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病歷徹底消失的時候,晏臨霄感覺到手心裏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外麵有什麼東西爬進去,是從裏麵往外長的那種動。像種子發芽,像根須蔓延,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肉底下蘇醒。
他低下頭,攤開手掌。
那隻剛才咬破食指的手,掌心上,正在浮現一個圖案。
很淡。
淡得像用指甲輕輕劃出來的痕跡。
但那形狀是清楚的。
是一朵櫻花。
兩朵。
並蒂的。
一根枝上開出來的兩朵。
一朵稍微大一點,一朵稍微小一點。花瓣的邊緣連在一起,花蕊的方向對著彼此,像是在互相看。
和他手心裏原本就有的那朵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這朵正在變深。
從淡粉色變成粉紅色,從粉紅色變成深紅色,從深紅色變成——
像血凝固之後的顏色。
那些顏色從花瓣邊緣往裏滲,滲進每一道紋路裡,滲進掌心的每一寸麵板裡。滲進去的地方,開始發燙。
不是普通的燙。
是從裏麵往外燒的那種燙。
像有人拿烙鐵,從手背那邊頂進來,一點一點,把這朵花的形狀烙在他手心裏。
晏臨霄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他想抖。
是身體自己的反應。
那種燙太疼了。
疼得他額頭上的汗一瞬間就冒出來了,疼得他咬緊牙關,疼得他整條手臂都在輕輕顫抖。
但他沒有縮手。
他隻是看著那朵正在成形的花。
看著那些顏色越來越深。
看著那些燙越來越重。
看著——
沈爻也在經歷同樣的事。
他就站在旁邊,也攤開手掌,也盯著自己手心裏那朵正在成形的花。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他的牙也咬著,咬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比晏臨霄還厲害。
但也沒有縮。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站在這片平整的土地上。
站在那些飄落的花瓣裡。
站在同一片陽光下。
承受著同一個烙印。
那朵花烙到一半的時候,晏臨霄突然感覺到另一陣疼。
不是從他手心裏傳來的。
是從另一個方向。
是從——
沈爻那邊。
那陣疼從他們交握過的手指間湧過來,湧進他的血管裡,湧進他的心臟裡。是沈爻正在承受的疼,是那朵花烙進沈爻手心裏的疼。
他感覺到了。
清清楚楚。
像自己的手在被烙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沈爻。
沈爻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裏,有疼,有忍耐,還有一絲很淡的驚訝。
他也感覺到了。
感覺到晏臨霄正在承受的疼。
兩個人的疼,正在通過那朵並蒂的櫻花,在彼此身體裏同時流動。
你的一半在我這裏。
我的一半在你那裏。
兩份疼加起來,變成一份。
更重的一份。
沈爻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那口型,晏臨霄讀懂了。
“疼嗎?”
晏臨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走過去一步。
站得更近一點。
用那隻還沒有被烙的手,握住沈爻那隻正在被烙的手。
握得很緊。
緊得像——
要把兩個人的疼,一起扛。
握上去的那一瞬間,那些疼突然變了。
不是消失。
是轉化。
是從那種尖銳的、刺骨的疼,變成另一種東西。是溫熱的,是流動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些傷口裏流出來,流進彼此身體裏。
流進去之後,那些疼開始減輕。
很慢。
慢得像冰在融化。
但確實在減。
晏臨霄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看著那兩朵正在成形的櫻花。
那些深紅色的花瓣,正在一點一點變淡。
從深紅變成粉紅。
從粉紅變成淡粉。
從淡粉變成——
銀灰色。
和阿七那些光的顏色一模一樣。
花瓣的顏色變淡的同時,那些燙也在減輕。從烙鐵變成熱水,從熱水變成溫水,從溫水變成——
隻是有點熱。
像有人用手輕輕捂著。
不疼了。
晏臨霄抬起頭,看著沈爻。
沈爻也在看他。
那張蒼白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那些咬緊的牙關鬆開了,那些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他看著晏臨霄,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看著那些正在變淡的花瓣。
他的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有聲音了。
很輕。
輕得像——
“花開了。”
晏臨霄低頭看。
那兩朵櫻花,在他手心裏,在沈爻手心裏,正在完全成形。
花瓣是銀灰色的,邊緣有一圈很淡的金光。花蕊是深紅色的,像血,像夕陽,像那些——
剛剛消失的東西。
兩朵花的花蕊對著彼此。
像是在互相看。
像是在說——
“我們在。”
晏臨霄看著那兩朵花。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銀灰色的光開始變暗。
久到那些花瓣的顏色開始穩定。
久到——
那些花瓣開始謝。
不是真的謝。
是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淡。
像要消失。
晏臨霄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盯著那些正在變淡的花瓣,盯著那些快要消失的銀灰色,盯著那朵——
快要沒了的東西。
但就在花瓣快要完全消失的時候,那些銀灰色的光裡,浮現出一個人影。
很淡。
淡得像霧氣。
但那個輪廓,他認得。
是阿七。
是那個坐在輪椅上、低著頭、哼著歌的阿七。
他坐在那裏,坐在那些銀灰色的光裡,坐在那朵即將消失的櫻花中央。他的頭低著,看不清臉。但他坐在那裏。
坐得很穩。
像是在等什麼。
晏臨霄的喉嚨發緊。
他張開嘴,想喊。
但喊不出來。
隻有那兩個字堵在那裏。
阿七——
那個影子動了一下。
很慢。
慢得像生了銹的機器。
他抬起頭。
那張臉從光裡浮現出來。
是阿七的臉。
是十四年前的那個阿七。
年輕。
臉上沒有那些疲憊的紋路。
眼睛裏還有光。
他看著晏臨霄。
看著那雙紅了的眼睛。
看著那張快哭出來的臉。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哭什麼?”
“我又不是真的沒了。”
晏臨霄說不出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坐在那裏。
看著他那張臉。
看著那個笑。
阿七又笑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
指了指那兩朵並蒂的櫻花。
指了指那些正在變淡的花瓣。
“這花,是我送的。”
“烙在你們手心裏。”
“以後,你們疼的時候,我能感覺到。”
“我疼的時候,你們也能。”
“這樣——”
他頓了一下。
“就不會孤單了。”
晏臨霄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滴。
就一滴。
順著臉頰滑下去。
落在地上。
落在那些花瓣裡。
阿七看著那滴眼淚。
看著它落下去。
看著它滲進土裏。
他笑了一下。
“好了。”
“不說了。”
“再說,我又要捨不得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腳開始。
一點一點。
像霧散。
像光滅。
像——
真的要走了。
最後消失之前,他的眼睛還看著晏臨霄。
看著那雙還在流淚的眼睛。
看著那張還在繃著的臉。
他的嘴唇動了動。
那三個字。
很輕。
輕得像——
“明天見。”
然後他沒了。
隻有那些銀灰色的光還在。
還在那兩朵並蒂的櫻花裡。
還在兩個人手心裏。
還在——
永遠。
晏臨霄站在那裏。
手還握著沈爻的手。
那兩朵花已經不再變淡了。
它們就那樣停在那裏。
銀灰色的。
帶著阿七的溫度。
帶著那些——
永遠也不會消失的東西。
沈爻的手動了動。
在他手心裏輕輕握了一下。
晏臨霄低下頭。
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看著那兩朵並蒂的櫻花。
看著那些——
終於可以帶一輩子的東西。
他抬起頭。
看著沈爻。
沈爻也看著他。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
看著對方眼睛裏的自己。
看著那些——
剛剛又多了一層的羈絆。
風吹過來。
那些櫻花落在他們手上。
落在那些並蒂的花紋上。
落在——
阿七剛剛坐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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