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新牌子掛上去之後,院子裏安靜了三天。
三天裏,晏臨霄每天都會坐在門口那張老舊的木椅上,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果實,看著那些從遠方星雲裡飄來的光。沈爻坐在他旁邊,也看著同一個方向。小滿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追那些花瓣,撿那些落下的果子,把它們堆在樹下,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第三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晏臨霄站起來。
他走回診所裡。
走到那張木桌前。
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
很舊。
折得四四方方。
邊緣泛黃。
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寫下的那張協議。上麵隻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用鉛筆寫的。
“任何生命皆有權在不侵害他者存在的前提下,保持其獨特的存在軌跡。”
他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從筆筒裡拿出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鉛筆。
在那行字下麵,又寫了一行。
“晏臨霄與沈爻,自願清除一切因果記憶,以普通人之身,共度餘生。”
“清除範圍:十四年內所有與因果、債務、燈塔、殘核、裂縫、祝由、阿七、小滿、觀眾相關之記憶。”
“保留範圍:彼此。”
“保留形式:潛意識感知,無法言說,無法回憶,無法確認。”
“生效時間:簽字後即刻。”
“見證者:無。”
“備註:這是我們的選擇。”
他把筆遞給沈爻。
沈爻接過來。
看著那行字。
看著那個“自願清除”。
看著那個“彼此”。
他沒有說話。
隻是在那行字下麵,簽上自己的名字。
沈爻。
晏臨霄也簽上自己的名字。
晏臨霄。
兩個名字並排寫在一起。
和手心裏那兩朵並蒂的櫻花一樣。
簽完的那一瞬間,那張紙開始發光。
不是金色的光。
是很淡的銀灰色。
和阿七那些光一模一樣的顏色。
那些光從紙裡湧出來,湧到兩個人身上,湧進他們的眼睛裏,湧進他們的腦子裏,湧進那些——
裝著十四年記憶的地方。
春序的介麵彈出來。
“記憶清除程式啟動。”
“清除物件:晏臨霄,沈爻。”
“清除範圍:因果相關全部記憶。”
“保留物件:彼此(潛意識級)。”
“清除進度:1%……5%……12%……29%……”
那些進度條在螢幕上跳動。
每跳一下,就有一些東西從他們腦子裏消失。
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名字,那些——
十四年的每一天。
晏臨霄感覺到那些東西正在離開。
他看見阿七的臉在變模糊。
聽見那首歌的調子在變遠。
感覺到那些從燈塔裡湧出來的光在變淡。
但他沒有阻止。
隻是站在那裏。
看著沈爻。
沈爻也在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也有東西正在消失。
但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還在。
一直還在。
“清除進度:87%……94%……99%……”
“100%。”
“清除完成。”
“新記憶燒錄中……”
“燒錄內容:我們是普通夫妻,開一間茶館,共度餘生。”
“燒錄完成。”
“係統關閉。”
螢幕上那行字閃了一下。
然後消失了。
春序的介麵再也沒有彈出來。
那張紙也消失了。
化成一縷銀灰色的光,飄出窗外,飄向那棵樹,飄向那些果實,飄向那些——
正在遠去的星雲。
晏臨霄站在那裏。
他眨了眨眼。
看著麵前的沈爻。
這個人他認識。
很熟。
熟得像——
一直在一起。
但為什麼在這裏?
這是什麼地方?
他轉過頭,看著四周。
是一間小屋子。
木頭的。
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盞沒點的煤油燈。
桌子上放著一個籃子,籃子裏有一些果實。
窗外有一棵樹,樹上也掛著很多同樣的果實。
這是哪裏?
他皺了皺眉。
想不起來。
沈爻走到他身邊。
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看著那兩根握在一起的手指。
手心有什麼東西?
他反過來看。
是一朵櫻花。
兩朵。
並蒂的。
很小。
很淡。
像紋身。
像胎記。
沈爻手心裏也有。
一模一樣的。
他抬起頭。
看著沈爻。
沈爻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裏,有光。
很暖。
像認識了很多很多年。
“走吧。”
沈爻說。
聲音很輕。
“去哪兒?”
“去看那個茶館。”
“什麼茶館?”
“我們開的。”
“我們開的?”
“嗯。”
“叫‘櫻七’。”
晏臨霄愣了一下。
櫻七。
這個名字好熟。
熟得像——
聽過很多遍。
但他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他隻是點點頭。
“好。”
兩個人走出門。
門外是一條巷子。
很窄。
兩邊是老舊的房子。
地上鋪著青石板,有些地方長了青苔。
巷子盡頭,有一間小屋。
木頭的。
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著兩個字。
“櫻七”。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茶·時光”。
晏臨霄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
看著那兩個字的寫法。
櫻。
七。
他看著那個“七”。
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個字的時候,他心裏有點酸。
很輕的酸。
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
但他說不出來是什麼。
沈爻推開門。
走進去。
他也跟進去。
裏麵很小。
隻有三張桌子。
幾張椅子。
一個櫃枱。
櫃枱上放著一隻舊茶壺。
茶壺旁邊有一盆小花。
是粉色的。
櫻花的顏色。
他看著那盆花。
看了很久。
沈爻走到櫃枱後麵,開始燒水。
水壺是舊的,燒水的時候會發出吱吱的聲音。
他聽著那聲音。
覺得好聽。
像一首歌。
但他想不起是什麼歌。
有人從外麵走進來。
是個年輕人。
手裏拿著一朵花。
櫻花的。
花瓣上掛著一滴露水。
那人走到櫃枱前。
把花放在櫃枱上。
“老闆,有位置嗎?”
沈爻抬起頭。
看著他。
看著那朵花。
看著那滴露水。
“有。”
“坐。”
年輕人坐下來。
把那朵花放在桌邊。
那滴露水從花瓣上滑下來,落在桌上。
晏臨霄走過去。
坐在他對麵。
看著那朵花。
看著那滴露水。
露水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很小。
很細。
像一道裂縫。
又像——
一道光。
他眨了眨眼。
再看。
什麼都沒有了。
隻是一滴普通的露水。
年輕人抬起頭。
看著他。
“老闆,你們這茶館,開多久了?”
晏臨霄愣了一下。
多久了?
他想不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沈爻。
沈爻也看著他。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年輕人笑了一下。
“剛開的吧?”
“牌子都是新的。”
晏臨霄點頭。
“嗯。”
“剛開。”
年輕人端起那杯剛沏的茶。
喝了一口。
“好茶。”
“叫什麼名字?”
沈爻走過來。
站在桌邊。
看著那杯茶。
看著那朵花。
看著那滴已經幹了的露水。
“叫‘無債’。”
年輕人愣了一下。
“無債?”
“這名字有意思。”
“茶還有債?”
沈爻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窗外。
看著那棵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樹。
樹上開滿了花。
粉色的。
和那朵花一樣。
和——
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一樣。
風吹進來。
帶著櫻花的氣息。
帶著那些——
永遠也不會消失的溫度。
晏臨霄坐在那裏。
看著沈爻的背影。
看著窗外的樹。
看著那個正在喝茶的年輕人。
他心裏很平靜。
像一潭水。
沒有波紋。
沒有漣漪。
隻是平靜。
他端起自己的茶。
喝了一口。
是甜的。
很甜。
但甜過之後,有一點酸。
很淡的酸。
淡得像——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邊哼過一首歌。
沒有名字。
隻有調子。
咚。咚咚。咚。
他放下茶杯。
看著沈爻。
沈爻正好轉過頭。
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他們心裏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花瓣落在水麵上。
但那一圈漣漪,隻有他們自己能感覺到。
風吹過來。
那些花瓣從窗外飄進來。
落在桌上。
落在茶裡。
落在他們手心裏。
落在那兩朵並蒂的櫻花上。
那兩朵花輕輕閃了一下。
銀灰色的光。
很淡。
淡得像——
再說。
“我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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