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裂開的那道縫在晏臨霄手心裏跳著。那些金色的光從縫隙裡滲出來,燙得他掌心發紅,但他沒有鬆手。沈爻的手按在他手旁邊,兩朵並蒂的櫻花貼在一起,銀灰色的光從它們之間湧出來,湧進那些裂縫裏。每湧進去一分,那些金色的光就暗一點,那些裂縫就停一瞬。但隻是停一瞬,然後又開始擴大。那些從果實裡湧出來的債太多了,那些被抽走的記憶太多了,那些灌進燈塔裡的東西太多了。
晏臨霄的右臂開始發燙。那些銀灰色的光從傷口裏湧出來,越湧越快,快得像要從他身體裏全部逃出去。那些光裡,那個小小的輪椅影子正在瘋狂旋轉,轉得像一個失控的陀螺。阿七坐在輪椅上,低著頭,雙手握著輪椅的輪子,在用力轉。他在裝什麼?他在轉那些光,在把那些銀灰色的光從晏臨霄身體裏推出去,推進那些裂縫裏。
晏臨霄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右臂。那些光正在從他麵板底下往外滲,像汗,像血,像那些——快要流乾的東西。他的臉白得像紙,白得像雪,白得像那些——快要消失的人。但他沒有鬆手,隻是按著那些裂縫,按著那些正在往外湧的東西。
沈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輕得像風。“阿七在推。”
晏臨霄點頭。“嗯。他在推。把那些光推出去。把他自己推出去。”
那些光越湧越快,那個輪椅影子越轉越快。阿七的身體在旋轉中開始變淡,從深灰色變成淺灰色,從淺灰色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快要看不見的東西。但他沒有停,隻是轉著,推著,把那些光從晏臨霄身體裏推出去,推進燈塔裡,推進那些裂縫裏。那些裂縫被光灌滿,開始縮小。很慢,慢得像每一寸癒合都在被拉長。但確實在縮小。
然後那些光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猛地一下,全部停住。那些銀灰色的光凝固在晏臨霄手臂裡,凝固在那個輪椅影子旋轉的位置。阿七也停了,停在那最後一圈,停在那個快要看不見的瞬間。他抬起頭,看著晏臨霄,看著這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這雙紅透了的眼睛。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輕,輕得像那些——正在消散的東西。
然後他從輪椅裡站起來。很小,隻有巴掌那麼大,但他站得很穩。他走到晏臨霄手心裏,站在那朵並蒂的櫻花上。他低下頭,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去,把雙手按在那朵花上。
那些銀灰色的光從他手心裏湧出來,湧進那朵櫻花裡。櫻花開始發光,很亮,亮得像一顆小小的太陽。那些光從晏臨霄手心裏湧出來,湧向那些裂縫,湧向那座燈塔。裂縫被光照到,縮小得更快了,從一寸縮到半寸,從半寸縮到指甲蓋那麼寬,從指甲蓋那麼寬縮到——隻剩一條線。
阿七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晏臨霄。他那張巴掌大的臉上,還帶著那種笑,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沒事的”的笑。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那口型,晏臨霄讀懂了。
“組長,該我了。”
然後他跳下去。從晏臨霄手心裏跳下去,跳進那條裂縫裏,跳進那些金色的光裡,跳進那座燈塔的最深處。
那些銀灰色的光從他身體裏炸開,炸成無數細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嵌進裂縫裏,嵌進那些正在癒合的地方,嵌進那些——永遠也不會再裂開的地方。裂縫被那些碎片填滿,被那些銀灰色的光焊死,被那些——阿七最後的東西封住。
燈塔猛地一震,那些金色的光柱重新亮起來。從基座開始,往上,往上,一直亮到塔頂。那些裂縫在光裡慢慢癒合,從一條線變成一道疤,從一道疤變成一條細細的紋路,從一條紋路變成——什麼都沒有。隻有那些銀灰色的碎片,嵌在燈塔最深處,嵌在那些永遠也看不見的地方。
晏臨霄站在那裏,手還按在基座上。他的手心裏,那朵並蒂的櫻花還在,但那些銀灰色的光已經不流了。隻有那朵花,安靜地開在他手心裏,開在那些——阿七剛剛站過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著那朵花。花瓣上,有一滴很小的東西,是銀灰色的,很亮,亮得像一顆星星。那滴東西在他手心裏輕輕滾了一下,滾到花蕊的位置,停在那裏。然後它開始發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那些——永遠不會熄滅的東西。
那些光從花蕊裡湧出來,湧到燈塔基座上,湧到那些剛剛癒合的地方。光照到的地方,那些銀灰色的碎片也跟著亮起來。它們嵌在燈塔深處,一顆一顆,像星星,像眼睛,像那些——永遠在看著他們的人。
那些碎片亮到最亮的時候,它們開始凝聚。從無數碎片,凝聚成兩個字。很小,但很清楚。刻在燈塔基座上,刻在那些剛剛癒合的裂縫上麵,刻在那些——阿七用自己填滿的地方。
“春歸。”
那兩個字是銀灰色的,發著很淡很淡的光。筆畫很深,深得像用指甲一點一點剜出來的。每一筆都那麼熟悉,每一個轉折都那麼自然,像寫了無數遍,像練了無數次,像——從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晏臨霄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那個“春”,看著那個“歸”。他的手從基座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隻是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那些光,看著那些——阿七最後留下的東西。
沈爻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他也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那些銀灰色的光,看著那些——嵌在燈塔深處的碎片。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春歸。春天回來了。”
晏臨霄點頭。“嗯。回來了。他一直都在。從來沒走過。”
那些銀灰色的光從“春歸”兩個字裏滲出來,滲到燈塔基座上,滲到那些剛剛癒合的地方。那些光照到的地方,那些金色的符文重新亮起來,一個一個,像剛剛被點亮的燈。從基座到塔頂,從塔頂到那道光柱,從光柱到那些正在旋轉的光環。整個燈塔都亮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暖。
那道光柱掃過冰原,掃過那些正在沉睡的屍體,掃過那些剛剛找回記憶的人。光照到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在消退,那些被啃噬的記憶在重新生長,那些——被引爆的東西在慢慢安靜下來。
燈塔頂端,那道光柱最亮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小,隻有巴掌那麼大。是輪椅的影子,銀灰色的,發著光。它坐在那道光柱最頂端,坐在那些旋轉的光環正中央。輪椅上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那個姿勢,那個樣子——是阿七。他坐在那裏,低著頭,像在哼歌。沒有聲音,但那調子,晏臨霄聽得見。咚,咚咚,咚。那首沒有名字的歌。
他站在那裏,聽著那調子,聽著那些從燈塔深處傳出來的聲音。那調子很輕,輕得像風,輕得像呼吸,輕得像那些——永遠也不會消失的東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輕得像那些正在飄散的櫻花。
沈爻也笑了一下。兩個人站在燈塔下麵,站在那些銀灰色的光裡,站在那些——阿七最後留下的東西前麵。風吹過來,帶著那些光點的溫度,帶著那首歌的調子,帶著那些——終於回來了的春天。
遠處,那些果實已經全部裂開了,那些藤蔓已經全部枯萎了,那些債已經全部湧出來了,全部湧進了燈塔裡。燈塔沒有炸,隻是亮著,隻是轉著,隻是——在等。等那些被啃噬的記憶重新長回來,等那些被抽走的東西重新填滿,等那些——終於可以安心的人慢慢醒來。
“春歸”兩個字還在發著光,銀灰色的,很淡,淡得像月光。那兩個字下麵,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刻上去的,筆畫很淺,淺得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
“明天見。”
晏臨霄蹲下去,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行字。那些銀灰色的光從他指尖滲進去,滲進他手心裏,滲進那朵並蒂的櫻花裡。那朵花亮了一下,很輕,輕得像在說——明天見。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沈爻。沈爻也看著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看著對方眼睛裏的光,看著那些——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他伸出手,握住沈爻的手。那兩朵並蒂的櫻花貼在一起,銀灰色的光從它們之間湧出來,很輕,很暖,像有人在說——我在,一直都在。
風吹過來,帶著那首歌的調子,帶著那些——終於回來了的春天。遠處,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層深處,那些被埋藏了一百年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慢慢醒來。不是那些菌株,不是那些債,是那些——從最開始就應該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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