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層鏡麵的感覺,像整個人浸進冰水裏。
不是冷,是那種從麵板往裏滲的涼。涼得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涼得心跳都慢了半拍,涼得晏臨霄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會就這麼凍在裏麵。
然後他穿過去了。
腳落在地上。
他睜開眼。
——
這是一個和剛才完全相反的世界。
剛才那個鏡界是白的,無邊無際的白。這個鏡界是黑的,但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是那種所有東西都在發著微弱的光、反而襯得背景更黑的黑。
腳下是鏡子。
頭頂是鏡子。
四周還是鏡子。
但每一麵鏡子都是黑的,隻有鏡麵上偶爾流過一道銀灰色的紋路,像血管,像樹根,像某種活的東西正在裏麵爬。
那些萬象儀的碎片還在飄。
但不再是發光的了。
每一塊碎片都變成了純黑色,隻有邊緣還鑲著一圈極細的銀邊,像被火燒過的紙。
碎片裡映著的畫麵也沒了。
隻有一個個黑色的窟窿。
像一隻隻眼睛。
正在看他。
——
正前方。
有兩個人。
不。
是兩個影子。
黑得發亮的影子。
左邊那個,身形和他一模一樣。右邊那個,身形和沈爻一模一樣。
但臉是空的。
不是沒有五官,是五官的位置隻有光滑的黑色表麵,像戴著一張沒有開洞的麵具。
那兩個影子手裏都握著劍。
劍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玻璃,像冰,像某種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但那透明裡遊動著黑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在動,在呼吸,在沿著劍身緩慢爬行。
左邊的影子把劍舉起來。
劍身上,有兩個字。
刻得很深。
深得像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
“判官”
——
晏臨霄盯著那兩個字。
判官。
陰司AI的真名。
那個在358章才揭曉的、由初代黑白無常創造的、用來管理陰陽兩界因果流轉的係統核心。
那個被沉眠之主汙染後,把黑無常殘魂封印成閻羅宅係統的——
罪魁禍首。
此刻那兩個字正刻在劍上。
刻在影子手裏那把透明的、遊動著黑色紋路的劍上。
——
右邊的影子也舉起了劍。
一模一樣。
劍身上同樣刻著兩個字。
“判官”。
——
那兩個影子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腳落在鏡麵上的時候,沒有聲音。但鏡麵底下,那些銀灰色的紋路猛地亮了一下,像被踩疼了。
左邊的影子抬起手。
把劍尖對準晏臨霄。
右邊的影子轉過身。
把劍尖對準另一個方向。
那裏,有一個人跪著。
透明的。
低著頭的。
雙手撐著鏡麵的。
——
沈爻。
——
晏臨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爻跪在那裏,距離他不到二十米。透明的身體在黑色的鏡麵世界裏幾乎要看不見,隻有胸口那團淡得快要熄滅的銀灰色光,還能勉強標出他的位置。
他低著頭。
一動不動。
不知道是死是活。
——
右邊的影子朝他走過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實。
每一步落下,鏡麵底下那些銀灰色的紋路就抽搐一下。
劍尖一直指著沈爻的後背。
指著那團銀灰色光的正中央。
——
晏臨霄動了。
他朝那個方向衝過去。
但隻衝出三步。
左邊的影子就橫在了他麵前。
劍橫著。
劍身上的黑色紋路此刻遊動得飛快,快得像要從劍裡溢位來。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他。
不對。
那張臉在變。
——
光滑的黑色表麵,開始出現紋路。
先是從額頭開始,一道一道,像有人用刀在劃。然後是眼睛的位置,裂開兩條縫,縫裏透出光。然後是鼻子,凸起兩個小小的弧度。然後是嘴,劃開一道口子。
那張嘴在笑。
笑得很慢。
笑得像刀子劃開麵板。
然後那雙眼睛睜開了。
完好的右眼。
黑白分明的右眼。
和一隻正常的、沒有碎過的、沒有嵌過萬象儀碎片的左眼。
那是晏臨霄自己的眼睛。
是他十四年前、還沒有進749局、還沒有開始折壽算卦、還沒有遇見沈爻和阿七之前的眼睛。
——
那張臉完全成形了。
是晏臨霄。
是十四年前的晏臨霄。
年輕,乾淨,臉上沒有那些被因果刻出來的皺紋,眼底沒有那些看慣了生死之後的麻木。
那個晏臨霄笑了一下。
開口。
聲音一模一樣。
“你不記得我了?”
——
晏臨霄盯著那張臉。
盯著那雙完好的眼睛。
盯著那個笑容。
“我是你。”
那個影子說。
“是你最想回去的樣子。”
——
晏臨霄沒說話。
他隻是慢慢抬起右手。
右臂深處那些阿七零件化成的金屬紋路,此刻正發著淡淡的銀灰色光。光比平時暗,但還在。
影子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笑得更深了。
“那些東西,”他說,“救不了你。”
他抬起手裏的劍。
劍身上的“判官”兩個字,此刻正在往外滲東西。
不是血。
是霧。
灰白色的霧。
和南極裂縫裏噴出來的那些一模一樣。
——
“你知道判官是什麼嗎?”影子問。
晏臨霄沒回答。
影子繼續說。
“是規矩。”
“是陰陽兩界執行的規矩。”
“是因果、債務、欠和被欠的規矩。”
“你這些年做的那些事——清零債務,改寫協議,讓所有人無債——你知道那叫什麼嗎?”
他頓了頓。
劍尖往前送了半寸。
“那叫破壞規矩。”
——
影子背後的方向,那個拿著劍朝沈爻走去的影子,已經走到沈爻身後五米。
劍尖還在往前。
還在對準那團銀灰色的光。
——
晏臨霄的喉嚨發緊。
他想衝過去。
但麵前的影子又往前邁了一步。
劍尖幾乎要抵到他胸口。
“你救不了他。”
影子說。
“你也救不了自己。”
“因為你也是規矩的一部分。”
——
晏臨霄開口。
聲音很平。
“那你是誰?”
影子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我是你。”
他重複。
“是你最想回去的樣子。”
“也是你最怕成為的樣子。”
“是你所有不敢麵對的東西——”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裏,透明的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灰的。
大的。
和裂縫深處那個東西一樣。
“——和它融合之後的樣子。”
——
晏臨霄盯著那個蠕動的灰。
那是沉眠之主的殘核。
是他以為已經和祝由一起消失的東西。
此刻正在他自己的映象身體裏,緩慢呼吸。
——
遠處。
那個影子已經站在沈爻身後。
劍尖抵上沈爻的後背。
抵上那團銀灰色光的正中央。
沈爻動了一下。
很慢。
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掙紮著醒過來。
他的頭抬起來一點。
透明的臉,透明的眼睛,透明的嘴唇。
那雙眼睛慢慢轉向晏臨霄的方向。
看見他了。
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
但晏臨霄讀懂了。
——
“走。”
——
那個影子聽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沈爻,然後抬頭,對晏臨霄說:
“他在讓你走。”
劍尖往前送了半寸。
刺進去了。
不是刺進肉裡——沈爻已經沒有肉了。是刺進那團銀灰色的光裡。
光抖了一下。
淡了一分。
——
晏臨霄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低下頭。
看著麵前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影子。
看著那張十四年前的臉。
看著那雙完好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底下的、正在蠕動的灰。
然後他開口。
“你不是我。”
影子沒說話。
“你隻是它用我造出來的東西。”
影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它以為它懂我。”
晏臨霄抬起頭。
右眼深處,萬象儀碎片開始震動。
不是剛才那種慌亂地震動。
是很穩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
“但它不懂。”
他把右手按在胸口。
按在那些金屬紋路最密集的地方。
“我欠的債,我自己還。”
“我想回去的樣子,我自己回去。”
“我怕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
“我早就麵對過了。”
——
右眼深處的碎片猛地一亮。
不是平常那種亮。
是燃燒。
是燃燒自己、燒到最亮、燒到可以照亮這個黑色的鏡麵世界的亮。
那道光從右眼射出來。
射在那個影子的臉上。
射在那雙完好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閉上了。
閉上的那一刻,那張臉開始融化。
不是融化。
是像鏡子一樣碎裂。
從眼睛開始,裂紋向外擴散,擴散到額頭,擴散到鼻樑,擴散到嘴唇。
咧到嘴邊的時候,那張嘴還在笑。
笑著說最後一句話。
——
“你以為你贏了?”
——
然後他碎了。
碎成一地黑色的碎片。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落進鏡麵裡,鏡麵底下那些銀灰色的紋路猛地湧上來,把它們全部吞掉。
吞掉之後,那些紋路亮了一瞬。
然後暗下去。
暗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晏臨霄沒有停。
他轉身。
朝沈爻的方向衝過去。
那個拿著劍的影子還站在沈爻身後,劍還刺在那團光裡。
光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了。
沈爻的頭又低下去。
透明的身體蜷成一團。
像快要散掉的煙。
——
影子聽見腳步聲。
轉過頭。
那張臉也在變。
變成沈爻的樣子。
透明的沈爻的臉。
但那雙眼睛是黑的。
完完全全的黑。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
那黑洞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爬。
——
晏臨霄衝到五米之內。
他伸手去抓那把劍。
手剛伸出去,那個影子就動了。
劍從沈爻後背抽出來。
帶著一縷銀灰色的、快要散掉的光。
然後那劍轉過來。
對準晏臨霄。
——
影子開口。
用沈爻的聲音。
“你也想被刺一劍嗎?”
——
晏臨霄沒停。
他繼續往前沖。
右手直接抓向劍身。
劍身上那些黑色的紋路,在他手指觸到的瞬間,猛地咬上來。
像活的一樣。
往他麵板裡鑽。
往他血管裡鑽。
往他骨頭裏鑽。
疼。
疼得他差點叫出來。
但他沒鬆手。
他隻是死死抓著那把劍,把那劍從自己麵前推開,推開半寸,一寸,兩寸——
然後他抬起左手。
一拳砸在那個影子的臉上。
砸在那張和沈爻一模一樣的臉上。
砸在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上。
——
影子往後退了一步。
手裏的劍還被他抓著。
晏臨霄趁機把劍往旁邊一甩。
劍脫手了。
飛出去。
插進遠處的鏡麵裡。
插進去的那一瞬間,鏡麵底下那些銀灰色的紋路全部湧向那把劍,像要把它拖進去。
劍在掙紮。
在抖。
在發出一種尖銳的、像慘叫一樣的聲音。
然後它被吞了。
被那些紋路拖進鏡麵深處。
拖進看不見的地方。
——
晏臨霄沒管那把劍。
他轉身去看沈爻。
沈爻還跪在那裏。
蜷著。
那團光隻剩指甲蓋那麼大一點。
淡得像一口氣就能吹散。
他跪下去。
跪在沈爻麵前。
伸手想去碰他。
手剛伸出去,就停住了。
因為沈爻抬起頭來。
透明的臉。
透明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他。
在對他笑。
笑得很輕。
輕得像十四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沈爻站在春滿診所門口,擦著那把卦劍,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時候沈爻說:
“來了?”
那時候他沒回答。
隻是點了點頭。
十四年後。
沈爻又對他笑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
但他讀懂了。
——
“你來了。”
——
晏臨霄的手落下去。
落在他肩膀上。
落下去的地方,那些透明的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
很慢。
很弱。
但還在。
——
遠處。
那些黑色的碎片開始重新聚集。
聚集在那個被打碎的影子消失的地方。
聚整合一個新的形狀。
一個更大、更黑、更完整的形狀。
那張臉還沒成形。
但那雙眼睛已經睜開了。
完好的右眼。
完好的左眼。
和晏臨霄一模一樣的眼睛。
和沈爻一模一樣的黑。
——
那雙眼睛正在看他們。
正在笑。
正在等。
——
晏臨霄沒有回頭。
他隻是看著沈爻。
看著那團快要熄滅的光。
看著那雙還在對他笑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
“我來接你回家。”
——
沈爻的眼睛彎了一下。
想笑。
像點頭。
像說:
“好。”
——
身後的鏡麵世界裏,那個新成形的影子,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聲落下的瞬間,鏡麵底下所有的銀灰色紋路,全部暗了下去。
暗得像死。
暗得像——
債。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