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沒有人睡。
晏臨霄坐在木桌前,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偶爾抬眼,看一眼窗外那座越來越暗的燈塔。沈爻坐在他對麵,手裏轉著那枚卦盤,轉得很慢,一圈一圈,像在數時間。小滿趴在桌上,沒有睡著,隻是趴著,眼睛睜著,看著那盞燈。
窗外的風偶爾吹進來,帶著那些看不見的塵埃,帶著那些越來越濃的、說不清的味道。
天快亮的時候,晏臨霄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發白,是那種黎明前特有的灰白色。那座燈塔還在轉,還在掃,但光束已經暗了很多。那些附著在光裡的灰,一夜之間變得更濃了,濃得像霧,濃得那道光掃過的地方都帶著一層朦朧的灰影。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門。
走向那棵櫻花樹。
——
樹下那輛輪椅還在。
嵌在樹榦裡的那輛。
開滿花的那輛。
但那些花,已經不一樣了。
昨天還是粉色的,鮮艷的,一朵挨著一朵。今天那些粉色裡,混進了別的東西。是灰。很淡的灰。從花瓣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往裏滲,滲得那些花瓣像褪了色的照片。
晏臨霄站在輪椅前麵。
看著那些正在變灰的花。
看著那些——
正在死去的東西。
然後他看見了。
那圈年輪。
阿七留下的第一圈年輪。
那個刻著輪椅形狀缺口的年輪。
它裂了。
不是那種大的、明顯的裂縫。是很細的,比頭髮絲還細的一道,從年輪最外圈開始,往裏延伸,延伸了不到一厘米。
但那道裂縫在動。
很慢。
每一下呼吸的時間,就往前延伸一點點。
每延伸一點,那圈年輪的光就暗一點。
那些光正在從裂縫裏往外滲。
銀灰色的。
阿七的顏色。
正在——
消失。
——
晏臨霄蹲下來。
他把手按在樹榦上。
按在那圈年輪旁邊。
那些光從他指尖流過,很涼,涼得像冰。他能感覺到那些光正在往外湧,正在從那個裂縫裏漏出去,漏進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他按得更緊了一些。
但沒用。
那些光還在漏。
裂縫還在擴。
年輪還在——
暗下去。
——
沈爻走過來。
他蹲在晏臨霄旁邊。
也把手按在樹榦上。
按在另一個位置。
那些光從他指尖流過,也是涼的,也是正在消失的。但他的手指觸到樹榦的那一刻,那些光突然頓了一下。
不是停止。
是慢下來了。
漏得慢下來了。
——
沈爻看著那道裂縫。
看著那些正在往外滲的光。
他的聲音很輕。
“要按住。”
晏臨霄轉過頭。
看著他。
“怎麼按?”
沈爻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另一隻手。
把那根食指舉到嘴邊。
咬破。
血湧出來。
鮮紅的。
溫熱的。
滴在那道裂縫上。
——
血滴落下去的那一瞬間,裂縫停住了。
不是完全停。
是擴大的速度慢到了幾乎看不見。
那滴血滲進裂縫裏,滲進那些正在漏的光裡,把那道裂紋染成了紅色。
紅得很艷。
艷得像——
在標記什麼。
——
晏臨霄看著那滴血。
看著那道被染紅的裂縫。
然後他也抬起手。
把食指咬破。
同樣的動作。
同樣的血。
同樣的——
滴上去。
——
兩滴血在裂縫裏相遇。
晏臨霄的。
沈爻的。
鮮紅的。
溫熱的。
在那道銀灰色的裂縫最深處。
撞在一起。
——
那一瞬間,時間慢下來了。
慢得像每一毫秒都被拉長。
慢得像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慢得像——
要讓兩個人看清楚。
看清楚那兩滴血融合的樣子。
看清楚那道裂縫被填滿的樣子。
看清楚那些正在漏的光,被那兩滴血生生堵住的樣子。
——
血重合的那一秒。
裂縫猛地一亮。
不是銀灰色的亮。
是紅色。
很深的紅色。
像夕陽。
像血。
像——
那個下午。
——
畫麵從裂縫裏湧出來。
不是從樹榦裡。
是從那兩滴血融合的地方。
是從兩個人按在樹榦上的手指間。
是從——
十四年前的那個瞬間。
——
是一條街。
老舊的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房屋,路麵是坑窪的水泥地,到處是裂縫和補丁。天空是灰的,快要下雨的那種灰。街邊停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有一隻野貓蹲在牆頭,正在舔爪子。
時間是下午。
光線很暗。
但能看清。
能看清街角那個地方。
那裏停著一輛輪椅。
破舊的輪椅。
阿七的輪椅。
——
阿七坐在輪椅上。
十四年前的阿七。
年輕一些,臉上還沒有那些疲憊的紋路,眼睛裏還有光。他穿著那件舊舊的病號服,外麵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玄機閣工裝。他的頭低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前麵是一條馬路。
很窄。
隻能過一輛車的那種。
他停在路邊。
像是在等什麼。
等綠燈?
等人?
等——
——
一輛車衝過來。
很快。
快得看不清顏色。
快得像一道黑影。
快得——
阿七隻來得及抬起頭。
隻來得及看見那輛車沖向他。
隻來得及——
把輪椅往旁邊轉一點。
轉那一點。
不是為了自己躲開。
是為了——
不讓它撞到另一個人。
——
那個人站在馬路另一邊。
很年輕。
十四五歲的樣子。
瘦。
穿著舊校服。
低著頭。
在走。
在過馬路。
在——
不知道有輛車正在衝過來。
——
阿七的輪椅撞上了那輛車。
不是被撞。
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用那一點轉向。
用那一點時間。
用他——
所有的一切。
——
輪椅飛起來。
在空中翻了兩圈。
落在地上。
阿七從輪椅上摔下來。
摔在路邊。
摔在那個人腳邊。
那個人低下頭。
看著摔在自己腳邊的人。
看著那雙還在睜著的眼睛。
看著那張還在努力彎著的嘴角。
看著那隻——
還在伸向他的手。
——
阿七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那口型,那個人讀懂了。
是三個字。
很小。
輕得像——
“沒事的。”
——
那個人愣在那裏。
十四五歲的少年。
穿著舊校服。
揹著舊書包。
站在路邊。
看著摔在自己腳邊的人。
看著那雙還在努力睜著的眼睛。
看著那縷——
還在彎著的笑。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要擋那一下。
不知道這個人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他隻知道。
這個人。
在對他笑。
再說“沒事的”。
在——
快要死的時候。
還在對他笑。
——
那個人就是晏臨霄。
十四年前的晏臨霄。
剛放學。
正往醫院走。
去看妹妹。
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條街。
不知道為什麼會遇見這個人。
不知道——
這個人用最後一點力氣。
擋在他前麵。
——
畫麵停在那裏。
停在少年晏臨霄低頭看著阿七的那一秒。
停在阿七還在努力彎著嘴角的那一秒。
停在——
那輛車逃走的方向。
停在——
街角暗處。
那裏。
有一個人。
站著。
在看著這一切。
——
那個人很年輕。
比少年晏臨霄大不了幾歲。
穿著灰色的衣服。
站在陰影裡。
看不清臉。
但那雙眼睛。
是清楚的。
那雙眼睛正看著倒在血泊裡的阿七。
看著站在旁邊的少年。
看著這條街。
看著——
這一切。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訝。
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是在看一場戲。
像是在等一個結果。
像是在說——
“開始了。”
——
那是祝由。
年輕的祝由。
還沒有被沉眠之主完全汙染的祝由。
他在那裏。
在看著。
在等。
在——
讓這一切發生。
——
畫麵碎了。
那些紅色收回去。
收進那道裂縫裏。
收進那兩滴血融合的地方。
收進兩個人按在樹榦上的手指間。
裂縫還在。
但已經不再漏光了。
那些銀灰色的光重新穩定下來。
在那道被血染紅的裂紋裡。
緩緩流動。
緩緩——
修復自己。
——
晏臨霄還蹲在那裏。
手還按在樹榦上。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像——
剛看完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空的像——
終於知道了一些事。
——
阿七不是意外。
是被設計的。
那輛車。
那個時間。
那個地點。
那個站在暗處的祝由。
都在等那一刻。
等阿七——
死在那條街上。
死在那個少年腳邊。
死在——
他開始的地方。
——
沈爻也蹲在那裏。
他沒有看晏臨霄。
他隻是看著那道裂縫。
看著那些正在修復的光。
看著那兩滴血融合後留下的痕跡。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隻是在和自己說話。
“他看見了。”
“看見你在那裏。”
“看見你低著頭走過來。”
“看見那輛車。”
“看見——”
他頓了一下。
“他選了你。”
——
晏臨霄沒有說話。
他隻是蹲在那裏。
看著自己的手。
看著那根咬破的手指。
看著指尖上還在滲的血。
那些血滴在地上。
滴在那些花瓣上。
滴在——
阿七躺過的地方。
——
他忽然想起一些東西。
不是記憶。
是感覺。
是十四年前那個下午的感覺。
灰濛濛的天。
破舊的街道。
低著頭走路。
然後——
一個人摔在他腳邊。
滿身是血。
還在對他笑。
還在說“沒事的”。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救他。
不知道——
這個人用最後一刻。
選了他。
——
他蹲了很久。
久到太陽完全升起來。
久到那些光照進院子。
久到沈爻站起來,把手輕輕放在他肩上。
他才慢慢站起來。
站在那棵樹前。
看著那圈年輪。
看著那道被血染紅的裂縫。
看著那些——
終於被補上的東西。
——
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阿七。”
“我看見你了。”
“十四年前。”
“那條街。”
“那輛車。”
“你摔在我腳邊。”
“還在對我笑。”
“還在說——”
他頓了一下。
“沒事的。”
——
那圈年輪亮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
“你知道就好。”
——
風吹過來。
那些花瓣落在年輪上。
落在那道裂縫上。
落在那些正在流動的銀灰色光裡。
有一片落在晏臨霄肩上。
他低頭看。
那片花瓣是粉色的。
新鮮的。
沒有灰。
花瓣中心,有一個人。
是阿七。
十四年前的阿七。
坐在輪椅上。
低著頭。
哼著歌。
陽光照在他身上。
很暖。
很——
像一切剛開始的時候。
——
那片花瓣在他肩上停留了三秒。
三秒後,它飄起來。
飄向那圈年輪。
飄進那道裂縫裏。
飄進那些銀灰色的光裡。
和那些光一起。
永遠留在那裏。
——
晏臨霄看著那片花瓣消失的地方。
看了很久。
久到沈爻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久到小滿跑過來,站在他身邊。
他轉過頭。
看著他們。
看著這兩個人。
看著這個院子。
看著這棵櫻花樹。
看著那輛開滿花的輪椅。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沒事的。”
——
沈爻也笑了一下。
小滿也笑了一下。
三個人站在樹下。
站在那些花瓣裡。
站在那道——
剛剛修復的裂縫旁邊。
站在那些——
剛剛被記起的瞬間裏。
——
風吹過來。
那些花瓣紛紛揚揚。
落在他們身上。
落在年輪上。
落在——
阿七還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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