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涼透的茶喝完之後,晏臨霄把杯子放回桌上。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從藍色變成灰藍色,再從灰藍色變成深藍色。那座燈塔還在轉,那道光還在掃,但已經不那麼刺眼了,柔和得像月光,像母親的手。
小滿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些果子堆在籃子裏,放在她旁邊,發著淡淡的綠光,把她睡著的臉照得有點發綠。她的嘴角彎著一點,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沈爻也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他沒有睡著,隻是閉著。
晏臨霄知道。
他能感覺到。
那兩朵並蒂的櫻花在他們手心裏輕輕跳動著,像兩顆永遠不會停的心臟。
然後那棵樹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整棵樹亮,是那輛嵌在樹榦裡的輪椅亮。
那些銀灰色的光從輪椅的每一個零件裡湧出來,湧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亮得那些光從樹榦的裂縫裏滲出來,滲到院子裏,滲到窗台上,滲進診所裡。
那些光照在晏臨霄臉上。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推開窗。
那輛輪椅正在從樹榦裡往外移。
不是掉出來。
是很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移。
像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它。
像有什麼東西在等它。
那些輪子最先出來。
然後是腳踏板。
然後是那根歪著的扶手。
最後是整個車身。
那輛輪椅從樹榦裡完全脫離出來,懸浮在半空,離地一尺高。它靜靜地懸浮著,那些銀灰色的光從它身上湧出來,湧向天空,湧向那座燈塔,湧向那些看不見的遠方。
輪椅的座椅上,有一個人。
很淡。
淡得像霧氣。
但那個輪廓,晏臨霄認得。
是阿七。
阿七坐在輪椅上,坐在那些銀灰色的光裡,低著頭,像是在看什麼。他看的是自己手裏握著的東西。
是一把種子。
很小很小的種子。
發著光的。
金色的。
那些種子在他手心裏堆成一小堆,每一顆都像一粒米那麼大,但每一顆都亮得像一顆小太陽。
阿七抬起頭。
看著窗邊的晏臨霄。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組長,我走了。”
晏臨霄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坐在輪椅上。
看著那些光。
看著那些種子。
阿七又笑了一下。
“這些種子,是無債的種子。”
“撒到哪裏,哪裏就沒有債了。”
“我先去撒一圈。”
“撒完就回來。”
他的身體開始往上飄。
那輛輪椅也跟著他往上飄。
從離地一尺,飄到離地一丈。
從離地一丈,飄到屋頂那麼高。
從屋頂那麼高,飄到樹梢那麼高。
晏臨霄仰著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人影。
看著那輛越來越小的輪椅。
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銀灰色的光。
阿七升到樹梢那麼高的時候,停下來。
他回過頭。
看著下麵那個小小的院子。
看著那個站在窗邊的人。
看著那個剛從診所裡跑出來的沈爻。
看著那個被驚醒、站在院子中央仰著頭的小滿。
他看著這三個人。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
把那些種子往空中一撒。
那些種子從他手心裏飛出去,飛向四麵八方。不是往下落,是往上升,往遠處飛,往那些看不見的遠方飛。
飛得最快的那一顆,最先消失在天邊。
第二顆。
第三顆。
第四顆。
無數顆。
那些種子像金色的流星雨,劃破夜空,飛向宇宙的每一個角落。
有一顆飛到半路的時候,突然炸開。
不是爆炸的那種炸。
是綻放的那種炸。
那些種子炸成無數更小的光點,那些光點擴散開來,擴散成一個巨大的、旋轉的、發著光的星雲。
那星雲是粉色的。
櫻花的粉色。
那些粉色的光在星雲裡緩緩流動,流成一個個旋渦,流成一條條河流,流成——
無數顆新的星星。
那些星星在星雲裡開始發光。
一顆。
兩顆。
三顆。
無數顆。
那些光從那些新生的星星裡射出來,射向更遠的遠方,射向那些——
還沒有無債的地方。
阿七坐在輪椅上,看著那些正在成形的星雲。
看著那些正在發光的星星。
看著那些——
從一顆種子開始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成了。”
然後那輛輪椅繼續往上飄。
飄得更高。
更高。
高到隻剩一個點。
高到那個點也看不見。
隻有那些銀灰色的光,還在天空最深處一閃一閃。
像星星。
像眼睛。
像——
永遠在看著他們的人。
晏臨霄還站在窗邊。
仰著頭。
望著那片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的天空。
他的眼睛很乾。
沒有淚。
隻是望著。
望著那些還在擴散的星雲。
望著那些還在發光的星星。
望著那些——
阿七留下的東西。
沈爻走到他身邊。
也仰著頭,望著那片天空。
他的聲音很輕。
“他去哪兒了?”
晏臨霄搖頭。
“不知道。”
“但他說——”
他頓了一下。
“撒完就回來。”
沈爻沒有說話。
隻是望著。
望著那些星雲。
望著那些星星。
望著那些——
永遠在路上的光。
小滿跑過來。
站在兩個人中間。
她也仰著頭,望著那片天空。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星星。
“哥,阿七去哪兒了?”
“去撒種子了。”
“什麼種子?”
“無債的種子。”
“撒完就回來?”
“嗯。”
“撒完就回來。”
小滿笑了一下。
“那我等他。”
風吹過來。
帶著櫻花的氣息。
帶著那些——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光。
那些光落在三個人身上。
落在院子裏。
落在那棵樹上。
落在那輛——
已經消失的輪椅曾經停過的地方。
那裏,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了一棵新的小樹。
很小。
隻有膝蓋那麼高。
枝頭開著一朵花。
粉色的。
和那些星雲一樣的粉色。
那朵花在風裏輕輕搖著。
搖得像在說——
“我在這兒。”
“一直都在。”
晏臨霄低下頭。
看著那棵小樹。
看著那朵花。
看著那些從花瓣裡滲出來的、和阿七一模一樣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阿七。”
“你又來了。”
那朵花晃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像是在說——
“嗯。”
“一直都會在。”
沈爻也低下頭,看著那朵花。
看著那些光。
看著那個——
以另一種方式回來的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
“那些星雲裡。”
“會有新的文明嗎?”
晏臨霄想了想。
“會吧。”
“阿七撒的種子。”
“都會發芽的。”
“都會長成——”
他頓了一下。
“沒有債的樣子。”
沈爻沒有再問。
隻是看著那朵花。
看著那些光。
看著那些——
正在宇宙深處生長的東西。
小滿蹲下去。
輕輕碰了碰那朵花。
那朵花在她指尖輕輕晃了一下。
晃得很輕。
輕得像——
“摸到了。”
小滿笑了。
笑得很開心。
“阿七,你也在那邊種花嗎?”
那朵花又晃了一下。
像是在點頭。
小滿站起來。
重新站到晏臨霄和沈爻中間。
三個人並排站著。
站在那棵小樹旁邊。
站在那些從星雲裡飄來的光下麵。
站在那個——
阿七正在巡遊的宇宙裡。
風吹過來。
那些光落在他們身上。
暖暖的。
像阿七的手。
像那些——
永遠也不會消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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