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顆核在手心裏躺了一夜。
晏臨霄沒有睡。他就坐在那張桌子旁邊,看著那顆刻著“晏”字的核。它不再發光了,隻是安靜地躺著,像一顆普通的果實種子。但偶爾,它會輕輕跳一下。很輕,輕得像是錯覺。但每一次跳動,他的手心就會麻一下,那種麻從核貼著的地方開始,蔓延到整隻手掌,再蔓延到那朵並蒂的櫻花裡。
沈爻也沒有睡。他坐在對麵,看著自己手心裏那顆刻著“沈”字的核。同樣的跳動,同樣的麻。兩個人的目光偶爾撞在一起,又各自移開,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天快亮的時候,那種跳動突然停了。
兩顆核同時靜止。
靜止了三秒。
然後它們開始發燙。
不是慢慢變燙,是猛地一下,燙得像剛從火裡拿出來。晏臨霄的手下意識一抖,想把那顆核甩掉。但它像是粘在了他手心裏,甩不掉,抖不落,就那麼燙著。
那些燙從手心往裏鑽,鑽過麵板,鑽過血管,鑽過骨頭,一直鑽到腦子裏。
鑽進去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開始鬆動。
是很遠很遠的地方。
是很深很深的地方。
是那些——
他們親手封存的東西。
晏臨霄的腦子裏開始出現畫麵。
很模糊。
像隔著毛玻璃。
但能看出來。
是一條街。
老舊的街道。
一個少年低著頭走路。
另一個少年靠在牆邊,透明的,看著他。
那是——
那是誰?
他皺了皺眉。
想不起來。
畫麵消失了。
又出現另一個。
是一間診所。
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因果診所”。
有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在哼歌。
那歌沒有名字。
但那調子——
咚。咚咚。咚。
他聽著那調子。
心裏突然很酸。
酸得他眼眶發紅。
酸得他想喊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是什麼?
他想不起來。
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畫麵又消失了。
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湧進他的腦子裏,湧進那些被清空的地方。每一幅畫麵都那麼熟悉,每一幅畫麵都想不起是誰,每一幅畫麵都讓他心裏發酸。
他抬起頭,看著沈爻。
沈爻也在看他。
但沈爻的臉,變了。
那頭烏黑的頭髮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白髮。
就在額角。
銀白色的。
很刺眼。
晏臨霄盯著那根白髮。
盯著那根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他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詞。
“沈爻白髮復生。”
他不知道這個詞從哪來的。
但就是出現了。
出現了之後,那種麻又來了。
從手心開始,往上爬。
爬過手腕,爬過手臂,爬過肩膀,爬進腦子裏。
爬進去的地方,那些畫麵更清楚了。
他看見那間診所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他自己。
另一個是——
那個頭髮有白髮的人。
沈爻。
他看見他們站在一起。
看見他們手心裏有同樣的櫻花。
看見他們——
簽過什麼東西。
那些畫麵越來越清楚。
清楚得像是昨天剛發生的。
但他想不起來。
怎麼都想不起來。
隻是看著。
看著那些畫麵裡的自己。
和那個頭髮會變白的人。
那根白髮在沈爻額角慢慢蔓延。
從一根變成兩根,從兩根變成三根,從三根變成一小縷。那些白髮在他烏黑的頭髮裡格外刺眼,像雪落在煤堆上,像那些——
被封印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掙脫出來。
沈爻的手按在桌上。
按得很緊。
指節發白。
他的眼睛閉著。
眉頭緊皺著。
他也在承受那些畫麵。
那些他親手封存的畫麵。
那些——
十四年的每一天。
那些畫麵裡,有一個人。
是晏臨霄。
是那個站在他對麵的人。
是那個他願意用一切去換的人。
那些畫麵湧過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什麼。
是疼。
不是那種表麵的疼。
是從心臟最深處往外翻的疼。
是那些——
最珍貴的東西正在回來的疼。
他睜開眼睛。
看著晏臨霄。
看著那雙也在看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是茫然。
是掙紮。
是——
正在醒來的東西。
他張開嘴。
想喊那個名字。
但喊不出來。
那個名字堵在喉嚨裡。
堵得他喘不過氣。
堵得他眼眶發酸。
堵得他——
那縷白髮又蔓延了一寸。
整個茶館突然震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錯覺。
但緊接著,第二下震動來了。
是從南方傳來的。
是從那個方向——
南極。
那些震動一波一波湧過來,每湧一次,他們腦子裏的畫麵就更清楚一些。每湧一次,沈爻的白髮就多一根。每湧一次,那顆手心裏的核就燙一分。
晏臨霄站起來。
走到窗邊。
推開窗。
望著南方。
天空很藍。
藍得透明。
但那藍色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
是一道光。
很細。
筆直的。
金色的。
和燈塔的光一模一樣。
但那道光在跳。
跳得很快。
快得像心跳。
快得像——
警報。
他看著那道光。
看著它一跳一跳。
每跳一下,他的頭就疼一下。
每跳一下,那些畫麵就清楚一分。
每跳一下,他就想起一點東西。
想起阿七。
想起那首歌。
想起那顆螺絲。
想起——
那些他親手清空的記憶。
那些記憶正在回來。
正在從那道光裡湧過來。
正在從南極冰下湧過來。
正在從那些——
他們以為已經清乾淨的地方湧過來。
沈爻走到他身邊。
也望著南方。
望著那道光。
他的白髮已經蔓延到耳根了。
那些白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像雪。
像霜。
像那些——
被封印的東西正在掙脫封印。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
“它在叫我們。”
晏臨霄點頭。
“嗯。”
“在叫。”
“叫我們回去。”
小滿從裏屋跑出來。
她看著這兩個人,看著窗外的光,看著沈爻滿頭的白髮。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
“哥,沈爻哥的頭髮——”
晏臨霄沒有回頭。
隻是望著南方。
望著那道光。
望著那些——
正在回來的東西。
他的手心裏,那顆核又開始跳了。
跳得很快。
很快。
快得像那顆星星。
快得像——
那些記憶回來的節奏。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核。
看著那個“晏”字。
看著那些正在從核裡滲出來的光。
那些光照在他手心的櫻花上。
櫻花也在跳。
和核一樣的節奏。
和那道光一樣的節奏。
和沈爻的白髮——
一樣的節奏。
他握緊那顆核。
抬起頭。
望著南方。
望著那個方向。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
“該走了。”
沈爻沒有說話。
隻是站在他身邊。
和他望著同一個方向。
那些白光在他們臉上跳動。
在沈爻的白髮上跳動。
在那顆刻著“沈”字的核上跳動。
小滿站在他們身後。
看著這兩個人。
看著這些光。
看著那些——
正在回來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
“哥,你們要去哪兒?”
晏臨霄沒有回答。
隻是望著南方。
望著那道光。
望著那些——
永遠也不會真正結束的東西。
風吹過來。
帶著南極的涼意。
帶著那些——
正在醒來的記憶。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