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臨霄從樹上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
那些金色的光透過櫻花樹的枝葉,落在滿院子的花瓣上,落在小滿熟睡的臉上,落在沈爻透明的身上。整個院子被照得暖洋洋的,像一幅剛畫好的水彩畫,顏料還沒幹透。
他的腳踩在花瓣上,軟軟的,陷下去半寸。那些花瓣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沈爻還站在原地,仰著頭看他落下來。
他的身體比剛才又實在了一些。那些粉色的光從樹根裡源源不斷地湧過來,順著纏在他腳踝上的那條根,爬進他的身體裏。透明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像晨霧被太陽慢慢曬散。
晏臨霄走到他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距離很近。
近到能看清對方眼睛裏倒映出來的自己。
晏臨霄的眼睛是黑色的,普通的黑色,那十四年的疲憊還藏在眼底深處,但已經不那麼重了。沈爻的眼睛是透明的,但那層透明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是顏色。
很淡的褐色。
像剛發芽的樹枝。
像雨後濕潤的泥土。
像——
活過來的顏色。
——
沈爻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是透明的,但已經能看清紋路了。那些細細的紋路縱橫交錯,在手心裏織成一張網。
他把手翻過來。
手心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櫻花樹的粉色,也不是記憶洪爐的暖黃,是一種新的顏色。
金色。
很淡。
淡得像隨時會消失。
但那金色在手心裏緩緩遊動,像一條有生命的線,正在自己畫著什麼。
——
晏臨霄也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
同樣的金色。
同樣的線。
同樣的——
正在成形。
那些金色的線在他們兩個人的手心裏同時遊走,畫出一個又一個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糾纏在一起,分開,又糾纏在一起,最後慢慢穩定下來。
是一個圖案。
兩朵櫻花。
並蒂的。
一根枝上開出來的兩朵。
一朵稍微大一點,一朵稍微小一點。花瓣的邊緣連在一起,花蕊的方向對著彼此,像是在互相看。
那圖案定下來的時候,兩個人的手心同時一燙。
燙得不疼。
隻是很熱。
熱得像有什麼東西從手心裏鑽進去,順著血管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手臂,爬過肩膀,最後停在心臟的位置。
——
晏臨霄抬起頭。
看著沈爻。
沈爻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那兩朵並蒂的櫻花,在他們手心裏輕輕跳了一下。
像心跳。
——
然後他們同時知道了。
那些資訊從那兩朵櫻花裡湧出來,湧進他們的腦子裏,湧進他們的意識深處,湧進每一個細胞。
是契約。
雙生契約。
從398章埋下的伏筆,從雙生永壽那一刻就註定要簽的東西。
共享永生。
代價——
記憶輪迴。
——
晏臨霄的腦子裏出現了畫麵。
一個巨大的圓環。
金色的。
緩緩旋轉。
圓環上刻著無數細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跳動,在呼吸,在發光。每一圈轉完,就有一些符文熄滅,另一些符文亮起來。
熄滅的那些,是被清除的記憶。
亮起來的那些,是重新開始的人生。
圓環轉一圈,就是一個輪迴。
一圈清空一次。
清空那些——
最珍貴的。
——
畫麵消失。
晏臨霄站在櫻花樹下,看著沈爻。
他的聲音很輕。
“每一圈,清空什麼?”
沈爻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
把手心貼在晏臨霄的手心上。
兩朵並蒂的櫻花貼在一起。
貼上去的那一瞬間,那些金色的線從他們手心裏湧出來,把兩隻手纏在一起,纏得緊緊的。那些線鑽進麵板裡,鑽進血管裡,鑽進骨頭裏,把兩個人從手心開始,一點一點,綁成一個人。
然後——
晏臨霄知道了。
清空什麼。
清空——
最重要的那個人。
——
他的腦子裏突然空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很輕。
輕得像根本沒發生過。
但那個空的地方,原本有什麼來著?
他愣在那裏。
看著沈爻。
看著那張透明的臉。
看著那雙正在慢慢變出顏色的眼睛。
他認識這個人。
他知道這個人叫沈爻。
他知道這個人陪了他十四年。
他知道這個人剛剛用坤位補了天,差點消失。
他知道——
但有什麼東西,他想不起來了。
是什麼?
——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被金色的線纏著,和沈爻的手貼在一起。
手心裏那朵並蒂的櫻花,還在跳。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盯著那朵櫻花。
盯著那朵小的。
盯著那個花蕊的方向。
那花蕊對著另一朵。
對著沈爻手心裏那朵大的。
——
他忽然想起來那是什麼了。
那個被抽走的東西。
是阿七。
是那首歌。
是那句“明天見”。
是那個坐在輪椅上、曬太陽、偷拍他睡著、最後握著鎖鏈說“春天交給你了”的人。
那些記憶——
沒了。
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位置。
隻剩下知道曾經有一個人很重要,但想不起那個人長什麼樣,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
隻剩下那朵並蒂的櫻花。
和那個方向。
對著沈爻的方向。
——
他看著沈爻。
沈爻也看著他。
那雙透明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光。
是懂。
是知道發生了什麼。
是知道——
第一輪清空的,是阿七。
——
沈爻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你想起來了?”
晏臨霄搖頭。
“想不起來。”
“但知道有個人。”
“很重要的人。”
“想不起來了。”
——
沈爻沒有說話。
他隻是把手心貼得更緊了一些。
那些金色的線纏得更密了。
密得像永遠解不開。
——
晏臨霄看著他。
“你記得嗎?”
沈爻點頭。
“記得。”
“阿七。”
“那首歌。”
“那顆螺絲。”
“那些——”
他頓了一下。
“我都記得。”
——
晏臨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兩朵並蒂的櫻花。
看著那些金色的線。
看著這個從十四年前就陪在他身邊、透明瞭十四年、剛剛差點消失、現在又站在他麵前的人。
然後他開口。
“下一圈,清空什麼?”
沈爻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晏臨霄。
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看著那張疲憊的臉。
看著這個他等了十四年、守了十四年、剛剛差點失去的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你。”
——
風停了。
那些飄落的花瓣停在半空。
整個院子靜得像一幅畫。
晏臨霄站在那裏。
看著沈爻。
看著那雙透明的眼睛。
看著那朵並蒂的櫻花,在他手心裏輕輕跳動。
他沒有說話。
隻是把那隻貼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緊得像——
永遠不想鬆開。
——
沈爻也握緊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麼握著手。
站在櫻花樹下。
站在那些停住的花瓣裡。
站在這個剛剛安靜下來的世界裏。
——
過了很久。
久到那些花瓣又開始飄落。
久到小滿在樹下翻了個身,輕輕喊了一聲“哥”。
久到太陽升高了一些,把金色的光灑滿整個院子。
晏臨霄開口。
聲音很輕。
“那就清空吧。”
“一圈一圈。”
“清空了,再重新認識。”
“重新認識,再清空。”
“反正——”
他頓了一下。
看著沈爻。
看著那雙眼睛裏正在成形的東西。
那是顏色。
是活過來的顏色。
是——
可以陪他很久很久的顏色。
“反正你還在。”
——
沈爻的嘴唇彎了一下。
彎成那種笑。
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好”的笑。
——
那些金色的線慢慢鬆開。
縮回手心裏。
縮回那兩朵並蒂的櫻花裡。
手不再被綁著了。
但那個圖案還在。
還在跳。
還在——
記著。
——
晏臨霄鬆開手。
轉過身。
走到小滿身邊。
蹲下來。
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還是很白,但已經有了一點血色。她睡得很沉,嘴角彎著一點,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伸出手。
輕輕撥開她臉上的花瓣。
那些花瓣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裏。
他看著那些花瓣。
看了很久。
久到沈爻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久到太陽又升高了一些。
久到——
他開口。
聲音很輕。
“阿七不在了。”
“但我還記得有個人。”
“很重要的人。”
“想不起來是誰。”
“但知道——”
他頓了頓。
“他讓我替他看好春天。”
——
身後傳來沈爻的聲音。
也很輕。
“那你替他看了嗎?”
晏臨霄抬起頭。
看著頭頂那些櫻花。
看著那些金色的陽光。
看著這個終於沒有裂縫、沒有殘核、沒有債的世界。
他笑了一下。
“看了。”
“很好看。”
——
風又吹過來。
那些花瓣紛紛揚揚。
落在他們身上。
落在小滿身上。
落在那個永遠空著的輪椅位置上。
落在——
春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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