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櫻花還在飄落。
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的櫻花,一朵一朵,一片一片,密密麻麻,把整個院子都鋪滿了。晏臨霄站在那棵樹前,手裏還握著那把焊槍,槍身上的光已經暗了,但那些從槍口濺出來的火花還在,還在變成櫻花,還在落。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那些櫻花不是從樹上落下來的,是從更高更高的地方。是從那座燈塔的方向,是從那道光束裡,是從那些看不見的、卻一直在看著他們的地方。
每一朵櫻花裡都有一張臉。
那些臉他見過,也沒見過。是那些在九幽直播平台刷過彈幕的人,是那些在記憶洪爐裡燒過自己記憶的人,是那些在彈幕裡說過“主播加油”的人。
他們都在這裏。
都在這些櫻花裡。
都在看著他。
他看著最近的那一朵。
那朵櫻花落得很慢,慢得像每一寸下落都在被拉長。花瓣是銀灰色的,邊緣發著淡淡的金光,花蕊的位置,是一張臉。
是個年輕女孩的臉。
二十齣頭,戴著眼鏡,頭髮紮成馬尾。她在笑,笑得很輕,笑得很暖。她的嘴唇動著,在說什麼。沒有聲音,但那口型晏臨霄讀懂了。
“謝謝你救過我媽媽。”
那朵櫻花落在他肩上。
落上去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點溫度。很輕,很暖,像有人把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然後那朵櫻花碎了。
不是碎成碎片,是碎成光。那些光從他肩上蔓延開來,蔓延到他整條手臂,蔓延到他握著焊槍的手,蔓延到那把槍上。
槍身上的那兩個字,阿七,亮了一下。
第二朵櫻花落下來。
是個中年男人的臉。很普通,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汗。他在笑,笑得很憨。
“兄弟,那筆債是你幫我還的。我一直記著。”
那朵櫻花落在他手背上。
碎了。
光湧進去。
第三朵。
是個老太太的臉。很老,滿臉皺紋,但眼睛是亮的。
“小夥子,我孫女是你救的。那卦你沒收錢。我沒什麼能給的,就把這個給你。”
第四朵。
第五朵。
第六朵。
無數朵。
那些櫻花從天空傾瀉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沈爻身上,落在小滿身上,落在這棵樹上,落在那輛已經解體的輪椅曾經停過的地方。
每一朵落下去,都碎成光。
那些光沒有散開,沒有飄走。
它們匯聚在一起。
在兩個人周圍,緩緩升起。
從腳底開始,往上蔓延。
那些光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罩子。半透明的,發著銀灰色和金色交織的光,把晏臨霄和沈爻整個罩在裏麵。
罩子表麵,有東西在動。
是那些臉。
是那些觀眾的臉。
他們從罩子表麵浮現出來,一張一張,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每一張臉都在看著裏麵的人,每一張臉都在發光,每一張臉都在笑。
那些臉下麵,有字在跳動。
是一串一串的ID。
九幽直播平台的使用者ID。
那些曾經在彈幕裡出現過的名字,那些打賞過陰德點的人,那些說過“主播加油”的人,那些恨過最後又原諒了的人。
他們的ID。
正在罩子表麵緩緩旋轉。
一個接一個。
像星星。
像那些——
一直在的人。
晏臨霄站在罩子中央。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ID,看著那些臉,看著那些正在發光的、無數個普通人。
他認識其中一些。
“深海裡的魚”,那個每次他受傷都會刷“主播挺住”的人。
“明天見不到你”,那個從頭到尾都在追、從第一幕追到現在的人。
“阿七的小櫻花”,那個在阿七走後改了ID、每天都在彈幕裡發一朵櫻花的人。
還有很多很多。
不認識的。
沒見過的。
但此刻都在這裏。
都在這個罩子上。
都在——
護著他們。
他低下頭,看著沈爻。
沈爻也仰著頭,看著那些ID。那些光映在他臉上,映在他眼睛裏,把他整個人都照得發亮。他胸口那枚卦盤已經完全癒合了,那些黑色全沒了,隻剩下淡淡的金色光暈在緩緩流動。
他的嘴唇動了動。
“都是來看我們的。”
晏臨霄點頭。
“嗯。”
“都是來——”
他頓了一下。
“送我們的。”
話音剛落,那些ID突然同時亮了起來。
不是一點一點亮,是猛地炸開的那種亮。亮得刺眼,亮得整個罩子都變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海。那些光從罩子表麵湧出來,湧向那個方向。
湧向院子中央。
湧向那片曾經出現過濕痕的地方。
湧向那道——
還沒完全閉合的微隙。
那些光湧過去的時候,空氣開始扭曲。不是熱浪的那種扭曲,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擠壓、正在被推回去的那種扭曲。
那片空地上,那些原本已經被焊槍修復的地麵,又開始出現東西。
是裂縫。
很細。
比頭髮絲還細。
但正在張開。
那些灰白色的霧從裂縫裏湧出來,想往外爬,想繼續吞噬這個世界。但它們剛一露頭,那些光就湧過去了。
那些光撞上那些霧。
沒有聲音。
隻有一種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震動。
那些霧停住了。
然後開始往回縮。
被那些光推著往回縮。
一寸。
兩寸。
三寸。
那些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亮。那些ID在罩子表麵瘋狂跳動,每一秒都有成千上萬個名字閃過,每一秒都有成千上萬道光芒湧向那道裂縫。
裂縫在縮小。
從手指那麼粗,縮到筷子那麼細。
從筷子那麼細,縮到針尖那麼小。
從針尖那麼小——
縮到什麼都沒有。
最後那一點消失的時候,整個罩子猛地一震。
那些ID同時亮到極致。
亮得晏臨霄不得不閉上眼睛。
亮得沈爻轉過頭,把臉埋進他肩上。
嚇得小滿從診所裡跑出來,站在門口,用手遮著眼睛。
那光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慢慢暗下去。
暗到可以睜開眼睛的時候,晏臨霄看見——
那道裂縫沒了。
那片空地恢復了原樣。
那些灰白色的霧,全沒了。
隻有那些光還在。
那些光從裂縫消失的地方湧出來,湧向天空,湧向那座燈塔,湧向那些還在罩子表麵緩緩轉動的ID。
那些ID開始變化。
從跳動的文字,變成凝固的圖案。
是一枚一枚的徽章。
很小。
指甲蓋那麼大。
星星的形狀。
金色的。
每一枚徽章上都刻著一個ID。
那些徽章從罩子表麵脫落,飄向天空,飄向四麵八方。飄向那些觀眾所在的地方,飄向那些——
一直在看著他們的人。
有一枚落在晏臨霄手心裏。
他低頭看。
那枚徽章上刻著三個字。
“深海裡的魚”。
那個每次都刷“主播挺住”的人。
那枚徽章在他手心裏輕輕跳動,像一顆真正的心臟。他能感覺到那裏麵有什麼東西,是溫度,是祝福,是——
那個人全部的心意。
他握緊那枚徽章。
抬起頭。
看著那些正在飄向四麵八方的星星。
無數枚。
無數顆。
無數個——
還在的人。
沈爻站在他身邊,也伸出手,接住了一枚。
那枚徽章上刻著“明天見不到你”。
那個從頭追到尾的人。
他看著那枚徽章,看著那些正在發光的字,看著那個ID。
他的嘴唇動了動。
“明天見。”
那枚徽章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小滿跑過來,站在兩個人中間,伸出手。
一枚徽章落進她手心裏。
“阿七的小櫻花”。
那個在阿七走後改了ID的人。
她看著那三個字,看著那個“阿七”,眼眶突然紅了。
她沒有哭。
隻是把徽章貼在胸口。
貼得很緊。
緊得像——
抱著什麼人。
風吹過來。
那些櫻花還在落。
那些徽章還在飄。
那些光還在。
那座燈塔還在轉。
那道光還在掃。
0.01%的債務值——
停了。
停在那裏。
沒有再動。
晏臨霄站在那裏,手心裏握著那枚徽章,身邊站著沈爻和小滿,頭頂是那些正在飄向遠方的星星。
他看著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星星全部消失在夜空裏。
久到那些光慢慢暗下去。
久到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
“謝謝。”
“所有人。”
“謝謝。”
風吹過來。
帶著櫻花的氣息。
帶著那些徽章殘留的溫度。
帶著——
那些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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