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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早晨,蘇凡剛走進辦公室,就感覺氣氛不對——不是王主管又要發飆的那種緊張,而是一種壓抑的、帶著竊竊私語的興奮。空氣裡飄浮著細碎的聲音片段:“聽說今天要來新人......”“法務部的......”“檢察官背景......”
他走到自己工位,小吳立刻湊過來,眼睛發亮:“凡哥,聽說了嗎?咱們部門要來個新同事!”
“聽說了,”蘇凡放下包,“法務部的?”
“不止!”小吳壓低聲音,像在傳遞國家機密,“人事部的小張告訴我,這新同事來頭不小——以前是檢察官!因為某些‘原因’轉行做了法務,現在調到咱們部門做專案專員。”
檢察官?蘇凡心裡一動。這種背景的人怎麼會來他們這種普通部門?
“而且,”小吳繼續八卦,“還是個女的,三十歲左右,據說特彆......特彆嚴肅。人事部麵試時,被她問得差點下不來台。”
蘇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莫名有點想笑。人事部那幾位大姐他見識過,麵試時最喜歡問“你的職業規劃是什麼”“你怎麼看待加班”這種套路問題,遇到真刀真槍的前檢察官,估計確實招架不住。
正說著,辦公區突然安靜下來。
蘇凡抬頭,看見王主管從辦公室裡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高挑的女人。
第一眼,蘇凡就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這絕對就是新同事;
第二,小吳的描述嚴重失真——這哪是“特彆嚴肅”,這簡直是......行走的冰山。
女人大概一米七的個子,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在腦後紮成一絲不苟的低馬尾,臉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彆:背挺得筆直,步伐均勻,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最特彆的是她的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種徹底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
在蘇凡眼裡,這位新同事周身環繞著一層奇特的“氣”:清澈的銀灰色,邊緣極其清晰銳利,像精心打磨過的金屬。這層銀灰色光暈非常穩定,幾乎冇有波動,而且似乎能“排斥”周圍雜亂的氣息——當她在辦公區走過時,周圍同事那些或焦慮或興奮的光暈,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她。
有意思。蘇凡從冇見過這麼特彆的氣息。
“各位,”王主管開口,聲音罕見地溫和——看來新人來頭確實不小,“介紹一下,這是陸芸,從法務部調來我們部門,擔任高階專案專員。陸芸以前在檢察院工作,專業能力很強,以後大家多配合。”
陸芸微微點頭,冇有說話。她的目光在辦公區掃過,像掃描器一樣,冷靜,客觀,不帶任何情感色彩。被那目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小蘇,”王主管突然點名,“你手頭那個社羣公益專案,以後陸芸跟你搭檔。她負責法律合規部分,你負責執行。”
蘇凡一愣。那個社羣專案他忙了兩個月,本來以為要黃了,現在居然又活了,還配了個檢察官出身的搭檔?
“好的主管。”他站起來。
陸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間,蘇凡能感覺到一股清晰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氣息掃過自己。不是惡意,就是純粹的觀察——像醫生看X光片,或者檢察官看證據。
“蘇凡是吧?”陸芸開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晰,平穩,冇有任何多餘的起伏,“專案資料我看過了,有幾個法律風險點需要討論。今天上午十點,會議室?”
不是詢問,是陳述。
“好的,十點會議室。”蘇凡點頭。
陸芸又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分配給她的工位——就在蘇凡斜對麵,隔了兩個座位。她放下公文包,開啟電腦,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整個辦公區重新活躍起來,但聲音明顯壓低了很多。所有人都偷偷觀察這位新同事,眼神裡充滿好奇和......一點點畏懼。
小吳湊過來,用氣聲說:“凡哥,你這下慘了。跟這麼嚴肅的人搭檔,壓力得多大啊!”
蘇凡笑笑:“還好吧,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應該更有效率。”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裡也有點打鼓。陸芸身上那種銀灰色氣息太特彆了,清晰,銳利,穩定得幾乎不近人情。跟這樣的人共事,大概彆指望有什麼輕鬆愉快的閒聊了。
十點整,蘇凡拿著專案資料走進小會議室。陸芸已經在了,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手裡拿著筆,正在做筆記。
“準時。”陸芸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錶,“很好。”
蘇凡坐下,把資料推過去:“這是目前所有的專案檔案,包括街道辦的協議草案、誌願者名單、預算表......”
陸芸接過,快速翻看。她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掃一眼就翻頁,偶爾在某個地方停下,用筆做標記。
蘇凡趁機觀察她。在近距離下,他能更清楚地“看見”陸芸的氣息:那層銀灰色光暈確實非常特彆,不僅清晰銳利,而且有種“過濾”功能——她能專注在眼前的事物上,完全遮蔽周圍的乾擾。此刻,她的氣息完全聚焦在檔案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穩定的銀色光球。
“這裡,”陸芸突然開口,用筆尖點著協議草案的某一頁,“第四條第二款,責任劃分不明確。如果活動期間發生意外,街道辦和我們的責任比例冇有界定清楚。”
蘇凡湊過去看:“這一條是街道辦堅持要模糊處理的,他們說以前都是這麼操作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陸芸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餘地,“模糊條款在法律上是風險點。要麼修改,要麼在補充協議裡明確。否則專案不能推進。”
“但是街道辦那邊......”
“我來溝通。”陸芸打斷他,“把街道辦負責人的聯絡方式給我,我下午聯絡。還有這裡,誌願者保險的保額不足,需要提高;這裡,場地使用的安全條款缺失......”
她一連指出了七個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蘇凡聽得既佩服又頭疼——佩服的是專業,頭疼的是這麼多問題要解決,專案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陸芸,”他嘗試溝通,“我知道這些都是風險,但社羣專案有它的特殊性。如果條款太嚴格,街道辦可能就不願意合作了。這個專案對社羣居民很重要......”
“重要性不意味著可以忽視風險。”陸芸抬頭看他,眼鏡後的眼睛冷靜而銳利,“我的職責是確保專案在法律框架內安全執行。如果為了推進專案而忽略風險,一旦出事,對社羣居民的傷害更大。”
她說得對。蘇凡無法反駁。
“那......我們一步步解決吧。”他妥協了。
“好。”陸芸點頭,拿出一張紙,開始列清單,“這七個問題,按緊急程度排序。最緊急的三個,本週內解決;剩下的四個,下週。每解決一個,我們同步更新專案進度。”
乾脆利落,條理清晰。蘇凡忽然覺得,有這樣的搭檔也不錯——雖然嚴格,但至少明確,不會像王主管那樣變來變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兩人詳細討論了每個問題的解決方案。陸芸的思路非常清晰:先分析風險,再找法律依據,然後設計解決方案,最後確定執行步驟。她說話簡潔直接,冇有任何廢話,效率高得讓蘇凡有點跟不上。
“你以前在檢察院,是辦什麼案子的?”討論間隙,蘇凡忍不住問。
“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陸芸回答得很簡短,然後立刻把話題拉回專案,“關於保險的問題,我建議聯絡三家保險公司比價,明天下午前給我報價單。”
“好。”蘇凡記下。
會議結束時,已經十一點半。陸芸收拾檔案,動作依然一絲不苟。
“下午我會聯絡街道辦,”她說,“溝通結果我會同步給你。另外,明天上午我們需要去專案現場看看,實地確認一些細節。”
“明天上午我有......”
“推掉。”陸芸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場勘查很重要,不能省略。”
蘇凡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頭:“行,我調整一下。”
回到工位,小吳立刻湊過來:“怎麼樣?壓力大嗎?”
“還好,”蘇凡實話實說,“就是......節奏很快。”
“聽說她以前在檢察院是出了名的鐵麵,”小吳繼續八卦,“經手的案子起訴率百分之百,冇有敗訴過。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轉行了,有人說是因為太較真,得罪了人......”
蘇凡看向斜對麵。陸芸已經回到工位,正在專注地工作,那層銀灰色光暈穩定地環繞著她,像一層無形的鎧甲。
也許“較真”不是缺點,在這個充滿妥協和模糊的職場裡,反而是一種難得的品質。
午餐時間,蘇凡本想問陸芸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但看她完全冇有要休息的意思,還是算了。他自己去了食堂,碰見了人事部的小張。
“蘇凡,聽說你跟陸芸搭檔了?”小張端著餐盤坐下,一臉同情,“保重啊。麵試時我們五個人麵她一個,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這姐姐的法律知識儲備,比我們公司法務總監還嚇人。”
“有這麼誇張?”
“絕對有!”小張壓低聲音,“而且她看人的眼神,嘖嘖,跟審訊似的。我們問她為什麼從檢察院轉行,她說了句‘個人選擇’,然後反問我們‘這個問題跟崗位要求有關嗎?’,我們當場就慫了。”
蘇凡想象那個畫麵,忍不住笑了。
“不過說真的,”小張正經起來,“陸芸專業能力確實強。她來了,你們部門的專案合規性肯定能提一個檔次。就是......相處起來可能有點累。”
回到辦公室,蘇凡看見陸芸還在工作,桌上放著一盒冇開啟的沙拉。他想了想,去茶水間泡了杯茶——不是什麼特殊處理,就是普通的綠茶。
“陸芸,”他把茶放在她桌上,“休息會兒吧,下午還要聯絡街道辦。”
陸芸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茶,表情依然平靜:“謝謝。不過我不喝茶,咖啡因會影響我下午的專注度。”
“......那我幫你倒掉?”
“不用,放著吧。”她說完,繼續低頭看檔案。
蘇凡摸摸鼻子,回到自己工位。看來跟這位新搭檔相處,還需要慢慢摸索。
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蘇凡處理專案執行細節,陸芸負責法律合規部分。三點左右,陸芸起身去會議室打電話——應該是聯絡街道辦。透過玻璃牆,蘇凡能看見她說話時的手勢:清晰,有力,冇有任何多餘動作。
二十分鐘後,陸芸回來了。
“溝通完了,”她走到蘇凡工位前,“街道辦同意修改責任條款,但要求我們承擔額外的保險費用。具體金額我需要財務部覈算,明天給你數字。”
“他們這麼容易就同意了?”蘇凡有點驚訝。之前他跟街道辦磨了半個月,對方死活不肯改。
“我向他們說明瞭法律風險,以及如果發生意外可能產生的後果和賠償金額。”陸芸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資料說話,比較有說服力。”
蘇凡服了。不愧是前檢察官,知道怎麼用最有效的方式達到目的。
下班前,王主管突然召集專案組開會。蘇凡和陸芸一起進會議室,發現除了他們,還有另外兩個部門的同事。
“社羣公益專案上麵很重視,”王主管說,“決定增加預算,擴大規模。但前提是——”他看向陸芸,“所有法律風險必須清零。陸芸,這周內能完成嗎?”
“不能。”陸芸回答得毫不猶豫。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敢這麼直接懟主管的,陸芸大概是第一個。
“為什麼?”王主管皺眉。
“法律風險評估需要時間,現場勘查需要時間,協議修改需要時間。”陸芸一一列舉,“如果為了趕進度而倉促處理,風險反而會增加。我建議按原計劃推進,兩週內完成風險評估,再根據結果決定是否擴大規模。”
王主管的臉色不太好看,但出乎意料地冇有發火。他沉默了幾秒,點頭:“行,按你的節奏來。但進度每天彙報。”
“好的。”陸芸點頭。
散會後,蘇凡和陸芸一起走出會議室。
“剛纔......謝謝。”蘇凡說。如果不是陸芸頂著,王主管很可能又要拍腦袋決策,然後讓他們加班趕工。
“不用謝,這是我的職責。”陸芸平靜地說,“確保專案安全執行,比趕進度更重要。”
回到工位,蘇凡看著斜對麵那個專注工作的身影,心裡對這個新搭檔有了新的認識。
嚴格,較真,不近人情——但專業,負責,有原則。
也許這樣的搭檔,正是他現在需要的。
下班時,陸芸準時收拾東西離開——五點三十分整,一分不差。蘇凡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笑了笑,也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小吳湊過來:“凡哥,一天下來,感覺如何?”
“還行,”蘇凡想了想,“就是得適應一下她的節奏。”
“慢慢來,”小吳拍拍他的肩,“我看陸芸雖然嚴肅,但人應該不壞。至少今天她把王主管懟了,給大家出了口氣。”
說得也是。蘇凡笑了。
回家的地鐵上,他回想今天的一切。陸芸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激起了漣漪。她的專業,她的原則,她那種清晰銳利的氣息,都讓他看到了職場的另一種可能。
也許,他可以從這位新搭檔身上學到點什麼。
不隻是法律知識,更是那種清晰的、堅定的、不為外界乾擾的做事方式。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蘇凡閉上眼睛,能感覺到體內的白色氣流在緩慢迴圈。經過這段時間的調理,它比之前穩定多了,也充實多了。
明天還要跟陸芸去專案現場,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至少,他現在有了一個靠譜的搭檔。
地鐵到站,他隨著人流走出車廂。
老街的燈光在夜色中溫暖明亮。
新的一天,新的搭檔,新的挑戰。
但蘇凡覺得,這樣也不錯。
他加快腳步,走向那個亮著燈的小窗。
窗台上的薄荷,應該又在等他澆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