搬......”他搖搖頭,“那我就不隻是恨了,我得跟他們鬥到底。”
“鬥得過嗎?”
“鬥不鬥得過是一回事,鬥不鬥是另一回事。”趙大爺喝了口茶,“人活一口氣。氣要是泄了,人就癱了。”
氣。又是這個字。蘇凡感覺這個字像一把鑰匙,正在開啟他心裡的某把鎖。
“小蘇啊,”趙大爺看著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跟大爺說說,大爺雖然老了,但見過的事多,興許能給你出出主意。”
蘇凡張了張嘴,差點就把副總的事全說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就是工作上的事,有點糾結。”他含糊地說。
“工作上的事......”趙大爺想了想,“大爺不懂你們那些大公司的道道。但大爺知道一個理:錢能再賺,路能重走,但良心要是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又是良心。今天這個詞像魔咒一樣,圍著他轉。
喝完茶,蘇凡告辭出來。走到二樓時,張阿姨家門開著,她正在包餃子。
“小蘇回來啦?來來來,正好,晚上在這兒吃餃子!”張阿姨熱情招呼。
“不用了阿姨......”
“客氣什麼!上次社羣活動你幫了那麼多忙,阿姨還冇謝你呢!”張阿姨不由分說把他拉進屋,“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的!”
蘇凡隻好坐下幫忙。包餃子時,張阿姨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兒子要結婚了,彩禮多少多少;女兒考研冇考上,準備二戰;老伴的退休金又漲了,但物價漲得更快......
很瑣碎,很真實。蘇凡聽著,手裡捏著餃子皮,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這些平凡的煩惱,平凡的日子,平凡的人們——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嗎?值得他放棄升職加薪的機會嗎?
他不知道。
餃子煮好了,熱騰騰的。張阿姨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多吃點,看你最近瘦了。”
蘇凡吃著餃子,韭菜的清香,雞蛋的鮮嫩,麪皮的筋道。很家常,但很好吃。他能“看見”,這餃子裡不僅有色香味,還有張阿姨那種熱情的、紅色的氣息——那是用心的味道。
“好吃嗎?”張阿姨期待地問。
“好吃。”蘇凡點頭,鼻子發酸。
“好吃就常來!阿姨隨時給你包!”張阿姨笑得眼睛眯成縫。
吃完飯,蘇凡幫張阿姨收拾了碗筷,才上樓回到自己屋裡。天已經黑了,他冇開燈,坐在黑暗裡。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副總髮來的第二條訊息:“小蘇,考慮得怎麼樣了?騰達那邊說,如果你同意,可以先預付百分之三十的‘諮詢費’。”
後麵附了一個數字——預付金的金額。
蘇凡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在螢幕上顫抖。百分之三十,就已經是他一年的工資了。
很誘人。太誘人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出現畫麵:他接受了,拿到錢,升職,父母高興,同事羨慕,買房,結婚......
然後畫麵一轉:老街被拆,趙大爺在廢墟前流淚,張阿姨罵他“叛徒”,街坊們用失望的眼神看他......
兩幅畫麵像拉鋸一樣,在他腦子裡來回拉扯。
他想起周老的話:“心亂了,氣就亂了。”
想起陸芸的話:“心不正,路就走不遠。”
想起趙大爺的話:“良心要是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可是......錢呢?前途呢?現實呢?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老街的燈火像往常一樣溫暖。他能“看見”,那些窗戶後的氣息:有的溫暖,有的熱鬨,有的平靜,但都真實,都踏實。
而這些,可能因為他的一念之差,全部消失。
他體內的白色氣流又開始劇烈波動。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一種“滯澀感”——氣流不再順暢迴圈,在某些地方卡住了,像生鏽的齒輪。
周老說過:心正則氣順,心邪則氣滯。
他現在就是氣滯。因為心不正。
黑暗裡,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機自動鎖屏,螢幕暗下去。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灑滿房間。
他還是冇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他必須做出選擇。
無論多難,無論多痛。
因為時間不等人,副總不等人,老街......可能也等不了多久了。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睡吧,也許夢裡會有答案。
雖然他知道,夢裡可能隻有更深的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