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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三點,陸芸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法律條款,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整整一分鐘——這在她身上是極其罕見的事。作為前檢察官,現公司法務專員,她通常能在0.3秒內判斷條款風險,在1.5秒內給出修改意見。但今天,她的專業雷達似乎受到了某種乾擾。
乾擾源來自斜對麵工位。
蘇凡正在和財務部的小張通電話,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對,預算可以微調,但社羣活動的誌願者補貼不能動......我知道公司有規定,但我們可以用‘交通餐飲補助’的名目......”
很正常的工作對話。但陸芸的注意力就是無法完全集中在自己的檔案上。她的餘光像被磁鐵吸住一樣,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蘇凡那邊。
問題在於,這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兩週前開始和蘇凡搭檔做社羣專案,陸芸就注意到一些......難以解釋的現象。不是工作上的——蘇凡的工作能力很正常,甚至可以說優秀:細緻、負責、有同理心,這在職場中已經難得。是某種更無形的東西。
比如現在。辦公室裡空調開得有點低,陸芸剛纔還覺得手臂發冷,但自從蘇凡開始打電話,她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溫和了一些?不是溫度計能測量的變化,是體感上的舒適。
再比如,她今早因為一個合同爭議有點煩躁——對方律師在玩文字遊戲,這是她最討厭的。但剛纔和蘇凡討論專案細節時,那種煩躁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思路變得異常清晰。
最奇怪的是昨天。她加班到八點,離開時在電梯口遇到蘇凡。兩人簡單打了個招呼,蘇凡說了句“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很普通的客套話,但陸芸回到家後,發現自己那晚睡得特彆沉——而她通常有輕微的失眠問題。
陸芸放下滑鼠,身體微微後仰,雙手抱在胸前。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姿勢。作為一個被法律訓練了十年的人,她相信證據,相信邏輯,相信可驗證的事實。但現在她觀察到的這些“現象”,既無法量化,也無法複現,更無法用現有的知識框架解釋。
她決定做個實驗。
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不是工作筆記,是她私人的觀察記錄。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日期和時間,然後開始記錄:
【觀察物件】蘇凡(專案搭檔)
【現象描述】在其周圍工作,焦慮水平降低,專注力提升,體感舒適度增加
【可能變數】
1.環境因素(空調溫度、光照、噪音等)——已排除,今日辦公室環境與上週相同
2.心理暗示\/安慰劑效應——可能性中等,但本人不易受暗示影響
3.人際互動質量——蘇凡溝通方式確實平和,但不足以解釋生理層麵的變化
4.未知因素——待探究
正沉思記錄……。“陸芸?”蘇凡的聲音突然響起。
陸芸一驚,迅速合上筆記本:“有事?”
“社羣專案的後續報告,你看了嗎?有個地方需要你確認一下。”蘇凡拿著檔案夾走過來。
陸芸接過檔案夾,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檔案上。但她的餘光還在觀察蘇凡:他今天穿淺藍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乾淨的手腕。站姿很放鬆,但背挺得筆直。呼吸......他的呼吸節奏很奇怪,非常緩慢,非常深長,像在做什麼冥想練習。
“這裡,”陸芸指著檔案中的一條,“誌願者責任條款,需要加上‘在培訓合格後’。否則如果誌願者操作失誤導致事故,責任界定會有爭議。”
“有道理。”蘇凡點頭,“我馬上加。”
他接過檔案時,手指無意間碰到了陸芸的手背。很短暫的接觸,不到一秒。但陸芸卻感覺像被微弱的電流輕輕刺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種酥麻感,緊接著是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像炎夏午後突然吹來的一陣涼風。
她愣住了。
蘇凡已經回到自己工位,開始修改檔案。陸芸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冇有紅印,冇有異常,但那種感覺......太真實了。
這不科學。對了,之前蘇凡說過他在練太極,難道說是因為這個緣故。
“你最近是不是還在練太極?”陸芸福至心靈的問道,眼睛還盯著螢幕。
蘇凡愣了一下:“是啊,每週都去公園跟周老學。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陸芸斟酌著用詞,“狀態很穩定。現在職場人多少都有點焦慮,但你好像冇有。”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的觀察,假的部分是她的真實疑惑——她想知道蘇凡的這種“穩定狀態”是否具有某種......擴散性?
蘇凡笑了:“可能跟練太極有關係吧。周老說,心靜了,氣就順了;氣順了,事就順了。我覺得挺有道理。”
心靜,氣順。陸芸在心裡重複這兩個詞。作為唯物主義者,她對“氣”這種概念持保留態度。但不可否認,蘇凡身上確實有種罕見的“靜氣”——不是死氣沉沉的那種靜,是流動的、溫和的、有生命力的靜。
“你那位周老,”陸芸試探著問,“是專業教練?”
“退休中醫,主要是養生。”蘇凡說,“但他懂很多東西,我最近在跟他學一些基礎的中醫理論。”
中醫理論。陸芸想起大學時選修過一門《中國傳統哲學》,裡麵提到過“氣”的概念。當時她覺得那是古人對自然現象的樸素解釋,屬於文化研究範疇,而非科學事實。但現在......
“中醫認為人有‘氣場’嗎?”她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閒聊。
“有這個概念。”蘇凡想了想,“但不是玄幻的那種。更接近......人的精神狀態、身體狀況會形成一種‘氛圍’,會影響周圍的人和環境。比如一個焦慮的人,會讓整個房間都緊張;一個平和的人,會讓周圍都放鬆。”
這個解釋陸芸能接受——心理學上確實有“情緒傳染”的研究。但蘇凡描述的這種“影響”,似乎超出了普通情緒傳染的強度和時間效應。
“所以練太極能增強這種‘正麵影響’?”她繼續問。
“周老是這麼說的。”蘇凡回到自己工位,“他說練功練到一定程度,人會變得更‘中正平和’,這種狀態本身就會讓周圍的環境變得更和諧。”
中正平和。陸芸琢磨著這個詞。她在司法係統工作時見過太多人:急躁的律師,焦慮的當事人,疲憊的法官......“中正平和”確實是稀缺品質。但蘇凡的這種“平和”,似乎不隻是性格特質,更像是一種......能力?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覺得荒謬。能力?什麼能力?散發“讓人安心”的磁場?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裡的設定。
但事實擺在眼前:自從和蘇凡搭檔,她的工作效率提升了,睡眠質量改善了,甚至今天早晨照鏡子時,她發現自己眉間的川字紋都淡了些——那是她長期皺眉思考留下的痕跡。
“陸芸?”蘇凡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社羣活動明天上午九點開始,你大概幾點到?”
“八點半吧,最後檢查一下現場。”陸芸說。
“那我也八點半到,咱們一起覈對流程。”
“好。”
對話結束,陸芸重新看向電腦螢幕,但注意力還是無法完全集中。她發現自己居然在期待明天的社羣活動——不是作為工作,而是作為一個......觀察機會?她想看看,在非辦公室環境裡,蘇凡的這種“影響”是否還存在。
這個念頭讓她有點慚愧。作為專業人士,她應該專注於工作本身,而不是研究同事的“異常狀態”。但好奇心一旦被點燃,就很難熄滅。
下班時,陸芸收拾東西的動作比平時慢。她注意到蘇凡關電腦、收拾揹包、和同事道彆的一係列動作,都有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不像很多人下班時那種“終於解放了”的急迫,更像是完成一天工作後,自然地進入下一個階段。
“陸芸,明天見。”蘇凡走到她工位旁。
“明天見。”陸芸點頭。
蘇凡離開後,辦公室似乎......暗淡了一點?陸芸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子。一定是錯覺。
她繼續工作到六點——這是她的習慣,避開晚高峰。離開公司時,天色已暗。地鐵裡人擠人,空氣渾濁。陸芸靠在車廂角落,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今天觀察到的種種細節:蘇凡說話時的平穩語調,看人時的專注眼神,還有那種難以形容的、能讓周圍空氣都變得柔和的“場”......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辦過的一個案子。被告是個氣功大師,聲稱能用“外氣”治病。法庭上,檢察官團隊請了醫學專家作證,指出所謂“外氣”缺乏科學依據。最後那位大師因詐騙罪被判刑。
當時陸芸完全認同判決。但現在,她有點不確定了——不是不確定那個案子的判決(那人確實在騙錢),而是不確定“氣”這個概念是否完全荒謬。
也許,就像古代人不知道細菌但知道隔離病人,不知道維生素但知道吃某些食物能治病一樣,“氣”可能是古人對某種尚未被現代科學精確定義的能量的描述?
這個想法太大膽,陸芸自己都嚇了一跳。
走出地鐵站時,晚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陸芸裹了裹外套,走向自己租住的小區。
手機響了,是媽媽。
“芸芸,週末回家吃飯嗎?你爸燉了排骨。”
“回,明天下午回。”陸芸說,“對了媽,你相信人有‘氣場’這種東西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氣場?你說的是......氣質?還是風水?”
“就是......一個人能無形中影響周圍環境和人的那種能力。”
媽媽笑了:“你說的是領導力吧?或者人格魅力?你爸當年就是這樣,往那兒一站,鬧鬨哄的車間就安靜了。工人們都說他有‘鎮場子’的本事。”
人格魅力?陸芸想了想。蘇凡確實有親和力,但“人格魅力”能解釋物理性的觸電感?
“媽,如果我說,有人碰我一下,我就感覺像被電了一下,但又很舒服......這是什麼情況?”
“哎呀!”媽媽聲音興奮起來,“芸芸,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那是心動的感覺!當年你爸第一次牽我的手,我就是這種感覺!”
陸芸臉一熱:“不是!是同事!正常工作接觸!”
“哦......”媽媽聲音明顯失望,“那可能是靜電吧。秋天乾燥,容易起靜電。”
靜電。這個解釋比“心動”靠譜,但依然牽強——她今天穿的是棉質襯衫,蘇凡也是,靜電概率很低。而且那種感覺不是刺痛,是溫和的酥麻,之後還有平靜感......
“行了媽,明天見麵聊。”陸芸掛了電話。
走出圖書館時,夜色已深。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陸芸站在公交站等車,腦子裡還在轉著今天觀察到的種種“異常”。
她想起社羣活動策劃——那份充滿人情味、完全不像出自公司職員的方案。
她想起自己手背那瞬間的觸感......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蘇凡不是普通人。
但“不是普通人”是什麼意思?特異功能?超能力?還是某種尚未被科學理解的人類潛能?
公交車來了。陸芸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窗玻璃映出她的臉:嚴肅,困惑,還有一絲......好奇?
是的,好奇。這位前檢察官,此刻對同事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她決定,明天社羣活動,要近距離、長時間地觀察蘇凡。不是作為工作搭檔,是作為一個試圖解開謎題的觀察者。
也許她能找到合理解釋。
也許找不到。
但至少,她要弄明白,這個坐在她斜對麵、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同事,到底有什麼特彆之處。
車窗外,城市夜景飛速後退。陸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蘇凡溫和的笑容,平穩的呼吸,還有那雙異常澄澈的眼睛。
謎題。
她喜歡謎題。
那就慢慢解吧。
公交車到站,陸芸下車,走向自己租住的小區。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些。
也許,明天的社羣活動,會很有意思。
她難得地,有了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