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臨霄推著輪椅往前走。
腳下的鏡麵已經不是那種光滑的、反光的樣子了。它們開始變得粗糙,變得斑駁,像一麵麵老舊得快要碎掉的鏡子。每走一步,就有細小的裂紋從腳底下向外蔓延,蔓延到看不見的遠方。
小滿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拉著他的袖子,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口。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比剛纔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點血色。
沈爻靠在輪椅上,眼睛半閉著。他的頭髮已經不再是那種透明的白,而是正常的黑色,黑得像墨,黑得像十四年前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一切都好像在變好。
晏臨霄甚至能看見遠處那道裂縫了。那是他們來時的路,是從這個鏡麵世界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裂縫邊緣發著銀灰色的光,光很淡,但在這一片灰暗裏顯得格外顯眼。
再走一百步。
最多一百步。
就能出去。
——
然後小滿停下了。
她的手從晏臨霄袖子上滑落,整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晏臨霄回過頭。
“小滿?”
她沒有回答。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抖。
不是普通的抖,是從裏麵往外翻的那種抖,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麵板底下掙紮,正在試圖從每一個毛孔裡擠出來。
“小滿!”
晏臨霄鬆開輪椅,衝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小滿抬起頭。
那張臉還是蒼白的,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的深處,有一點灰。
很小。
很小的一點。
像一粒沙子。
像一滴墨水。
像——
有什麼東西正在裏麵生長。
——
她張開嘴,想說話。
但發出的不是聲音。
是一縷霧。
灰白色的霧。
很淡。
淡得幾乎看不見。
當那霧從她嘴裏飄出來的時候,晏臨霄的右眼猛地一縮。
那些剛剛歸位的判官符文從眼眶周圍浮現出來,瘋狂閃爍,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檢測到殘核殘留。”
“殘留濃度:0.3%”
“感染位置:心脈”
“擴散速度:正在加快”
——
晏臨霄的大腦一片空白。
殘核殘留。
不是已經散了嗎?
不是已經被樹根纏碎了嗎?
不是已經被判官凈化了嗎?
為什麼還會有?
為什麼會在小滿身體裏?
為什麼——
——
輪椅那邊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
輕得像什麼東西碎了。
晏臨霄轉過頭。
沈爻還是靠在輪椅上,還是半閉著眼睛。但他的胸口,那團原本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的光——
正在變。
從銀灰色,慢慢染上一層黑。
那層黑很淡,淡得像墨汁滴進水裏還沒散開的樣子。但它確實在那裏,在那些光的正中央,一點一點擴散。
沈爻睜開眼睛。
他看著晏臨霄。
透明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叫——
對不起。
——
他的胸口,那枚卦盤從透明的麵板底下浮現出來。
卦盤上,那些原本已經癒合的裂紋——
重新裂開了。
從中心開始,向外蔓延。
每一條裂紋都是黑色的。
黑得發亮。
黑得像詛咒。
黑得像——
有什麼東西正在裏麵爬。
——
春序的介麵再次彈出來。
這一次是雙屏。
左邊是小滿的資料。
“感染者:晏小滿”
“感染源:殘核碎片A”
“感染位置:心脈”
“癥狀:神經侵蝕初期,意識清醒,身體失控”
“建議處理方式:立即凈化”
右邊是沈爻的資料。
“感染者:沈爻”
“感染源:殘核碎片B”
“感染位置:卦盤核心”
“癥狀:靈體汙染,卦盤黑化,意識清醒”
“建議處理方式:立即凈化”
——
兩行“立即凈化”同時跳動著。
晏臨霄站在中間。
左邊是小滿。
右邊是沈爻。
兩個人都在看著他。
小滿的眼睛裏,那點灰正在擴散。但她還在努力睜著眼,還在看著他,還在用那種“哥,我沒事”的眼神看著他。
沈爻的眼睛裏,那層透明正在被黑紋侵蝕。但他也在看他,也在用那種“你先救她”的眼神看著他。
——
晏臨霄的右眼疼了起來。
不是那種被符文嵌進去的疼。
是那種什麼都想救卻不知道先救誰的疼。
是那種明明剛剛看見希望卻突然全部崩塌的疼。
是那種——
“為什麼?”
他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為什麼又是他們?”
——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那兩行資料還在跳動。
“擴散速度:加快”
“擴散速度:加快”
——
小滿往前邁了一步。
就那麼一步。
她走到晏臨霄麵前,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那隻手是涼的。
涼得不像活人的手。
但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小時候從病床上坐起來喊他哥的時候。
“哥,先救沈爻哥。”
她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他透明太久了。”
“撐不住的。”
——
晏臨霄抓住她的手。
抓得很緊。
緊得像要把她留住。
“那你呢?”
小滿又笑了一下。
“我撐得住。”
“十四年都撐過來了。”
“再撐一會兒——”
她頓了一下。
“沒問題的。”
——
晏臨霄沒有鬆開手。
他隻是看著她。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看著那雙眼睛深處正在擴散的灰。
看著那縷從她嘴角滲出來的、越來越濃的白霧。
然後他轉過頭。
看著沈爻。
沈爻靠在輪椅上,胸口卦盤上的黑紋已經蔓延到三分之一。那些黑紋在跳動,在呼吸,在一點點吞噬那團本就微弱的光。
他也看著晏臨霄。
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
但那口型,晏臨霄讀懂了。
“她先。”
——
晏臨霄閉上眼睛。
右眼裏的符文在瘋狂旋轉。
判官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雙生感染。”
“殘核分裂後同時侵蝕兩個宿主。”
“這是它的最後一搏。”
“隻要還有一個宿主存活,它就能借體重生。”
“你必須同時凈化兩個人。”
“分開凈化的話,另一個會在等待的時候徹底被吞噬。”
——
晏臨霄睜開眼。
同時凈化。
怎麼同事?
他隻有一個人。
隻有一雙手。
隻有一隻嵌著判官的右眼。
——
判官的聲音繼續響起。
“322章歸檔資料。”
“雙生誤差。”
“小滿曾經是沉眠殘核的容器,沈爻是卦靈轉世。他們之間存在某種特殊的聯絡。”
“那種聯絡,在殘核分裂的時候被啟用了。”
“現在他們兩個人的心脈頻率是同步的。”
“同頻共振。”
“凈化一個人的時候,另一個人也會受到影響。”
——
晏臨霄愣了一秒。
同頻共振。
那就意味著——
他不需要分開凈化。
他隻需要找到那個頻率。
找到那個連線他們兩個人的頻率。
然後——
一次性凈化。
——
他鬆開小滿的手。
轉過身。
走到輪椅旁邊。
蹲下來。
看著沈爻。
“你感覺到了嗎?”
他問。
沈爻看著他。
那雙透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他點頭。
“她的心跳,和我的卦盤,在同一個頻率上。”
晏臨霄把手按在沈爻胸口。
按在那團正在被黑紋侵蝕的光上。
然後他另一隻手伸向後麵。
小滿走過來。
把手放在他手心裏。
三個人。
連在一起。
——
晏臨霄閉上眼睛。
右眼裏的符文全部亮起來。
那些光從他眼眶裏湧出來,湧進他的手臂,湧進他的手指,湧進小滿的手心,湧進沈爻的胸口。
他在找。
找那個頻率。
找那個連線他們兩個人的、看不見的線。
找那個——
雙生誤差。
——
找到了。
那是一條很細很細的線。
銀灰色的。
從沈爻的卦盤出發,穿過他的身體,穿過晏臨霄,穿過小滿的手臂,一直延伸到她的心脈深處。
線在抖。
在掙紮。
在被那些黑紋侵蝕。
但還在。
還在連著。
——
晏臨霄抓住那條線。
用判官的力量。
用那些金色的符文。
用他這十四年所有活下來的理由。
抓住它。
然後——
他開始凈化。
不是凈化一個人。
是從那條線開始,同時湧向兩邊。
湧向沈爻的卦盤。
湧向小滿的心脈。
湧向那些正在擴散的黑紋。
湧向那兩個——
快要被吞噬的人。
——
小滿的頭髮開始變了。
那些原本烏黑的頭髮,從發梢開始,一點一點染上霜白。那不是衰老的白,是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顏色的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紙,白得像隨時會碎掉。
但她沒有動。
隻是站在那裏。
手放在晏臨霄手心裏。
閉著眼睛。
任由那些白光從她身體裏湧進去。
——
沈爻的胸口,卦盤上的黑紋開始掙紮。
它們在跳動,在反抗,在試圖吞噬那些湧進來的白光。但白光太多了,太密了,太亮了。
那些黑紋被一寸一寸逼退。
從卦盤中心,退到邊緣。
從邊緣,退到卦盤外麵。
從卦盤外麵,退進沈爻的胸口。
再從胸口——
被逼出來。
化作一縷一縷的黑霧,從他嘴裏,從他眼睛裏,從他每一個毛孔裡,往外飄。
——
那些黑霧飄出來之後,沒有散開。
它們聚在一起,聚在沈爻身體上方,聚成一小團。
那團黑霧在掙紮,在扭曲,在發出尖銳的嘶鳴。
那是殘核最後的反抗。
那是它最後的——
——
晏臨霄睜開眼睛。
他看著那團黑霧。
右眼裏的符文猛地一閃。
一道金光從他眼睛裏射出去,射進那團黑霧裏。
黑霧發出一聲慘叫。
然後——
碎了。
碎成無數細小的黑點,飄散在這個正在崩塌的鏡麵世界裏。
飄散在那些斑駁的鏡麵上。
飄散在那些越來越大的裂縫裏。
飄散在——
再也沒有的地方。
——
沈爻的卦盤不動了。
那些黑紋全部消失了。
那團光重新亮起來。
雖然還是很淡。
但乾淨了。
徹底乾淨了。
——
小滿睜開眼睛。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
白得像雪。
白得像霜。
白得像——
十四年前躺在病床上等死的那個孩子。
但她看著晏臨霄。
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
輕得像說——
“哥,我還在。”
——
晏臨霄看著她的白髮。
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看著她嘴角那縷笑。
他的手在抖。
整個人都在抖。
他說不出話。
他隻是看著她。
一直看著。
——
小滿伸出手。
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哥,頭髮白了而已。”
“又不會死。”
“你看沈爻哥,透明那麼久都沒死。”
“我比他年輕。”
“我撐得住。”
——
晏臨霄抓住她的手。
抓得很緊。
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緊得像——
再也不想鬆開。
——
身後。
輪椅輕輕晃了一下。
沈爻靠在椅背上。
透明的臉。
透明的眼睛。
嘴角彎著。
彎著那種——
“可以了”的笑。
——
春序的介麵彈出來。
“凈化完成。”
“感染者:晏小滿——狀態:穩定,後遺症:毛髮色素永久性流失”
“感染者:沈爻——狀態:穩定,後遺症:無”
“殘核殘留:0%”
“雙生誤差:已修復”
“備註:恭喜。你贏了。”
——
晏臨霄看著那行“恭喜”。
贏了。
贏了什麼?
贏了這場仗。
但小滿的頭髮白了。
沈爻透明瞭十四年。
阿七不在了。
這就是贏嗎?
——
小滿拉了拉他的手。
“哥,走吧。”
“裂縫快沒了。”
——
晏臨霄抬起頭。
遠處那道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再不走,就真的出不去了。
他站起來。
推起輪椅。
小滿走在他旁邊。
一頭白髮在那些灰暗的光裡,白得刺眼。
——
走了幾步。
小滿忽然開口。
“哥。”
“嗯。”
“阿七說的春天,是什麼樣子的?”
晏臨霄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前方那道越來越窄的裂縫。
看著裂縫外麵隱約可見的、灰濛濛的光。
然後他開口。
“有櫻花。”
“有陽光。”
“有你。”
“有他。”
“有——”
他頓了一下。
“我們都活著。”
——
小滿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
輕得像——
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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